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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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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4/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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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个有背景的人

久别乡梓,家乡成了故乡,总总有念想,故乡的山水故乡的人,常在我的记忆之中。时光荏苒,岁月如梭,不觉得几十年过去,而今我才意识到自己是一个有背景的人,一生走出故乡那片古老雄浑的土地,根却还在那里生长,永远走不出故乡那年年如是的背景。

我家住在一个叫半山水库的水坝上。山谷幽深细长,植被丰厚,远望大山一片茫茫苍苍。只有走进大山,才知这里有一个水库。水库里边的人们,就像关在一个巨大的笼子里,水库成了出出进进的必由之路。水库上荡舟摇桨,把道路连起来,偶尔有路人呼喊,水面才出现摆渡的人,一桨一桨地划着经年横渡的船只,不论风雨,不论季节,年复一年的摆渡。

摆渡不变,而水库里的水不是一成不变的。每逢夏天,是涨水的季节,满满荡荡,水色泛黄,漂浮物不断,不知聚集了多少雨水,多少山洪,涨至再不能装得下水的辽阔水面,水便从溢洪道毫不吝啬的流出,下到河床,激起千重白浪,响着野性的轰鸣。这个时候,水面上行驶的木船,或铁皮划子,如同轻飘飘的树叶,装点着青山环衬,水里有天天上有水的画面。

水库里的水总是呈周期性变化,一年都有盈亏,洪水季节过后,枯水季节随之而来。水一天天变绿,也一天天消下去,那些曾淹没的村庄遗址,梯田土丘山包凹壑一一裸露出来,成为拔光了毛的巨兽。四岸显得愈来愈近,沉淀下来的泥巴,十分细滑,急得渡船的码头这也不是那也不是,走起来拖泥带土,提心吊胆,生怕摔倒了。水也不是枯到为零,因为有两条河流远道而来,总要送上一些维持水库的流水,使水库不曾有过彻底干枯的时候。只是放水的闸口不再往下放,水位就呆在这根线上不动了。此时的水库差不多见底了,即两条河流于此交汇的样子,露出的部分几乎还原成原来的河滩,以及河滩外的村野。而渡船没有下岗的机会,只是距离近了,彼此的码头都能听见摆渡的桨声,似乎随便“吱呀”几声便可到达彼岸。而船只恰像锅底一块翘翘的炸豆腐了,既不能搁浅又不能停泊,慢悠悠的浮动在念兹在兹的水面上。

在枯水季节,有两种鸟便不知不觉地回来了。一种是白色鸟,叫白鹭,在水库上空成群结队地飞,来来去去,倦了即便栖于山头的树杈上,或水库中央的小岛作短暂的停留。那一棵小小的梓木,常常是白色鸟眷顾的,晾在枝头上,听八面来风,观四方青山绿水,享船只横渡如画的景致,恋着爽朗明空的季节。远看像盛开着的白色的花朵,十分鲜亮,引人注目。一种是黑色的水鸟,叫水鸭子,在水里游游游,好像是漂浮于水面的黑色泡沫,很少有飞起的时候。如果碰上了渔舟或渡船,要么就贴着水面使劲地飞,不多远便停下来,静默,再无所事事地漂,要么往水里一钻,留一圈圈涟漪不见了踪影,一会儿在远处才发现有一动不动的小不点,漂游得无声无息。

枯水季节比较长,从秋天开始,持续到次年春季。因此,水库显露出来的"大陆架",自然而然地长出各种野草,越往上就越长得多,从低处零星的,到与田野毗邻的滩岸,一丛一丛,像有意播种的牧草。由于淤泥的肥沃,长势青绿而茂盛,又无庄稼,成了放牧者一个理想的去处。

时值仲春,我回到故乡,放目驰骋于水库历年消涨的滩岸,雨水洗过的如茵青草,把河滩变成了生机勃勃的牧场,稀稀的点缀着牛羊,在默默地啃,没有牧童,也没有任何栅栏和圈地,可见它们的自由与漫不经心,好像这里的生命进入了人迹罕至的慢时光。

春天的雨喊下就下,刚刚停息,忽又扯起云雾,此山头到彼山头,即刻笼罩了田野,也就笼罩了河滩,将雨水时不时的落在故乡这片一蓑烟雨一蓑画,一阵清风一阵春的背景里。河滩上的水雾,仿佛蜘蛛抽丝,从这片土地上不经意地抽出来,模糊了这片与众不同的草地,还有牛羊,偶尔的飞鸟。雨意空濛,乡音婉约,听渐渐茁壮的河流绕过一道又一道弯,带着青草的暗香,牛羊的气息,以及村庄的梦想,奔赴水库的中央,再流向远方。

每每回到故乡,不难看出我的依依惜别,临走时我总爱站在堤坝上,望望这个一直没大没小的水库,想想那些看点,无非是令我生情的地方。我老了,水库没有老,故乡的景致没有老,在这片大山之中是我牵念的根,是我深深愧疚的而不能左右的乡愁。

故乡的背景就是我的背景:青青郁郁的群山中有消消涨涨的水库。我从那里走了出来,走出了一个我的故乡我的人生,我庆幸,我是一个有背景的人。

(《我是一个有背景的人》,首发于《文化旅游》202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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