1
一年一度的绿化造林工作完成后,春季森林防火工作也接近尾声。全局营林工作总结表彰会议结束,赵远文副局长把河西林场场长赵大国、河东林场场长马长山叫到办公室。
进了屋,赵大国径直去柜子里摸烟,马长山也不闲着,一边烧水沏茶,一边盯着赵大国问:“大国,你不是戒烟了吗?”
赵大国拿过烟灰缸,笑道:“我自己的倒是戒了,赵局又不抽烟,你说咱不替领导分担,谁替领导分担,要不你也来一根儿?”
“拉倒吧。”赵远文笑骂。比起马长山,赵远文不太喜欢这个堂侄,河西林场的工作让他干得马马虎虎,干部工人们都有意见。再看马长山,把林场搞得有声有色,上任几年来,局纪委一封上告信都没收到过。
“那个,叫你们俩来,不说你们也清楚,清水河这几年脾气越来越大,你俩要小心了,去年我去现场,连北大湾都让洪水取直了,现在的天气就开始反常,马虎不得,对了,河道里的倒木圈①烂树根清理完没有?”
“还有一些,等回去我就让拖拉机把倒木都拽上来。”马长山说。
“对对,那个长山,咱俩可得说明白,靠河东的你拽,靠河西的可得归我。”赵大国是个不吃亏的主儿。
“行,要不都归你得了。”马长山倒也干脆。
“那不行,谁的就是谁的,我可不占你便宜。”赵大国也不想多出工出力。
赵远文哼了一声,这算的是哪门子账?简直是胡搅和。嘴上却说:“你俩核计好,争取最短时间把河道清理干净,今年汛期估计要来得早,局里准备拨专款把河堤再加固,你们回去测算好,把报告交计划处,必须赶在汛期之前完工。”
赵大国和马长山都是副局级后备干部,下一次干部调整,就都有可能跨上副局级的台阶,这个时候,俩人就互为对手,大有不是你上就是我上的态势。
赵大国的父亲在林管局当领导,现已退休,所剩人脉了了,赵远文提副局长借过堂哥的势,对赵大国照顾得也可以,但也只局限在本林业局内,副局级提拔权在林管局,是否推荐还得看林业局领导班子,他使不上太大劲儿。
马长山工作出色,9个林场里算佼佼者,局领导班子都对他另眼看待,算是赵大国的劲敌。按照赵大国自己心里盘算,也是先提马长山,然后才可能轮到自己。另外两个人从小就在一起混,有啥事儿都是马长山冲在前面,欠他的人情太多,平时实在不好意思和他争短长,不过事关前程,眼见得对方也不可能退让,最近每次见到他,难免心里犯酸。
“你们河东地势高,又在上游,优势大大的,报计划的时候,能不能多替我们想想?”赵大国提前设计,自然是希望工程款越多越好。
“必须啊,我这边工程量肯定比你少,有道是水涨船高,我报的量越大,你那边肯定就更多嘛。”马长山知道他小算盘打得精,不由得不提高警惕小心应对。
“对对,就是这个意思,你那边报得越多,我这边才更好说话,你实打实地报,我这边也跟着吃亏呢。”赵大国的思路果然和马长山不同,他的目标不是在总量里占最大份额,而是期待局里增加投入。
“这好办,我和钱也没仇,也想手头宽敞呢,咱先回去算好,然后碰个头,再往计划处报,你看咋样?”马长山立刻明白过来。
“好吧,别说我没提醒你,机会难得,防汛嘛,重要的是一个‘防’字,和防火一样,局里这些年早想明白了,宁可多花钱防,总比多花钱救要好,你先拿个实数,再上浮20个点,估计局里眼都不眨就会批下来。”
“大国,你这脑瓜子,没上大学白瞎了。”马长山让他说得哭笑不得。
“可不,你就说咱俩这大学漏子,比他们林学院毕业的那些人咋样吧?”
“差远了。”
“你这话绝对言不由衷,你看那谁、还有那谁,给他个场长,能干了吗?”
“拉倒吧,你咋知道干不了?咱这土八路,就别笑话人家正规军了。”
2
清水河是松花江源头的一个重要干流,平日里清澈温和,到了汛期判若两河,经常随性修改河道,把上游无人区内两岸的树木草皮撕扯下来,载沉载浮地游行给河东、河西林场人看。经常有倒树、树根、树枝架插在一起,形成好几米高的倒木圈。倒木圈也不是一无是处,能形成的地方大都是河湾,汛期过后,鱼群喜欢在这里集聚。
早些年管得松,可以用炸药崩鱼,两三根TNT捆到一起塞上雷管,点着往倒木圈里一扔,“忽通”一声,半水桶冷水鱼就浮上来。后来管得紧了,炸药雷管谁也不敢动,加上清水河枯水期的时候被人用药药过若干回,上下游也都修了水电站,河里的鱼就只剩下些一拃来长的黄泥鳅、白漂子、大头鱼、柳根子,那些细鳞鱼、花丽羔子、板撑子、怀子鱼等野生大鱼②的现在已基本绝迹。
这天,赵大国去河边转了一圈,见还有几处倒木圈没动,摸出电话来打给马长山:“我说,你那帮人活儿干得不彻底啊,咋还有倒木圈没拖开?”
“你不是说你那边的归你吗?”
“啊,我说过这话吗?那天和你开玩笑的,你都拖走吧,卖了钱别忘分我们点儿。”
“卖个毛钱,都得运指定地点,顶多工人挣个工时费。”马长山对赵大国一顿腹诽,这要是林场有权处理,怕是河东的倒木圈他也得全拿过去。
“你计划报上去没有,我这边,我看没有20万,修不起啊。”
“哦,你那边复杂,原先堤坝就相对低,北大湾取直后,你上面的水少了缓冲,更不利,我计划已经报上去了,你也抓紧吧。”
“哎,不够意思啊,不是说好先通通气儿再说嘛。”
“老高他们几个弄的,我现在在省城,走前忘了和他们说了。”老高是河东副场长,马长山的左膀右臂。
“数,把数给我。”
“好像是12万,实打实,用不上10万,听你的,上浮20个点。”
“你就蒙我吧,12万,打水漂够了,行,我知道了,回来给你接风。”
跑计划处,于处长看赵大国报的比马长山报的多出很多,倒是没说啥,知道河西林场的情况,肯定要比河东花费高。赵大国的数,虽然超出预算,但那边还有赵局的面子,多说无益。
指点着把相关手续办完,于处长突然嘱咐了赵大国一句:“大国场长,赵局说了,工程需要他亲自验收,你可要认真对待啊。”
赵大国一听就懂,心道,款子进了林场账户可就我说得算了,要认真对待的对象是赵局,工程嘛,呵呵。脸上却露出感激的表情,抱拳拱手:“于处放心,保证不辜负各级领导的关爱,打造出让领导满意、群众放心的合格工程。”
两岸同时开工,工程紧锣密鼓地进行,赵大国不放心,专门去河东的工地转了一圈,对他们的做法表示了疑问。
“长山,你铺开得不小啊,钱够吗?我看把关键地方修整修整就得啊。”
马长山说:“这工程很好弄,你看,在原有堤坝的基础上,用大号铁丝编织成网,里面装上河卵石就行,去年离警戒水还差半米,我打算再加高5米,应该就没问题了。”
“你整那么高干啥,警戒水位离原先的坝顶还有半米呢。”
“其实吧,我想一劳永逸。”马长山小有得意地说。
“切,过几年上游电站完工,水一截流,你这大坝就是废土堆。”
“要废也是废石堆,我算好了,完工后还有结余,我把河边的基地能挪走的都挪走。”
“因噎废食,不就是防汛嘛,把你吓成这个样子?”
“有备无患,我们几十万袋木耳可全都撤走了,你们也赶紧挪地方吧。”马长山见他满不在乎的样子,提醒道。
“回去我就让他们挪,否则后果自负,哎,你跟我交个实底儿,你这么弄搭没搭?”
“午饭你要在我这儿吃呢,我就搭顿饭钱,咋样?别走了。”
“你这哪是留客?这不是撵我嘛,你们食堂那饭,没法吃,做菜齁死个人,厨师早该换了。”
马长山知道他不会留下,摇摇头,猛然想起一件事:“对了,听说你们的发电机坏了,得赶紧修起来。”
“你当我不想修?局里材料科没库存,得现组织进,这不一直没进来么。”
“缺啥件儿?我让人库里找找看。”
“算了,找也白找,材料科说马上到货,不差这一天两天的了。你看啊,人都说‘大江东去’,你说这清水河为啥非要向南流?别看咱隔着就十几里地,我这下游的压力比你可大多了。”
“哈哈。”马长山让他气乐了:“你还管着河往哪流了,要是倒过来往北,我不就成下游了。”
3
其实去年开始马长山就曾严令,靠河边近的,不许摆木耳袋,但总有工人不听。马长山说都搬走了,实在是忽悠赵大国。昨天,三德子、二迷糊为这事儿还跑到场部和几个副场长大吵一顿,这下马长山不干了,客人一走,马长山的脸呱唧撂下来。
马长山一撂脸,工人们都害怕。不是不搬吗,好,老子亲自给你们搬。马长山带了几个人平整了几块荒地,开上拖拉机来到木耳地,稀里呼噜开始往车上装。二迷糊闻讯赶到,一把拉住马长山:“场、场长,不劳烦您亲自动手,我、我马上就搬还不行吗?”
“你怕我们给你弄坏了木耳?我们来前都消过毒了,把心放肚子里吧,还‘不劳烦您’,挺有文化啊?这阵子武侠小说没少看是吧?我们让你搬难道是想害你?”
“不,不是,都是为我好,哪能害我啊,你……你看能不能让他们轻点。”
“那我不管,车、人,都给你留下,晚上食堂管饭,你放心,不让你花钱,算我的,行不?”
“行行,给我两天时间,保证都挪走。”
三德子骑着摩托在路边看,见马长山走过来,赶紧声明:“场长,我现在就找人帮忙,晚饭是不是一起吃啊?”
“你说呢?还管不了你们了是吧?”
“好嘞,我也保证,明天下午4点前,地里见不到一袋木耳,要是见到一袋,我生吃它。”
解决了木耳地,还有一块苗圃。马长山领着人,借着地势把苗圃周围两条深沟挖通,至于泄洪的效果还不敢保证,就看老天爷的了。还有几户搞养殖的好办,土坯房锁上门,鸡鸭鹅狗牛羊全都赶到安全处。又请来电力部门的电工检查了高压线、林场办公楼地线接地情况。河东过去遭过雷击,被击中的水泥线杆上打的全是坑,防雷也马虎不得。
晚上值班,马长山查看了电台的蓄电池,打电话喊来陈电工:“老陈,你看这电池还行不?”
“应该行啊,春防开始的时候保养过的,一直没问题。”
“也别说没问题,你明天想着测试一下,看到底能坚持多长时间,另外再准备两组,我不管你们在哪儿买,必须使唤得住,关键时候掉链子,别说我找你们麻烦。”
“没问题,只要不指定去那家,我保证把事儿办得好好的。”陈电工胸有成竹。
回到河西林场,赵大国有样学样,在小会议室召集人马,如此安排了一番。刚到办公室,郭调度跟进来,开口道:“场长,堤坝真要和河东林场修得一样高?”
“那你说呢?有啥好办法吗?”
“修那么高也不是不行,我就是觉得有点浪费,再说了,全都用石头,没那么多,得去石场买,费用太大了。”
“我也想少花钱多办事儿,你有屁快放。”
“嘿嘿,重点部位、基础部位用石头,其他地方用沙袋,能坚持两年就行,我小舅子说,后年上游电站截流,咱这儿再也不会有大水了。”
“还行,就知道你脑子够用,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你这叫‘偷油’,叫‘抽条’,别的我不管,我只要堤坝经得起大水的考验。”
“必须地,这些年教训深刻,清水河的脾气咱早摸透了,你放心吧。”
赵大国说:“还有,你去告诉河边那几家,把木耳袋都挪走,离河这么近,冲跑了可别找我。”
“那个,离河太远,不好浇水啊。”
“不是有水泵吗?”
“这不还有电钱嘛。”
“电钱我出,行不行?”
“行行,我马上去通知。”
郭调度刚走,刘材料进来:“场长,蓄电池是春防③的时候刚进的,还用再进吗?”
“那你的意思呢?”
“要不不进,要进干脆进两组,账都走防汛经费,这样秋防也能用。”
“我还没问你呢,你弟弟那电工票是不是买的?”
“正经发的,场长,这小子……水平差点。”
“什么差点?差得哪是一点!你回去问问他能不能干,不能换人!”赵大国想起这事儿就来气,好好的发电机,前些日子愣让他给鼓捣坏了。
刘材料一拍脑袋:“就是,电池啥的都不顶事儿,得赶紧把发电机修起来。”
4
日子一晃,一个多月过去,工程验收的时候,于处长有点儿不高兴。看人家河东林场活儿干的,堤坝码得整整齐齐,老远一看跟“要塞”似的。再看河西林场,沙包倒也不乱,但就怕货比货,跟临时的“阻击阵地”没啥两样。
午饭照例在河西林场吃,马长山也跟过来,美其名曰蹭点好菜好酒,其实也是专门过来替赵大国打圆场。主要是这个场合,万万不能缺席,否则一旦于处长让赵大国忽悠住,很有可能自己倒变成是为出风头整过了头。
酒是好酒,泡鹿茸、不老草、红景天的纯粮小烧。菜是硬菜,要荤有荤,要素有素。荤的有大骨头、溜达鸡、野鲤子、黄泥鳅,素的有刺嫩芽、大叶芹、山猴头、猪嘴磨④。
于处长一见推辞道:“你这也不是工作餐啊,看来是不想让我在这吃呢。”
“标准四菜一汤,山野菜都是配菜,不超标。”赵大国笑嘻嘻招呼大家坐下。
于处长摇头:“那酒就撤了吧,这个违反规定。”
赵大国正色道:“要是局领导来,我还真不给准备,今天例外,好歹咱表示一下,于处你可要体谅咱基层单位的心情啊。”
于处长本就是喜欢喝酒的人,就势入席道:“说好啊,就表示一点,下不为例。”
马长山没话找话活跃气氛:“我给你们出道题儿,你们说这笨鸡蛋算荤的,还是算素的?”
“素的,应该是素的。”两家陪酒的副场长都道。
“素的。”于处长也说,“我认识一些居士,他们也吃鸡蛋。”
“荤的。”赵大国反对,“我也认识居士,他们不吃鸡蛋。”
众人看马长山,意思是你出题,应该知道答案,说说看吧。
马长山故作认真道:“这个嘛,需要看养鸡户,大鸡场,公鸡母鸡是分开养的,没有踩蛋,鸡蛋就是素的。溜达鸡都是公鸡母鸡撒林子里混养,踩过蛋,蛋能孵出小鸡儿来,蛋就是荤的。”
外面一只公鸡仿佛也为了证实一下,跟着长鸣一声。众人都笑道:“胡扯胡扯。”
赵大国刚把酒杯端起来,笑洒了半指:“哎我去,先敬了土地爷。你这看着挺正经的人,不正经起来也挺够人受的,那个,我代表河东、河西林场,热烈欢迎于处,先走一个。”
众人久经考验,头一杯干掉是常态,都把酒一口倒进肚里。
“好酒!”于处长赞道:“接着刚才长山的话,别管他荤的素的,你们的堤坝只要能挡住山洪就行,我表个态,说实话,大国你这边还差点儿意思,但不验收,也怕你说我鸡蛋里挑骨头,两家在我这都通过,但要等赵局来看后,我才能签字。”
“好好,感谢于处,咱是不是得呱唧呱唧,这样,我代表河西林场,单独敬于处一杯。”
“别,长山一起来,我和你俩喝一个,也感谢你们这段时间辛苦。”于处长心想,都是老中医少来偏方,单打独斗谁怕谁啊,搞车轮战可不行。
三人互相亮了空杯,赵大国顺口道:“你们说,这停采也好几年了,森林覆盖面积、蓄积量蹭蹭长,咋这极端天气还是越来越甚?”
于处长解答:“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现在看着面积、蓄积增长,但积重难返,森林质量可不会短时间内能提高上去。”
“林学院的高材生,看问题就是一针见血,一步到位,只要咱坚持下去,用不了十年,保证实现金山银山绿水青山,来,我俩再敬于处一个。”马长山又端起杯。
“喊了好多年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停止天然林商业采伐,是咱林业人看到的最能体现这八个字的大手笔。”于处长感叹。
“就是这林业改革方案吧,迟迟不落实,磨磨唧唧这么多年还没个准信儿,上面推,下面拖,据说是拖是一种策略,每年退休一大批,人员减下来好操作,这哪是人干的事儿啊?”赵大国也端起杯。
“肉食者鄙,又何间焉,流年笑掷,未来可期,哎,我是不是得先吃口菜啊?”于处长摸起筷子笑道。
赵大国和马长山对望一眼,赵大国没忍住,问:“于处出口成章,前两句嘛我懂,这个‘流年笑掷’,是啥意思?”
“嗯,就是多出力、少说话,面对现实。”于处长故意做出一副严肃的样子。
上级应急指挥部召开视频会议,新台风已经形成,很有可能是近十年来以来最大的,预计将由北方某国登陆。
时间紧迫,林业局再次通知召开防汛会。有道是“依山傍水安营寨”,9个林场都临河而居,无论从地势还是河流流量上看,其他7个林场都不存在洪涝情况。河东、河西两个林场建场时也论证过防汛问题,根据当时的测算,两侧稍加堤坝,稳固好河岸水土,再大的洪水,顶多只会使林场形成半岛,不会给林场造成灾难,因此也就通过了建场方案。
为了表示重视,赵大国让林场的秀才专门写了篇汇报稿,在会上声音高昂地念了一遍。他念的稿子里,大都是套话,干货没几条,无非是班子重视措施得力,堤坝工程完成的保质保量,实行领导跟班值宿确保联络畅通,思想到位,工作到位,责任到位,指挥到位,全场职工群众有决心打赢抗洪防汛战役等等。不料接下来,其他人全都是口头汇报,倒显得他有些做戏。
主持会议的副局长兼防汛副总指挥赵远文对赵大国狠狠瞪了一眼,十分不满,又不是总结会,你就该说啥说啥,整那么多屁话干嘛,竟瞎耽误工夫。
河西林场马长山汇报,倒木圈全清理完毕,河堤工程也如期完工,河岸边的种植户、养殖户全都撤离,有两户死活不走的最终也都做通了工作,有隐患的关键部位清理出了泄洪通道以防万一。林场还加强了物资储备,包括矿泉水、速食食品、煤气罐、蓄电池等,一旦出现交通中断,在断粮断水断电的情况下可以用电台保持通讯,至少坚持到一周时间。
会议结束,众人散去,赵远文叫住赵大国:“大国,你的话靠谱不?要是你弄不好,出了问题,别说我对你不客气。”
“哪能呢,我可是执行指示坚决彻底,叔,你就放心吧,我们热切欢迎赵局亲临河西指导工作。”赵大国信誓旦旦。
“好,那后天我找时间亲自去看看。”
下午,赵远文来电话:“大国,后天我要去老庙岭,大后天去外地参观学习,你那儿我就不去了,说归说,不是叔不信任你,关键时期,不求出多大成绩,至少得经得起检验,我知道你脑子聪明,只要用到正地方,一定能把工作做到前面。”
正在林场抓耳挠腮的赵大国闻言大喜:“叔,要不你……明天来?”
“明天下午还有个班子会,你那儿太远了,怕来不及赶回来,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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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滂沱,风雷阵阵。台风谁也管不住,喜欢上哪儿就上哪儿,它仅在大荒山停留了3天,清水河面就势一下放开了胸襟。周边消息不断传来,断水、断电、断路,出行的取消计划,外面的也大都赶不回来。好在早有预案,教训吸取也到位,这次防汛抗洪工作总体没有出现大的纰漏。
防汛指挥部设在防火办,赵远文躺在沙发上闭目养神,防火办孙主任推门进来:“赵局,汇报个情况,河西林场联系不上了。”
“哦,不是昨天半夜还联系过吗?”
“凌晨的时候,电力部门通知停电,估计是哪里的线杆出了问题。”
“没说啥时候送电?”
“问了,他们也说不准。”
“电台联系了吗?手机信号总会有吧?”
“电台联系,其他林场都回话了,就河西没回。另外,停电了,那边移动中继没电,没信号。”
赵远文知道,不管是联通、电信还是移动,边远地方中继塔的蓄电池基本就是摆设,坚持不了多久。想了想,还是摸出电话给赵大国打过去,不料还真的通了。
“大国你在哪儿?没在林场?彪啊?这个时候不在林场?你赶紧给我滚过来!我在防火办!还问我在哪?”
赵大国本来不想回局里,昨晚上儿子高烧不退,媳妇电话里哭哭啼啼,赵大国一听就急了,大雨中一路赶回来,折腾了大半夜,儿子总算烧退了,天也快亮了。从医院回到家,赵大国让司机李三回去休息,自己刚倒头睡下,赵远文电话就打来,吓得一激灵,赶紧起来接,又被劈头盖脸一顿训,拨打电话,果然联系不上林场,不禁心里惴惴不安。
急火火来到防火办,指挥部里就赵远文一个人,赵大国把回来的原因一说,赵远文也不好再发火。
“赶紧回去,现在上游全停电,你们电台怎么搞的?备电池没?不是有发电机吗?”
“备了啊,新买了两组呢,那个发电机……正在抢修。”
“蓄电池在哪儿买的?”
“局里指定的商贸公司啊。”
“谁让你去那买的?你没数啊?这蓄电池现在就好比战备物资,差不多是用来救命的,你去那买?”赵远文低声喝责。
“不都是在那儿么,又贵又不好使,我也不想在那买,不都是你们领导安排的嘛。”赵大国委屈道。
赵远文严肃地说:“就在昨天晚上,陈大明副局长让上级纪委请去喝茶了,还有兄弟局副局长老廖,”
“啊!陈局出事儿啦!”赵大国一惊。
“国道不通,人家纪委绕高速过来的,足见事态严重,我知道你和他走得也近,好好想想,有没有违纪的地方,提前和组织交代清楚。实话跟你说,我可一直盯着你,虽然你和他们不一样,但擦边球也没少打,较起真来,免了你都没脾气。”
“没有没有,叔,真的没有,偷着结余点儿不假,我可从来没往自己兜里揣,都花工人身上了。”
“你们吃吃喝喝都自己掏腰包?谁不知道你们河西林场招待得最好,我听说局机关有些人去河东办事,吃饭却要到河西,你人缘可真好啊?”
“叔你说得对,是有点太扎眼了,我以后一定改。”赵大国也回过味来。
“还有,对工人好点儿,省得整天有人告你。”
“叔,这么说我可太冤了,我哪里对工人不好了,你不知道,如今这些工人,个个不是省油的灯,哪还有职工群众的样子?”
“你应该先问问,如今你们这些领导,哪还有领导的样子?”赵远文让侄子的话弄得一阵火起,禁不住拍桌怒斥。
“叔,叔,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也是想大家日子都好过点,过得舒心,开心,我真的很努力了,可他们就是不满意。”
“你想过问题出在哪里了吗?”
“能力,没干明白,是能力不够。”赵大国低头道。
“那就赶紧想办法提高能力啊!”
“我,我,尽量提高,尽量。”
“大国,你爸退休多年,我也眼看到年龄,你再不抓住这次机会,咱老赵家在林业,真的就没位置了。”
赵大国动容道:“叔你放心,我就不信我连个场长还当不明白,一定干出成绩让他们看看。”
“你出成绩,让谁们看?你呀你,真不知道怎么说你好!”
出了防汛指挥部,赵大国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心里一阵感激,一阵沮丧。想了想和陈大明的关系,基本没有太出格的地方,稍稍安稳,肚子里的小九九又开始活跃起来。陈大明是回不来了,局领导腾出个位置,肯定很快要有人顶上去,过去是胡四军有戏,最近领导对他不待见,只要不是空降,那就差不多是在自己和马长山之间选一个。哎,就算是瞎子也会选马不选赵,自己和他差距太明显,就算是自己能上去,那唾沫星子还不得把老赵家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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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林场的公路沿河东向北,看到对面的河西林场后,往前不远就是坐落在两个林场间的跨河大桥。若不过桥直行,不远就是河东。若回河西林场,需要过桥后再往回转。
昨晚回局里的时候,车灯照射有限,四周看不完全。这时,赵大国摇下车窗放眼望去,公路两侧全都是黄乎乎的水流湖泽。隔着浩荡的清水河,再看河西林场,近河一边地势较低的十几栋家属房孤零零兀立,堤坝倒是还在,上面的麻袋包大都没在水流里。
“还是有点矮了,听马长山的就好了。”赵大国懊恼地想。
司机李三刹住车,两人往前望,大桥还在,看着在洪水中直晃悠。赵大国知道是错觉,一咬牙:“过!”
李三有些犹豫:“还是别回林场了,让局防火办再用电台联系下,要不我们去河东?”
“去什么河东?让马长山看笑话吗?害怕你下去!”
“过就过。”李三退伍军人出身,脾气火爆,心说,你都不怕我怕个毛。一脚油门踩到底,尼桑吉普“嗖”地从七十多米长的桥上掠过去。
赵大国大笑:“对,就这么整,这才像爷们儿!”
过了桥,顺河再下行3公里就是河西林场,原本轻车熟路很快就到,不料走了不到一公里,大水拦在了面前,公路被淹没了。
两个人都下了车,手搭凉棚往前看。雨不大,淅淅沥沥坚持着,影影绰绰能看到对面露出公路的地方。
“大概有六七百米,中间那个涵洞的地方比较低。”李三判断。
“你估摸,低的地方能到车哪儿?”赵大国看着心里也没底。
“肯定没底盘,差不多得大半个轱辘。”
“冲一下呢?咱这可是原装鬼子车,有把握没?”
李三看了看赵大国,不敢再说回去的话,细看那水的流速,不是很急,但明显憋着一股劲势。
“你几个意思?说话。”赵大国抹了把脸。
“试试?”
“试试!”
尼桑越野在没了近半个轱辘的洪水中雄赳赳奋力向前拱进了二百多米,右前轮突然一沉,明显是扎入一个水坑中,李三用力打开车门下来看,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赵大国也没多想,推开门往下一跳,“扑通”一声落入水中。
如果能在公路上的水里站着,还不至于有太大危险,赵大国倒下的地方,恰好公路的边沟。一股激流涌到,赵大国就像是被一只有力的大手紧紧拉着,手脚胡乱划拉着随波而去。
“完了完了!”李三无力地在水中追了几步,放声大哭。
市时报记者恰好正在清水河林业局采风,第一时间发布了这一消息,互联网上也发起了寻找“抗洪英雄”的行动,各级领导纷纷打电话来询问情况并表示关切和慰问,正当清水河林业局拿不定主意,该不该确定请示上级追认英雄的时候,赵大国回来了。
赵大国抱着一根原木,被大水裹着越过河西林场,一直到十几里外的一个孤山上,过了两天茹毛饮血的生活。手机早就不知啥时候被大水没收,兜里顺赵远文的烟还有半盒,居然大都是干的,可惜打火机也没了。孤山四周全是张牙舞爪的黄水,好在腿上手上七八个口子都不大,很快止住了血。第三天天一亮,赵大国回过味儿来,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自己不疯家里也要疯了,恰好夜里上游冲下来一棵大树横架在孤山东侧的河沟上,赵大国从大树上哆哆嗦嗦爬过,又跨过几条不大的激流,终于一屁股坐在302国道上。
灾后统计,老庙岭林场冲走了两头牛,算是其他7个林场中损失较大的。河西林场上报损失,18万袋木耳被大水冲走,5公顷绿化大苗全部被泥沙淤埋,林场转移时撞坏卡车一辆,尼桑越野浸泡后处置不当基本报废,万幸的是赵大国死里逃生。
河东林场在这次防汛工作中取得了最好成绩,损失为零。赵远文在河东林场检查时,紧紧握着马长山的手,用力摇三摇,尽在不言中。
接下来开展救灾工作,大量物资资金进入损失最大的河西林场,损失惨重的种植户都受到补偿。局里请来专业人员对河西堤坝再次加固,当然也同时把河东的堤坝进行了维护。
河东林场的木耳袋全保住了,接下来,因为天气原因,严重影响了产量,种植户虽然没赔上老本,但全遭受到了大小不同的损失,连一户赚钱的都没有。
“抗洪英雄”赵大国以后备干部的身份接受了林管局组织部门的考核,提拔到兄弟林业局任副局长。
赵远文很不满,很不满。你说这小子是走了狗屎运吧,话还有点过头,这个副局长,基本是拿命换来的。比起马长山,他连一个林场都治理不好,现在居然和自己平起平坐,上哪儿说理去。感叹过之后,心里还是挺高兴,毕竟赵家的地位总算巩固了一些。
位置不同了,赵大国与马长山结束了竞争关系,都认为可贵的友谊更需继续保持。半年后,马长山到宾馆探望来参加交流会的兄弟林业局副局长赵大国,赵大国感叹:“老马,以前真不知道,当好一个林场的小家,太那啥重要了,我现在管着的那些林场场长里,要是有一个像你一样,我就算是上辈子,烧过高香了。”
①倒木圈(juàn),指重大洪水过后,常有大小树木被水冲倒,顺流堆积在河湾处,交叉摞叠形成堰塞。如不及时处理,将引起河道继续发生变化,还会影响下一场洪峰通过。这里“圈”与猪圈的“圈”同义。
②这些鱼都是东北江河里常见和曾经常见的冷水鱼,《盛京通志》称白漂子为“鲦”:“形狭而长,鳞白而细,其性浮,俗呼白漂子。”柳根子,学名拉氏鱥(guì);细鳞鱼,学名细鳞鲑。花丽羔子,学名花丽红点鲑;板撑子,学名马苏大马哈,亦称鮰(huí)鱼;怀子鱼,学名怀头鲶(nián)。
③春防,指春季森林防火期,后文的秋防即秋季森林防火期。
④猪嘴蘑,学名胶陀螺,味道鲜美,但清洗不净或过量食用会引起过敏性中毒,面部肿胀,手指脚趾如针扎,局部皮肤痛痒难忍,最惧阳光照射,林区人对它又爱又怕。
2020.1.1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