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仅是个千把人的小镇,农历单日逢集。集市持续时间极短,大概从清早天明起,到八九点钟的样子,如晨起露珠,快聚快散,被形象地称之为“露水集”。
赶集,不是任谁都可以随便去的。“没事少赶集,有空多拾粪”,流传的俗语有着特有的风俗教化意涵。
有事才赶集。农村集市,尽管自发形成,露天开放,来去自由,可乡土社会久已形成了无形规矩,时刻在约束着,大人们,特别是一家之主才有这个“特权”。家里需要添置个啥,自产的东西有富余,或者手头紧需要变现,将自产的东西拿去售卖,这些情况下大人们才抽空去赶集。小孩子绝对不被允许,集市很少见。不定哪天,家长大人开恩,偶尔带上一两个懂事的去逛逛,也是十年九不遇。在熙来攘往摩肩接踵的人群中怕走丢,扛马马肩是必须,揪着父母大人的头发耳朵,贪婪地左顾右盼,一切都是那么新奇,生怕漏掉一个个感兴趣的场景。要吃要喝?绝对不敢奢望,带你来已是恩典。倘若意外有一分钱一对的糖棍作为奖赏,内心欢喜几欲癫狂,心脏突突往外跳,似乎要给“满足”腾地儿。赶过集的孩子回村,在其他孩子面前能“显摆”多半年。要是谁家孩子带往集市多个几回,背后议论少不了,定说“惯坏”的孩子。稍微顾及点脸面的家庭,怕被戳脊梁骨,断然不敢轻易带孩子赶集。所以,小孩子赶集盛是稀罕。刻板一样的规矩,集市,那是大人们有事才去的地方。
没事瞎闲逛,会败坏名声。在家乡,非一家之主的其他人,没事常去集市转悠,被认定是不务正业,要被看低。好去赶集的,被起了个贬义的绰号—“集生子”,就是如今“街(音gai)溜子”这么个意思。集市,本是大姑娘小媳妇挑拣针头线脑的不二去处,有太多想买的东西。约上三五个姊妹,或妯娌,㧟着竹篾箩子,从街东到街西,再从街西到街东,问问这挑挑那,也不买啥,临了,也就二尺红头绳,几个发卡,一盒抹手的蛤蜊油而已。雪花膏,极其奢侈,没人有钱去买那个“败家玩意儿”。化妆还不被认可的年代,大姑娘小媳妇有心想买,总得掂量几十回,被笑话抹成“大花脸”还在其次,被认为不会持家过日子,才是最丢人的。没钱又没胆儿,节省二字自是占了上风,柜台里的雪花膏,只能扭头多看几眼,过过眼瘾。要是谁家姑娘冠上“集生子”名号,十里八乡没人愿娶,二十五六还嫁不出去,早年乡村妥妥的“老姑娘”。父母只好托付个熟人,寻个远点不熟悉的人家,家境好孬无所谓,只盼一嫁了事,如敝履弃之,太嫌丢人。女孩家家的,总是去赶集,坏了名声,熬成“老姑娘”,其代价就是“远嫁”。彼时,纵然有瘾,赶集还是让许多待阁闺中的女孩子却步,有些无形规矩还是守着的好。
赶集不带钱,凑的是热闹。说的就是一帮愣头青小子,集市成了他们惹是生非的用武之地。三五成群,七八个一堆,勾肩搭背,你推搡我我挤兑你,搅合在一起,中间一两个长头发盖着眼睛耳朵的,或者小臂上砍柴留下刀疤的,带有明显“坏种”标记,往往挑头起哄,专往人堆里钻,故意制造拥挤混乱,热闹不嫌事大,有的是劲头,甚至和邻村几个同类“惹祸根苗”你扛一下我,我必定扛一下你,四眼怒目,做睚眦必报状,言语里尽是狠话,谁也不服气谁。遇到这帮“渣”人,有正经事赶集的,大老远就绕开,早早寻个地儿避一避,躲瘟神一般,惹不起。有正经事的人,哪有闲工夫沾惹?派出所的公安最讨厌这帮“痞子混”,大事不犯,小事不断。公安心底也清楚,这些孩子真不是故意“惹祸”,就是无所事事,起哄瞎闹“赚能耐”,想长脸出名“成网红”。农村孩子吗,大多敦厚老实,土地养大的,心里多少还有些底线,乡风乡教搁哪儿呢,翻不起大浪。公安一瞅见他们就来气,倒背双手,铁塔一般原地立定,鹰样盯着,双眼寒光杀人,一刻不肯游走,见到这帮二流子,总免不了要大声吼几嗓子,镇镇他们的“歪风邪气”。这些家伙也识相,知道给人台阶面子,在公安面前鸟兽散,集市秩序瞬间又一切如常。农村乡土社会,更是熟人社会,集市就是个万花筒,折射家教人品,可以观察大人孩子,了解四邻八乡各村各家的为人处世,已然是人情世故、乡风乡教的“晒场”。哪村“集生子”多,哪村在集市惹事的二痞子集中,嫁闺女娶媳妇就难。“没事少赶集,有空多拾粪”,乡土社会总结的朴素道理,妥妥的生活哲学,传统农业社会的秩序逻辑有几分约束力。
商品匮乏,可买的东西和渠道少,逛供销社门市部是赶集首选,它最“繁华”。一排青砖瓦房在集市的十字街心矗立,国营单位,白底红字招牌,在门头上端正地挂着,有无穷的磁力,有百货、土产日杂、食品收购等多个门市部。印象最深的数国营百货门市部,在日用消费品奇缺的那段日子,这里商品最“齐全”,俨然如今的“超市”。大清早,十里八乡的人们陆陆续续赶到门市部门前。因是国营,不到八点,“售货员阿姨”绝对不开门营业,乡亲们再大怨言也只敢私底下小声“哼唧几句”,算是意见。八点,“售货员阿姨”准点到场。方欲开门,乡亲们握紧扁担,拽紧箩筐绳子,将麻袋裹挟在胸前,你拨弄我的胳臂,我别着你的腿,头碰头,肩扛肩,草帽掉了也不顾及,嘴上都相互说着“莫挤!莫挤!”,身子却都在努力“肉搏”着,全巴望着第一个挤进百货门市部。那个身材矮小一点的大婶格外显眼,胸前小心护着筐子里仅有的几个鸡蛋,拼命弓起后背,憋得满脸通红,背和腰恨不得立马变成钻子,改锥,针尖,拼命往人缝里扎。剩下“老弱病残”紧随其后,一边看着热闹,一边亦步亦趋往前拢,生怕少挪动一步,晚了就买不到自己盘算多半年的“紧俏货”。“咣当”一声,百货门市部大门被冲开,差点打翻紧挨着门跟前儿的散装酒坛子。“售货员阿姨”已是见怪不怪,掀开柜台板,侧身进入柜台,招呼猴急火燎的乡亲。洋火(火柴)洋钉(铁钉)洋胰子(香皂),洋纱手巾小手绢,笔记本钢笔水,牙膏牙刷洗脸盆,“抢”到一个,欣喜自得地付款,挤出人群,一幅胜利者神情,满脸肌肉舒展,顾不得被挤得腰酸臂疼,和那眼见的淤青。买到手就是好货,也是本事。最喜欢被大人们带到百货门市部,在那里,可以调动全身肌肉,攥着劲呼吸门市部“糖烟酒”浓厚甜酸咸香的混杂味道,着实诱人,拼命吸吮,及时填充汗毛孔,也算补充营养,呼吸一阵子,滋润多半天,至今回忆起来,还盛宴般饕餮享受。土产日杂门市部,犁耙锹锄,沙镰草帽竹扫把,敌敌畏六六粉(注:两种农药名称),各种农具用具,样样齐全,应有尽有,农忙时家里需要添置什么,土产日杂都能买到。其也顺带收购乡亲们上山采挖的桔梗、柴胡、金银花一类中草药,帮助乡亲们挣点家用钱。食品收购站唯一印象是收购鸡蛋鸭蛋兔毛,提不起小孩子兴致。赶集,逛供销社,尤其是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少不了的,那是整个集市的“商业中心”。
开放搞活前,没有什么商品经济。所以,除了百货门市部,集市门面不多,商品单一,门类也少,基本是买或卖些自产自销的东西。老胡家豆腐坊,老易家铁匠铺,炸油条摊点挨着做挂面的,弹棉花坊“通通作响”,还有那个卖辣椒面的老嫲嫲(注,儿化音mama,家乡方言对年纪较大女性的亲昵称呼),是集市繁华地段的特色和代表。买卖人赶集,十字街是最好地段,被货郎担抢先占据,“咚咚”摇着拨浪鼓,扯着嗓子吆喝“头毛鸡毛扁嘴毛,拿来换针换卡子了喽!”担子上简单的货架,五色丝线,发卡,顶针,红头绳,皮筋儿,针头线脑的,就那数得下来的几样,和卖力程度比,根本不匹配,也就是为了多招揽点顾客,多赚几文利钱。还别说,是他们这么些买卖人,撑起集市的“繁荣”。
快五十年没赶过集,如今来到当年记忆中的集市,已是节同时异。老胡家豆腐坊还在,老易家铁匠铺师傅仍在叮叮当当赤膊肉身地挥舞着铁锤,十字街口那个卖辣椒面的老嫲嫲还是记忆中的装扮。记忆归记忆,不管是老胡家、老易家,还是那个老嫲嫲,太多斗转星移,物是人非。消失了的永久消失,弹棉花的,铣锭子的,榨油坊,货郎担,已无踪迹。“没事少赶集,有空多拾粪”,也缺少约束环境和土壤,去赶集的,已不是一家之主的专有“特权”,小朋友、妇女、老人居多,青壮年大多外出务工更是少见。“市集攘攘,老幼嬉嬉,妇子依依”(注:出自《潜书·仁师》,作者唐甄,明末清初四大思想家之一),是今日集市的真实写照。
农村乡土社会风俗人情发生了蜕变,“露水集”只是个缩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