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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玉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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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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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里

1


因为旅游季需要等到五一节才算勉强开始,所以整个春天都是在做准备,有人把这段时间叫做“磨刀”。过去有过“磨九个月刀宰三个月客”的说法,近些年虽然也宰,但仅局限于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尺度。信息时代,很多行业透明,游客出发前都要做足功课,想宰客也不易,倒不如实实在在地经营。景区各种消费居高,对当地人来说,无疑是增加了生活成本,对游客来说,旅游区就是这样,反倒没什么好奇怪。消费时,若货真,价格也高不到哪儿去,就算双赢了。

小宾馆比不上大酒店,冬季要停业,春来再迎宾。宾馆准老板贾旺有班要上,一些细碎的活儿就丢给了当家老板彩兰,彩兰这段时间麻将打得无聊,手气又差,在家里脾气指数有牛市气象。贾旺道:“你看大忙季节就快来了,你现在不赶紧操练,等忙的时候就遭罪了。”

彩兰道:“旺旺滚你老姨的蛋,今年你要是还把宾馆扔给我一人,你就等着赔钱吧。”

贾旺的老姨五年前从彩兰手里借了五万元至今没有动静,也不说还,也不说不还,“滚你老姨的蛋”就成了彩兰骂老公最解气不伤感情的句式。

贾旺个子不高,娶了比自己略高点儿的媳妇,自然底气不足。媳妇骂两句,听着也美滋滋,但对家里的小活儿,能躲开还是照例要躲开,借着同事经侦科刘不二来电话的机会溜之乎也。

彩兰家宾馆不临正街,整体的格局比较合理,房间敞亮干净,门前有很大一溜停车位,客人看房的时候没有不喜欢的,回头客因此多,网上订房的也不少,每年经营收入很不错。该咋说咋说,彩兰两口子在对待客人的问题上一点儿也不含糊,诚心诚意把客人当朋友处,帮助联系景点、订票接送,从不多要钱。旅游景点各种回扣是潜规则,按理说揣在兜里也算正常,因为回扣只是旅行社和关系户之间的福利,游客是无法享受到的,但彩兰夫妇经常把回扣变成土特产赠送给顾客。顾客回去后,也会寄来些他们当地的特产甚至稀罕物。

今年的旅游势头貌似不错,已有十几个客人提前预订了五一节期间的房间,不用贾旺说彩兰也要把宾馆里外好好打扫一番,打麻将不过是一个时期的消遣手段,过不了几天大家忙起来,麻将馆的生意就进入了淡季,甚至有的棋牌室会撤掉麻将机换上床,摇身一变成了小旅店。

这几天天气很好,每天阳光足足的,停止供暖后的日子,只要阳光给力,夜晚就不用电褥子,那玩意儿用着上火。有一年贾旺要给宾馆里安空调,彩兰帮他算了一下,冬天不是贼冷,夏天不是贼热,每年十天半拉月的冷热天忍忍就过去了,安空调还得凿窟窿,好好的墙凿个窟窿你不心疼啊?贾旺自然知道媳妇心疼钱,但人家说得也在理,空调虽好,实在用不上几天,算了。不够星级的小宾馆本该没空调,广告词儿上都说好了,来过22℃的夏天。事实上客人也很少有挑剔的,环境整洁干净,态度如沐春风,这些至关重要。

彩兰家宾馆门朝阳,阳光早早地晒过来,没有尘土的台阶愈发显得干净温暖。一条黑狗站定,在宾馆门口闻了闻,径直跳到台阶上,将干瘪的肚皮贴住石板,下颌放在两只伸展的前爪上,迷离的眼半睁半闭,看着路上的车辆出神。

彩兰出来吓了一跳,好在彩兰从小就不怕狗,用脚踢了踢黑狗的屁股。黑狗抬转头,露出讨好的神态,尾巴走心地摇摆几下。彩兰这时手里还拿着一个扫把,她要是做一次恶人,用扫把狠打,把它赶走,就没有后来的事情,但彩兰不是恶人,她见这狗清瘦温和的样子,便有些心动,回屋取了剩饭剩菜来喂。黑狗感激地站起来,围着彩兰摇了一圈,很响地打了两个响鼻儿,才开始大口吃起来。

中午的时候,黑狗没走。傍晚的时候,黑狗还趴在宾馆门前。贾旺回来,见了大声问:“这是谁家的卡斯罗,瞅这毛,像黑缎子,够做个坎肩。”

彩兰闻声出来道:“滚你老姨的蛋,你们家黑缎子是这个熊样子,卡斯罗是什么东西?”

贾旺道:“卡斯罗是名狗,古时候老外用它抓狮子。”

彩兰道:“你当我白痴是吧,狗不自己抓虱子,难道你替它抓吗?”

贾旺道:“是那个老虎狮子的狮子,你不懂狗,不知道这些知识。”

彩兰道:“你懂,你问问它是从哪来的,要到哪儿去。”

贾旺咧咧嘴:“你行,骂人不带脏字眼,还顺便带出个哲学问题。这狗是谁家的,怎么趴在咱门口?”

彩兰一脸坏笑:“那我哪儿知道,你俩先商量。”

贾旺试着摸了摸卡斯罗的头,卡斯罗眯起眼一副享受的样子。贾旺有些放心,蹲下拍了拍卡斯罗的腚,卡斯罗回头看看,摇了尾巴,乖乖坐下。贾旺见沟通顺利,回宾馆找出一条绳子,一端拴在卡斯罗的脖子上,一端拴在绿化栽下的槭树上,算是完成了认领的程序。

彩兰掐着腰在旁边看着,也没表示反对,她也很喜欢这黑狗,又给它喂了晚饭。

第二天早上,彩兰和贾旺还没起床,就听见外面发出小狗凄厉的惨叫声,接着便是一个女人在大声喝斥,并把很重的东西砸到地上。彩兰赶紧踹醒贾旺,两人出来看,只见一条小巴狗蜷缩在卡斯罗的前面,一个女人在一旁战抖,见宾馆的人出来,高声喊:“这是你家的狗吗,怎么这么凶?吓死人了,赶紧把我家贝贝抱过来,快啊快啊!”

贾旺见那小巴狗虽然蜷缩着不动,一双小眼倒是溜溜乱转,看情形是使用了计策,防备卡斯罗再下狠口。贾旺一边提防一边快速伸手把小巴狗拽出来。贾旺刚把小巴狗放到地上,小巴狗一骨碌爬起,飞快跑到女人身后。

女人见自家小狗没啥大碍,涌到喉头的难听话咽了回去,只气恼地道:“看好你家狗,这狗太吓人了,专往脖子上掐呢。”

彩兰道:“这不是我家狗,不知道谁家走丢的狗,你们养狗的是不是都通气儿?麻烦给问问,谁家丢的赶紧领回去。”

贾旺道:“哪有这样说话的,咱这小地方,通什么气儿,你以为像大城市有养狗俱乐部?如今流浪狗多了去了,没人要的狗满大街都是,狗肉馆子里不少这样的狗肉。”

小巴狗听到狗肉二字哼唧了一声以示不满,卡斯罗歪着头,完全不懂的状态。小巴狗的主人抱着狗,带着一脸悲愤,翻着白眼走掉了。

卖山货的老四早就在旁边看了半天,见那女人走了,就道:“你捡这狗不是啥好事儿,还是及早处理得好,那小巴狗只是想和它亲热,卡巴裆刚一闻,就被一口掐个半死,实在太凶了,卖掉或是送人都行,要不然肯定会惹罗乱①。”

彩兰摸着卡斯罗的头道:“一条狗有啥罗乱,只要不咬人就是好狗。”

老四道:“不咬人的也不一定是好狗,老话儿说来猫去狗,越过越有,这狗来了就赖着不走,怕是有说道。”

彩兰翻了他一眼:“大清早的,能说点中听的话不?我还就把这狗留下了,倒要看看能咋地?”

老四造了个大红脸,因为挨着宾馆,彩兰两口子没少给山货店介绍客人,遭彩兰抢白两句自然无话,干笑两声回了店里。

贾旺道:“人家老四是好心,我也听俺姥爷说过这话。”

彩兰道:“你闭嘴,是不是你老姨也这么跟你说过?这狗多好啊,一看就和咱家有缘。再说,你把它撵走让它去哪儿?让人抓去送狗肉馆吗?”

贾旺其实本打算将这狗送狗肉馆的,见彩兰认了真,便赶紧连声道:“好好,留下留下,还得是我媳妇,又贤惠,又爱心。”

彩兰道:“你把绳子解开,它要是走了就算了,不走谁也不兴给我亏待它。”

贾旺道:“还是再拴两天吧,咋也得培养培养感情不是?放开准定就跑没影儿了。”

彩兰道:“叫你解开就解开,哪那么多废话,跑没影就跑没影儿。”

彩兰其实听了老四的话也犯嘀咕,心想它若自己跑掉就算了,却又不舍,待贾旺解开绳子,便紧紧盯着卡斯罗的举动。卡斯罗缓缓摇了脖子,走到彩兰跟前,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彩兰的手,彩兰的心一下子软成熟透的柿子,捧了卡斯罗的狗脸搓揉好几下,恨不得亲一口。

贾旺心里还盘算着这狗能值多少钱,见彩兰的样子顿时没了兴致,回去扒拉口饭上班去了。

不知为什么,卡斯罗从来不大声叫,彩兰疑心它是个哑巴,但它实在不高兴的时候也会发出低低的呜呜声示警。每天看着卡斯罗憨态老实的样子,彩兰心情舒畅,日子过得也快。五一节这天客人开始入住,卡斯罗蹲坐在前台旁,紧着作揖摇尾巴,进进出出的客人都夸这黑狗脾气好,忠厚又仁义。彩兰心说一条狗而已,说忠厚还差不多,倒是客人走的时候也赶紧出来送送,显得挺殷勤,怎么能扯上仁义呢?

老四等周边邻舍也渐渐适应了这狗的存在。彩兰外出,卡斯罗便迈着碎步紧紧跟随,绝不跑到前面或落在后面。每逢贾旺出去或回来,卡斯罗却只是象征性地晃晃头,摇摇尾巴,算是招呼一下,有明显敷衍的成分。


2


这一天,两个四十左右岁的男人来到彩兰家宾馆,看了环境不错,一个办理手续,一个去搬行李。这边络腮胡客人刚取出身份证,就听外面传来一声狗的惨叫,彩兰和客人对视一眼,赶紧出宾馆看,只见一条二尺长的黄白色长毛狗卧倒在地,抽搐成一团。另一个矮个客人呆立在一旁,手里举起一根棒球棍,对着闯了祸卡斯罗就是一下。卡斯罗一跳躲过去,冲着矮个客人呜了两声,意思好像是:“没打着,干气猴儿。”

“黑子!”彩兰气得大叫。

卡斯罗摆头回应,正一下身,继续盯着矮个子。络腮胡过去抱起长毛狗,眼看着咽了气儿,气恼道:“你家养的这是啥狗,怎这么狠?”

彩兰也慌了,连连道歉:“对不起,我们赔,我们赔,需要多少您尽管说。”

矮个子肚大腰粗,偏穿一件西服,伸手扯松了领带,高声道:“这可是世界名狗,你赔得起吗?”

络腮胡客人瞪了矮个子一眼,沉声对彩兰道:“算了,狗也不懂事,你先让我们住下,待会儿再说。”

彩兰赔着小心,给两个客人安排好房间。络腮胡客人把死狗也抱了进去,彩兰道:“那啥,还是别放进去吧,我给找地方。”

矮个子道:“这你别管,你赶紧和你家人商量商量,看怎么处理这事儿吧。”

卡斯罗知道闯了祸,但还是不甘心,远远盯着看,彩兰气得要命,给贾旺打电话:“赶紧死回来,黑子咬死了客人的狗。”

贾旺幸灾乐祸道:“我就说它早晚给你惹麻烦,如今有些人拿着狗比爹妈都亲,你说旅个游还带着狗,麻烦不麻烦……哎别急别急,马上就回。”

客人不是来旅游的,只是路过,他们和贾旺谈了个判,贾旺答应赔款500元,住宿早餐费用全免,两个客人也就应允了。但让贾旺和彩兰奇怪的是,他们不光把死狗放进房间,第二天走的时候把死狗也带上了车。

贾旺对彩兰道:“这回死心不?还是卖到狗肉馆去吧,能减少点儿损失,万一下次咬人更要命。”

“滚你老姨的蛋!”彩兰知道他说得没错,但养了这么多天,实在舍不得。

贾旺毕竟是做警察的,虽然在网监科,算是文职,警惕性还是很高。另外赔了钱,总有些不甘心,就按照登记的身份证号码查了两个带狗的客人信息,都来自黑龙江省的一个边陲小镇。

贾旺和老四商量:“你看这狗吧,好是好,但咱做生意的养狗实在不方便,你也知道彩兰的脾气,不怕你笑话,我是惹不起。”

老四很同情贾旺:“惹不起就别惹呗,我瞅着你媳妇都瘆得慌,现在那狗是她心肝宝贝,地位在你之上,小心伺候吧。”

“哎我去,你还别说,自从有了卡斯罗,基本不太过问我了,电话都少不少。”

“我说吧,女不养狗,男不养猫,老话是有道理的,听四哥话,还是送走吧。”

“怎么送?找你小舅子,把狗偷走咋样?”贾旺知道老四小舅子干这种事儿有一套,在公安局都有案底。

老四结婚的时候,小舅子刚懂事,跟着他两口子长大,和亲儿子差不多。老四媳妇因病走得早,孩子都在外地,小舅子就成了他跟前唯一的亲人。

“给钱不?”老四笑着问。

“给毛钱啊?他卖了狗得给我钱,你现在就给他打电话,问问行不?如果行,到时请你和美凤姐喝酒。”

美凤是东边美发店老板,老四的亲同学。有次老四喝得酒后吐真言,贾旺才知道,老四是美凤的忠诚舔狗,美凤是这货这一辈子的指路明灯。

老四小舅子接完电话赶过来,站在山货店门口看了看卡斯罗,挺满意,悄声问贾旺:“旺哥,你这狗晚上住哪儿?”

“开始的时候住门口,后来吧,就住走廊了。”

“客人来了进门就看到一条狗,还不得吓跑?”

“这狗癞搭儿②,见到客人自来熟,可会哄客人开心了,客人走的时候不跟我打招呼也得跟它打招呼。”

“啊,这么懂事儿的狗还真少见,你舍得让我整走?”

“现在客人少倒是行,眼瞅着到了旺季,客人一多,啥事儿都有可能发生,这不前两天还咬死客人一条宠物狗,赔了钱,人家还不满意,我也是怕影响生意。”贾旺想了想,也有点不舍。

“得嘞,只要嫂子不在,我分分钟把它搞定,不过怎么处理得我说了算,还有,以后出了啥事儿千万别把我扯进去。”

贾旺道:“你这是跟我讲条件吗?前两天月亮湾养熊场的边牧走丢了,正在重金寻找,你听说没?”

老四小舅子道:“旺哥你想要个啥价?这事儿兄弟保证办得贼漂亮,留一分钱都是孙子,我姐夫可以作证。”

老四道:“我给你证个鬼,去年秋我让你帮我进点儿贝母,到现在也没动静,货呢?钱呢?”

店里来了个年轻的客人,登完记也不急着进房间,冲躲在前台里面摇着尾巴的卡斯罗摆摆手,卡斯罗就扭着身子来到跟前。年轻客人很在行地摸了摸卡斯罗的耳朵,还掀开嘴唇看了看道:“这狗大约八九个月大,还不满岁,个头还要长不少。它是骟了的,所以温顺,要不然就得放笼子里圈起来。”

卡斯罗只对其他狗有敌意,对人一直很好,哪怕是看到它顶烦的邻居老四,都能摇摇尾巴。它舔了舔这客人的右手,疑惑地看着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年轻客人惊诧道:“你闻到了什么?倒是狡猾。这狗不是你家从小养的。”

贾旺道:“兄弟你在行,你是从哪看出来的,这原先是条流浪狗,趴在门口赖着不走,这不我家那口子爱心泛滥,硬是给收编了,咋说都不劝不住。”

年轻客人道“这是好事儿啊,猪来穷,狗来富,猫儿来了披孝布。你这是财运送上门,可以偷着乐啦。”

贾旺道:“拉倒吧还财运,好几百大洋都没了,不过你这说法我倒是头一次听说,和我姥爷说得正好相反,对了,你帮我看看这狗能值多少钱。”

年轻客人道:“你又不打算卖,问这个干嘛,遇上买主就多值些,遇不上就是条肉狗。”

卡斯罗冲客人轻呜了一声,也不知是赞成还是反对。年轻客人道:“这狗有脾气,你们还真得注点儿意。对了我有俩朋友之前也说在你们店住,那,就是他俩,这两个人来没来过你这儿?”

贾旺细看了手机上的照片,是那俩带狗的客人,略有些不自然地道:“来过,黑龙江边境过来的是吧?开着辆长城皮卡,都是四十左右。这个长脸的是高个子,挺魁梧的,有络腮胡,边上这个矮,比较胖,穿一身西服。他们两天前起早走的,奔的是往东的国道。”

彩兰正好进来,也瞅了一眼:“对,是他俩,就住了一晚上,还带着一条哈巴狗,让我家狗干掉了。”

“什么干掉了?”年轻客人吃惊地问。

“狗,他们带的狗,让我家狗咬死了。”

“那他们能算完吗?”

彩兰道:“赔了500,免了食宿费,亏大了,你朋友那狗就是个洋串儿,根本不值钱。”

“那死狗呢?扔了吃了?”年轻客人好像挺关心。

“带走了,我都赔了钱,他们就该把狗留下是吧?”贾旺愤愤不平道。

彩兰轻轻抓了下卡斯罗的脖子,遗憾道:“也不知为啥,它平时挺好的,就是见不得其他狗。”

年轻客人哦了一声道:“这俩玩意儿,我们约好一块儿在这边玩几天的,估计是有急事先走了,也不通知我,手机也全关机。这样吧,我留个电话,如果他们再到你们店住,麻烦告诉我一声。”

贾旺道:“我知道了,他们欠你钱,躲着你呢。”

年轻客人笑笑道:“也不至于,肯定有别的事。”

年轻客人留下电话号码回房间去了,贾旺问彩兰:“你觉得这人怪不怪?”

彩兰把半根火腿肠丢给卡斯罗,摸着狗头道:“这有啥奇怪的?这种事儿多了去了,警告你啊,那俩客人就是真的再来,电话不准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没事别瞎撩事③。”

贾旺道:“我说要打了吗?我干嘛要打啊?”

年轻的客人住了好几天,有时也去景区看看,但大多数时间都在房间里。有时和贾旺闲聊,说是在等驴友,准备一块沿国防线转一圈,驴友家里有事,所以要晚几日。

这天,贾旺没下班就匆匆跑回家,小声问彩兰:“那个年轻客人走了吗?”

彩兰道:“走了啊,上午退的房,咋啦?”

贾旺神秘地道:“我觉得这人怎么看着眼熟,原来他是省厅的同志,姓高。”

彩兰沮丧道:“那就是领导微服私访啦,可惜已经走了,要不然你好好表现表现,你们网监科不是还缺个主任科员吗,可惜大好机会送上门,你却没抓住,你吃那啥都赶不上热乎的。”

贾旺嘿了一声:“他一个人出来,顶多是个侦查员,没准撵着啥案子过来的,警衔还不一定有我高呢。”

彩兰骂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宰相衙门三品官,狗尿苔长在金銮殿,人家怎么说也是你上级部门的领导,强你百倍,这点见识都没有,书都白念了。”

贾旺哭笑不得,这都哪跟哪,什么乱七八糟的,幸好没让人家听到。


3


老四小舅子喝完酒,想起答应贾旺的事儿还没办,回家取了钩子、绳子、麻袋和药饵,骑着三轮车来到加油站。加油工一边给他油桶里放油一边问:“上次你那活儿干成没?干成了是不是得给我提个成?”

老四小舅子道:“别提了,最近干啥啥不顺,你也不说清楚,那家的大狼狗不是一条是两条,这把我追的,要不是身手好就完犊子了,两米多高的墙我脚一蹬就上去了,上去我还坐了会儿,气得俩大狼狗直转悠,要不是他家出来人,我说啥也能钓上一条来。”

加油工骂道:“滚半拉吧,你嘴里就没一句实话,谁知道你得没得逞,幸好没让人逮着,要不然我就成同案犯了,以后这种事儿少找我。”

老四小舅子瞪了他一眼,生气道:“好,你小子过河拆桥是吧?你老板可是我姐夫他大表哥,找活的时候用着我了,信不信我这就让他把你开除了?你下午交了班先别吃饭,把你面包车停江边公园那等我。”

加油工问:“你又要干啥?偷狗我可不干。”

老四小舅子道:“我不偷狗,偷那玩意儿有啥意思,我偷个人,保证也不亏着你。”

贾旺还没到下班时间就回到宾馆,彩兰道:“这就对了嘛,上班也不用天天死守着,有工作没办法,没有就早回来,人家小美的对象还放心。”

贾旺道:“我们办公室三男一女,我走了,不还有两个吗?”

彩兰嫣然一笑:“他们都不如你有魅力,是我不放心行不?”

贾旺道:“这话我爱听,今晚上应该改善一下伙食。”

彩兰痛快地道:“行,那还不简单,你先守着,我去买菜。”

正说着,前台电话响,彩兰抬手接了,对面声音听着有点熟,说要订房间。彩兰看了看电脑,还剩两间,就说可以,我给您留着,到时候来了报您这个电话号就行。对方道:“我们还想住116,上次住过的那间。”

彩兰想起来了:“哦,是您啊,上次实在对不住,116的客人还要住几天,我和他商量一下,让他换个房间。”

贾旺问:“什么情况?咋能让客人住着住着换地方呢?”

彩兰道:“上次死了狗的那俩人,非要还住上次住的房间,管他呢,想住就住呗,你去和现在的客人商量一下,208还闲着。”

贾旺眼珠转了转:“高警官的朋友,莫不是这俩也是同行战友吧,一定是有什么案子。”

彩兰道:“闭嘴吧,有案子你也就是看着的份儿,当初刑警队要你你怎么不去?”

贾旺骄傲道:“我是高科技人才,当然要做别人没能力完成的工作,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我又不需要到基层锻炼,为啥要往下面跑,刑警队有事还不得照样请我援助。”

彩兰穿着好往外走,卡斯罗站起来要跟上,贾旺一把薅住狗尾巴,喝道:“你这家伙不许去,在家陪我。”

彩兰也回头道:“乖乖,在家听话,我去买好吃的回来给你吃,我去的地方你不能去,那边全是狗肉馆子。”

卡斯罗甩甩头,不情愿地趴下去。见彩兰走了,贾旺摸出电话拨出去:“到哪了,麻溜的吧。”

老四小舅子发现除了麻袋什么都用不上,知道自己想复杂了。卡斯罗是自己钻进麻袋里去的,任由俩人扎了麻袋口,抱上三轮车。

老四小舅子道:“旺哥,狗可是听你指挥钻进去的,和我没关系,你说这狗是不是有点傻?”

贾旺道:“滚滚,赶紧的,你嫂子马上就回来。”

老四从他的特产店出来,看着飞奔而去的三轮车问:“真弄走了?白瞎了。”

贾旺道:“你的话我可听了,千万别给整露馅了,这要是让彩兰知道,连你店也得给砸了。”

彩兰买了海鲜、熟食,进门一头扎进厨房忙活,并没有发现卡斯罗不在。贾旺心里有鬼,也跑进厨房去添乱,不一会儿就让彩兰撵出来。在大堂转了没几圈,卡斯罗拱开门进来,身上湿漉漉,吐着舌头不紧不慢地小喘。

贾旺惊讶道:“哎你这家伙,你怎么回来了?”

卡斯罗看了贾旺,闭上嘴,怒视片刻,低下头蹭着贾旺的腿挤到前台后面。

这时贾旺手机响,摸出接了,老四小舅子在那头哼唧唧问:“狗回去了吗?”

贾旺问:“啥情况?你让狗干败啦?”

“别提了,我把人家撞了,不是,是人家车把我撞了,你赶紧过来帮我说说。”

三轮车迎面撞上的是一辆皮卡,尽管皮卡躲闪迅速,但老四小舅子开得实在太快。三轮车折了个跟头,老四小舅子十分幸运,飞起后恰好落在绿篱上,装着卡斯罗的麻袋却反方向飞出,扑通一声甩到了河里。也可能是口没扎好,也可能是麻袋飞出去的时候刮出了豁口,老四小舅子还在绿篱上挣扎着往起爬,河里的卡斯罗已经从麻袋里钻出来,身子在水中晃两晃上了岸,撒腿就跑,转眼没了影儿。

交警很快赶到现场,勘测结果是,两辆车都不慢,但凡一辆稍微减速都不会撞上。贾旺到的时候,俩肇事方正在争执,皮卡的主人竟是络腮胡和矮个子。

络腮胡看见贾旺,脸上露出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道:“贾老板啊,看来你们这儿是真是不欢迎我们,眼瞅到你家宾馆门口了,给我整这一下子,你瞅这车给我撞的,没几天修不好。”

贾旺下班从不穿警服,络腮胡一直认为他才是老板,尽管营业执照上写的是彩兰的名字。交警冲贾旺也点点头道:“旺哥这是你家客人啊,他们正常行驶,三轮车全责。”

老四小舅子捂着腰道:“旺哥你给说说,真不都怨我,我是直行。”

矮个子道:“我们都拐过来了,你忽通给撞上,我们车有行车记录仪,不行咱看看。”

交警看了看贾旺道:“你们是协商一下还是要咋地,赶紧决定,这边还堵着道呢。”

贾旺道:“就是就是,撞得又不厉害,你俩这也是不打不相识,都是我朋友,走保险你俩也没啥大损失。”

老四小舅子趴在贾旺耳边道:“我这车没保险。”

贾旺小声道:“花多少钱修车算我的。”

皮卡就是点儿外伤,车尾瘪进去一个大坑。三轮车没有车棚,因为方向盘打急了,侧卧到边沟里又折过来,也不影响继续开。贾旺和络腮胡商量了半天,络腮胡用皮卡把三轮车从沟里薅出来,也不着急修车,和矮个子先去了宾馆。老四小舅子道:“旺哥不好意思,都怪那外地车瞎哄哄的,一家伙把我撞沟里去了,把狗撞河里去了。”

贾旺骂道:“你行不行啊,这么点破事儿都能搞砸了,还能干点啥?以后有事别特么找我。”

老四小舅子道:“找个时间,找个时间我再去。”

贾旺赌气道:“还去什么去,我改主意了,就留下养着。”

加油工在江边公园等了很久不见人,老远看到这边好像有啥事儿,就慢慢溜达过来看,等到人都走了,贴过来问:“咋整的?破三轮子开那么快干啥?”

老四小舅子丧气道:“没觉得有多快啊,昨晚没做好梦,活该倒霉呗,”

加油工道:“还好没出大事儿,中午我请,给你压压惊。”

老四小舅子道:“那哪行,说好我请的嘛,你给小川和老疙瘩打电话,去铁锅炖。”

贾旺回家看到彩兰在给湿漉漉的卡斯罗擦拭,一边擦一边问:“让你看着家,你是不是又找老四扯闲篇去了,我才出去多大一会儿,黑子一身水是咋回事儿?”

贾旺道:“我一直在前台坐着呢,哪都没去,黑子是不是遇上了洒水车?狗见着水都撒欢。”

矮个子过来登记住宿信息,看到卡斯罗还有气,忍不住骂道:“都是你这个坏东西,害得我们又跑一趟。”

卡斯罗露出半个身子盯着矮个子,抖了抖身上还没有干透的毛,把嘴咧了一下,又恢复了常态,只是眼珠灵活地转动,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贾旺一边登记一边问:“为啥又跑一趟?你们的车怎么还不开去修?”

矮个子让过第一个问题,回答第二个道:“修车来得及,明天再说。”

贾旺想说你们有个姓高的朋友问过你们,联系上没有?见他对第一个问题回避,竟没有问,偷偷给高警官发了条短信。


4


晚上,络腮胡和矮个子在附近的串店喝到八九点,回来后络腮胡就进了房间,矮个子溜达到土特产店问老四:“附近有玩的地方吗?”

老四道:“有啊,吃烧烤、泡温泉、做足疗、唱歌跳舞,你想干点啥吧?”

矮个子道:“有那啥不?”

老四秒懂:“那可不知道,转过这条街,向北,再向西你去那儿打听打听。”

矮个子就向老四指点的方向走去。

卡斯罗挤开门出来,抬着嘴巴嗅了嗅,不紧不慢来到皮卡旁边。

贾旺值夜班,彩兰睡到半夜,让远处走廊传来的此起彼伏的鼾声吵醒。没办法,预制块的楼房都不太隔音,宾馆装修的时候也没有经过隔音处理,那样还得追加成本,太不划算。好在小宾馆不是大酒店,没人挑,也没人投诉。

彩兰起来去了趟卫生间,顺便到前台转了一圈,就看到卡斯罗紧紧抱着一个满是灰土的红蓝条纹的破包趴在后面的案子下打呼噜,彩兰正迷糊着,也没在意,拎了那包扔进布草间,回房又睡着了。

一夜小雨,早晨的空气中裹着丁香的味道。矮个子匆匆跑进来,不一会儿又和络腮胡匆匆跑出去,过了很久,二人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回了房间。房间里传出争吵声,还有摔东西的声音,然后两个人出来,退房离去。

彩兰只听到矮个子问络腮胡,确定吗?要不去撞车的地方看看?也不知道他们要看啥。快步走到房间里,地上倒很干净,猜不出刚才摔的是什么。正莫名其妙的时候,贾旺回来了,一块进来的还有那个年轻的高警官。

贾旺问道:“116的客人在房间吗?”

彩兰道:“刚走啊,你早两分钟都能碰上。”

高警官道:“我想到他们住的房间看看,可以吗?”

彩兰疑惑地看了一眼贾旺,贾旺道:“我和你一块吧。”

高警官道:“行,但只能我自己进去。”

高警官仔细打量着房间里的一切,问明房间还没来得及收拾,就戴上手套仔细检查了一遍,露出一脸失望的神情,看来是没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卡斯罗溜进来,直奔卫生间,用鼻子在马桶上碰了碰。高警官眼睛一亮,打开马桶的水箱盖,里面却什么都没有。心里明白,东西不是取走了,就是倒进马桶冲掉了。

贾旺和高警官走出宾馆,高警官摆摆手,几个干练的年轻人像是从地里冒出来的一样,从不同方位转过来,陆续钻进一台不起眼的面包车里。高警官对贾旺道:“咱是一家人,就不说两家话了,这俩人在北边盗猎并走私野生动物,这个该归你们森林公安管,还用不着我们出面,主要是这俩玩意儿挣钱不要命,居然敢帮着毒贩子运毒。我们准备人赃并获,那天在省界截下了他们,所有专业设备都用上了,什么都没搜到。幸好我们有预案,做了万一搜不到的打算,没有打草惊蛇。现在可以断定,毒品是藏在那只被咬死的小狗身上,狗死了,他们心里没底,就把毒品藏在了马桶的水箱里,这次再来取走或销毁了。”

贾旺道:“怪不得我看这俩人,怎么瞅怎么不对劲儿,人你们也掌握,车也掌握,跑是跑不了了。”

高警官摇头道:“有证据就好办,没证据,抓了也麻烦,得放长线才能钓大鱼。接到你短信时,我们正在那边调查取证,跑了一宿的路,来晚一步,不过还是得感谢你们,咱随时保持联系。”

贾旺问:“他们要是再来怎么办?”

高警官道:“千万别自作主张,这俩人很危险,见到赶紧通知我。”

五一节小长假,街上到处都是游客,傍黑天的时候,老四的小舅子从老四那里搬了些土特产,跑到主街边摆地摊。游客都认为地摊上的东西比土特产店的一定实惠,因为店铺里的物价是需要加上房租的,但地摊上的怎么看怎么觉得质量和店里的差一些,买的时候多少有点心理障碍。其实地摊上的便宜是真的便宜,东西和店里的并没有两样。老四不贪心,店铺也卖,街头也卖,这样就能比同行多卖出些,这种情况实属内卷,可惜游客不知道。

老四小舅子瘦小且面善,性格大咧咧,天生有亲和力,陌生人见了他,第一感觉是这人和蔼可以欺,因此搭讪的人多,嘻嘻哈哈就把人参、黄芪、党参、贝母、灵芝、不老草、五味子、鹿茸片卖了个精光。当然,生意这个东西也不是每天都好,偶尔好一天,所有的辛苦就都有了回报。

老四小舅子知道自己留钱不过宿的德行,赶紧去姐夫那里先把本钱和上次的贝母钱还上。老四接过钱很高兴,一高兴就数出五百递过来。老四小舅子一把接过,高兴地在钱上亲一口,转身去找加油工,他们约好了到网吧打通宵。三轮车拐上马路的时候,老四小舅子看到上次和自己撞车的那辆皮卡停在黑影里,心里一动,这俩龟孙,怎么又回来了?

彩兰累了一天,才待休息,络腮胡和矮个子进了门,直奔前台过来。彩兰一惊,没想到这俩人还敢出现,后背冷汗就出来了。但她毕竟和贾旺生活多年,加上整天对客人迎来送往,大事小情见得很多,很快镇定下来,笑着问:“来了二位大哥,咋没提前打个电话,今天没房了。”

矮个子道:“我们不住店,我们在你这丢了一样东西,你还给我们吧。”

彩兰奇怪地问:“是什么东西啊,我打扫房间的时候可啥都没有,你们是不是忘了放哪儿了?”

络腮胡道:“咱有话直说吧,晚上睡觉前东西还在车上,早上去看就没了。”

彩兰道:“怎么可能呢,车门没锁吗?锁了车门咋还会丢,是放在车厢里了?”

矮个子道:“你别管我们放在哪儿,反正就是在车上。”

彩兰道:“可惜我家摄像头都安装在楼道里面,不过你可以报警啊,把路边治安监控调出来,一看就知道了。”

络腮胡停车的时候是避开治安监控的,再说更不能报警,那不是送上门去吗。络腮胡眼中凶光一闪,卡斯罗猛地站了起来,无声地露出牙齿。络腮胡皮笑肉不笑道:“我们丢的东西很重要,我说我丢了,你说没看见,这样也不是办法,要不这样,你跟我们到车那边看看,没准儿能想起啥,这样我们也好有个方向找。”

彩兰不知是计,以为车就停在门口,就道:“那行吧,我跟你们去看看,你们又不说丢的啥,值多少钱,真要是在这儿丢的,我们也肯定负责,不行照样给你们买一件。”

矮个子道:“多少钱也没地方买,你好好想想,是不是在哪见过。”

出门时矮个子在前,彩兰在中间,络腮胡在后面,然后是卡斯罗。络腮胡不等卡斯罗出来,回身把门一带,顺手把套着塑料的链锁挂在门把手上,这样卡斯罗就被关在了里面。

彩兰撒么④一圈没看到车,站下不走问:“车在哪?”

络腮胡道:“不远,在马路上。”

彩兰跟着他们往前走,越走越觉得不对劲,眼看到了车跟前,这时手里的电话突然震动起来。彩兰一看是贾旺来电话,随手接起来,贾旺在电话里急道:“待在宾馆别出来,老四小舅子说看到那俩人又来了。”

夜深人静,电话里的声音络腮胡和矮个子都听到了,俩人都是一愣。

彩兰见势不好,转身就跑,矮个子一把没抓住,哈腰摸起一块砖头甩了过去,正砸在彩兰后脑上,彩兰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上。两个歹人追过去,推了推,见彩兰一动不动,顿时慌了。络腮胡回车抓了一个大编织袋,把彩兰往里一套,扎上口,两人抬起来把她丢进车厢。


5


镇边有一片人工林,种的全都是长白落叶松,因为管理上马马虎虎,有的地方密实,有的地方稀疏。络腮胡摸出锹在空地上狠命挖,大约半米多深的时候,车厢上传来动静。络腮胡抬起头,见编织袋坐了起来,赶紧和矮个子跑过去。两人对看一眼,都暗自庆幸,俩人虽然干了不少坏事,但手上却没有人命。刚才慌乱中以为彩兰多数小命不保,这才跑到这里准备毁尸灭迹,人没死就好办了。

解开扎口的绳子,彩兰露出头,后脑剧疼,伸手摸了一下,鼓起老大一个大包。络腮胡恶狠狠道:“敬酒不吃吃罚酒,上次的事还没找你们算账,这回又坏了我们的大事,赶紧把东西交出来,要不然就把你扔坑里活埋。”

彩兰惊得浑身直哆嗦,颤抖着问:“到底是啥东西啊,你们丢了啥就说呗,让我上哪猜去?”

矮个子看看络腮胡:“要不跟她实话实说吧,我看这个娘们儿真不知道。”

络腮胡道:“好吧,是一个红蓝条纹的袋子,里面装的啥,你要是见到了,我也不用说,你要是没见到,也不用问。”

矮个子道:“我们这个袋子放在备胎上,一路上是颠不掉的。”

络腮胡道:“那晚睡觉前我还检查过,天亮就没有了。”

彩兰就想起卡斯罗搂着的那个袋子,看来是它把袋子给偷走了。那它为啥要偷袋子呢?袋子里到底是啥?彩兰挣扎着要出来,矮个子一把将她摁住:“赶紧说,你们把袋子藏哪儿了?”

彩兰惊恐道:“我那是小宾馆,来往客人里面打工干活的人也不少,那种袋子常见,我真的没有印象,到底是啥东西让你俩这么着急?”

矮个子道:“告诉你怕吓着你,我们这次带了一副虎骨架,分三个袋子装的,竟然缺了一袋,你要是拿不出来,就赔钱给我们。”

彩兰带着哭腔道:“不可能不可能,是狗都怕老虎,躲还来不及呢,还偷你们虎骨,讹人也没这么讹的,再说了,你们倒腾老虎骨头,不怕公安抓吗?”

矮个儿道:“这就不用你操心了,我们早都打点好,一路畅通,当我们傻吗?”

络腮胡气地骂道:“你这还不傻,跟她说这些干啥。”

矮个子晃了一下脑袋:“你给我听好了,东西还我们,就不和你计较,我跑我们的路,你开你的店,不见东西,你就别打算回去了。”

络腮胡猛然道:“你说狗怕老虎,好啊,我知道了,又是你家那条该死的黑狗惹的祸,奇怪,你家狗怎么会不怕老虎呢?只要你把虎骨还给我,怎么都好说,要不然咱就鱼死网破。”

说到卡斯罗,彩兰忽然定下心来,借着月光和车灯灯光四处飞快打量了一圈,见地方并不陌生,过去常到这儿采蘑菇。于是继续假装害怕道:“你们早这么说不就得了,还用得着费这么大劲,还拿砖头砸我,这个怎么算?”

矮个子道:“只要你把虎骨还给我们,我让你砸回去行吧?”

络腮胡道:“只要你能保住密,虎骨拿回来,我给你三千医药费,你给贾老板打电话吧。”

彩兰道:“我电话不知道掉哪儿了。”

矮个子从裤兜里掏出电话道:“搁这呢,打吧。”

彩兰接过电话,见已经关机,知道是矮个子关的,开机后,立刻显示出几十个未接,都是贾旺打来的,回拨回去,贾旺接了大叫:“干嘛关机,你要急死谁?”

彩兰道:“布草间有个红蓝条纹的包,是黑子偷了客人的,你回家拿出来,送寒葱沟边的人工林,人家客人等着要。”

贾旺脑子转得快,刚才电话打着打着断了,再打关机,以为是电话没电了,听彩兰这么一说,就知道肯定出事了,故意道:“要就来店里取呗,还送去干嘛,你在哪儿?”

彩兰以为他没听懂,喝骂道:“我能在哪儿,我当然也在这儿了,老娘现在是人质。”

络腮胡并不在乎他们两口子说啥,抢过电话道:“我只给你半个小时时间,见着东西啥都好说,见不到你就等着给你老婆收尸吧。”

高警官见贾旺脸上阴晴不定,问明电话内容,点头道:“果然是这样,先去你家宾馆起赃,把你老婆换回来,保证人质安全,然后再把他们一网打尽。”

贾旺已经紧张得不行,高警官起赃的词用得不对,他也没心思挑理。回到宾馆,见门把手上不知为啥挂着锁,看来这段时间没什么人进出。进去后也没见到卡斯罗,走廊头上的一扇窗户开着,夜风进来,大堂上有丝丝凉意。贾旺径直去布草间很快找到那个包,高警官打开一看,点头道:“是这东西,快走。”

络腮胡只把这两口子当做普通人,怎么也没想到贾旺是森林公安局的公安,但以人换物等同绑架,交换前还是要准备一下,让矮个子看住彩兰,自己拎了棒球棍躲起来。彩兰见络腮胡走了,就对矮个子道:“我要解手,你让我下去。”

矮个子笑道:“少耍花样,电影上的人质都是趁解手跑的。”

彩兰道:“刚才是和我老公说着玩儿的,咱只是有点误会,我要是人质,你俩不就成绑票的了吗,没那么严重吧?”

矮个子道:“我俩就是为财,你也别逼我做出不该做的事,我让你下来,不用想着跑,你也跑不了。”

彩兰道:“黑灯瞎火的让我跑也跑不远,你别走远,这林子里阴森森的我害怕。”

矮个子道:“行,你到车那边,我不占你便宜。”

矮个子说不占便宜,其实是哄着彩兰放松警惕。彩兰挣脱编织袋下来,转到车那边,回头看着矮个子,矮个子故意把头朝向一边。彩兰不管矮个子怎么想,她恰好在皮卡左边。因为需要车灯照明,络腮胡习惯性熄火下车,再回头打开车灯的时候,左边驾驶座位的车门半开着就没有关上。彩兰几步过去,伸手把车钥匙拔了下来,四下立刻陷入黑暗。等矮个子适应了月光后,彩兰已经不知去向,气得他嗷的一声怒吼。

彩兰摸黑跑了几步差点绊倒,衣服袖子被树枝挂出一条口子,裂帛之声让不远处埋伏着的络腮胡立刻辨明位置,大步追来。彩兰跑了几步看实在没法跑掉,就把车钥匙奋力一扔,哗啦几声响,正好掉进一个石缝里。

矮个子也赶上来,一把擒住彩兰的胳膊往回就拖,找了根细绳将彩兰双手绑在身后。络腮胡把手伸进石缝够了半天,阴沉着脸两手空空转回到车旁,甩手就是一巴掌,彩兰下意识地一低头,巴掌烀在矮个子脸上,矮个子怒道:“干嘛打我?”

彩兰咬牙道:“你们跑不掉了,赶紧投降吧,我老公可是警察。”

矮个子骂:“臭娘们儿,我看你是真不想活了。”

络腮胡从车门摸出块毛巾,不干不净地往彩兰嘴里塞,沉声对矮个子说:“我说嘛,姓贾的瞅着不对劲,咱没退路了,估计警察很快就能到。”

矮个子慌道:“那咋办?”

络腮胡咬牙切齿道:“能咋办,往回跑,实在不行就过江找伊凡。”

矮个子道:“虎骨丢了,伊凡能饶了咱俩?”

络腮胡无言以对,突然凶相毕露,扯着彩兰的头发就往土坑里拽。彩兰吓得直哭,想大喊救命,毛巾堵住口鼻又发不出声音。

两个坏蛋抡起锹,不一会儿就把彩兰盖进土里。矮个子心惊肉跳地看着络腮胡,络腮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伸手摸烟,摸出烟来又摸火机,翻遍兜没有,气急败坏地把叼在嘴里的烟一口吐到地上,骂道:“都他妈怨你,让你看着你跑出去跑骚,这回好了,全部家底儿都没了,不光蹲笆篱子⑤了,还得挨枪子儿,妈的我死了我闺女谁来管?昂⑥?你老瞎爹谁来管?昂?”

矮个子哭丧脸道:“要不咋办?扒出来看还活不活?”

这时远处草丛中传来什么东西奔跑的声音,络腮胡子和矮个子慌忙跳起,各拎起一个袋子撒腿就跑。

卡斯罗终于扒开窗户爬了出来,出来后便顺着气味一路狂追,扑到土坑跟前猛扒几下,张嘴用力把彩兰从土里薅了出来。

从埋进去到再见到月亮,也就不到3分钟时间,彩兰吓得神魂俱裂。幸好土层很浅,那些土块间还透气,要全是沙土,憋也能憋出个好歹来。卡斯罗拽下塞在她口中的毛巾,彩兰放声大哭,哭着哭着恨意上头,叫道:“黑子,去,把那俩坏蛋抓回来!”

卡斯罗像得到命令的士兵,跳起来飞奔而去。彩兰两手挣了挣,觉得挣不开,就忍着痛曲身缩腿,把两臂换到前面,用牙咬开绳扣。

两个歹人并没有跑出去多远就落入法网,卡斯罗追到跟前的时候警察已经开始收队。贾旺与高警官跟着卡斯罗找到彩兰。贾旺跑过去抱住,还没等说话脸上就挨了一耳光。

高警官看彩兰全须全尾还能打人,知道没出啥危险,心里松了一口气。赶紧道:“我们来晚了,实在对不住,让你受苦了。”

彩兰质问道:“这就是你放长线钓的鱼?你说你都钓着啥了?”

高警官很气派地道:“证据,现在人赃并获,这俩家伙太狡猾,也不枉我们盯了好长时间了。”

彩兰捂着后脑勺心想,真特么能吹,抓着了就说你们早就盯好,没抓着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们动静,于是更加恼怒:“我这都让人家埋起来了,也不见你们来,要不是卡斯罗把我刨出来,我就憋死了,你们是咋盯的?用嘴盯吗?”

高警官脸一红道:“你不懂,隔行如隔山,不过这次也够惊险了,所以要相信警方,配合警方,以后可不能擅自行动了。对了,贾大哥在这次案件侦破中功不可没,你们两口子都是好样的。”

彩兰一时半会儿气难消,不满道:“那是我擅自行动吗?我好好地在宾馆,转眼就让人给整这儿来了。年纪轻轻就会打官腔,这么简单个案子办得稀破,真好意思说。”

高警官觉得这女人难以理喻,转向贾旺道:“旺哥谢谢你,你们森林公安马上就要推公,到时候咱就真正成为一家人,今后有好事儿一定忘不了。这狗不一般,可能是哪里退役的军犬或警犬,天生和你们家有缘分,好好养着吧。”

老四把卡斯罗勇救彩兰的事添油加醋给小舅子讲了,警告小舅子,不管贾旺说啥,都不许再打卡斯罗的主意。小舅子转身就和加油工进行了分享,加油工职业泡网,战队里的战友中有个小网红,加油工偷拍了卡斯罗的照片,连同这段案例传送给小网红当素材,卡斯罗就在网上成了网星。

很多游客在网上看到卡斯罗的故事,都对它很感兴趣,为此大有人专门跑彩兰家旅店来住。有时碰上客满,就举着手机拍下卡斯罗,或和卡斯罗合影,发微博、快手、抖音、小红书、朋友圈。彩兰家宾馆生意火了,连带老四土特产店的生意,甚至整条街的生意都火了。

彩兰兴高采烈,贾旺却忧心忡忡。卡斯罗就是一条狗,寿命有限,要是哪天挂了,还不得要了彩兰的命。问题是卡斯罗早晚得先挂,贾旺不止一次看到爱狗的女人抱着遭遇意外的狗宝贝撕心裂肺地哭,后来她们咋样了?是再养一条?还是从此人生再也找不到如此这般的幸福和快乐呢?



①罗乱,意指麻烦。

②癞搭儿,癞搭,指赖赖唧唧,没有人搭理也往上凑合的意思,不单单形容人,泛指一切生物的行为,对话时偶有“儿”音。

③撩事,亦说撩闲、撩贱。卖弄挑逗,没事找事。

④撒么,远近左右看,环视四周。

⑤笆篱子,监狱。蹲笆篱子即蹲监狱。

⑥昂,带有质问意思的语气助词。以上都是东北方言。


2024.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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