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石老爹养老要单过
风风光光料理完老伴后事,石老爹长吁一声“妈耶,总算熬出头了,差点没拖死”,少些悲恸,多一分了却。老伴卧床十年,呻吟呼唤没停歇,石老爹喂药喂饭、擦洗翻身忙得不时闲,常年睡不成个囫囵觉,整个人头发蒙、身子沉、腿打飘,骨头散了架,后半生快搭进去了。石老爹和老伴一共拉扯四个子女成人,老大儿子顺子(石新顺)在北京工作,老二儿子扣子(石新扣)在郑州上班,老三姑娘襻儿(石新襻)随女婿在县城做小生意,老四儿子根儿(石新根)在家务农。在娘病重期间,石新顺姊妹四个重头搁在娘身上,牵扯不少精力。料理完老娘后事,姊妹几个也算喘口气。那天,一家人坐在老宅院里吃饭,说起石老爹往后咋养老的事。
“爹,俺娘走嘞,你先歇歇,照顾俺娘十来年,老不容易,身子骨也吃不消,不如跟我到北京去歇一阵子。”新顺这么说时,石老爹急忙直摆手。
“北京?太远,冬天老干,住不惯,不去!”石老爹当即摇头不同意。
“那跟我到郑州,省内近,住几天散散心,不想住了再回来也不远。”新扣也想着将老父亲接到自己家,可以亲自孝敬孝敬老人家。
“快别说了!”石老爹前脚踩后脚应声:“就你媳妇那成天面条,面糊糊的,一年不吃一顿米饭,能把我饿死,吃不惯。”新扣话音刚落,石老爹立马亮明态度,口气也没得商量。
“要不去俺家?县城近,说回来,开车眨么眼就到。”新襻在征求意见。
“还是算了吧,你公公婆婆够你受的。”石老爹最疼爱老三,闺女一家老小不容易,嫁出去了,总不能给她添麻烦。
“住不惯!吃不惯!这儿不去!那儿不去!那不就是还留在老家嘛?不是我不孝顺哈,也不是钱的事儿,我也愿意出力,你们都在外,不晓得伺候老人多难为。娘走了,过去了的事儿不提,就你爹,成天忘事也就算了,老是怀疑我和新根偷他东西,家当搂一堆儿也不值三罐子咸菜,有啥值当偷?脾气性情越来越古怪,在家恐怕我照护不了。”新根媳妇快人快语,接话说出心中顾虑。
“弟妹,这么多年照顾俺娘,你个顶个,我们姊妹几个心中有数,我是老大,谢谢你!”新顺在外大小也算是个人物,在家人面前该说的软话还当说。
“他大伯,瞧你说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伺候长辈是本分,客气啥呢,将来你侄子侄女工作的事,还劳你费心,伺候老人的事,就不是你操的心。”新根媳妇想得远,借梯子搭板凳赶话。
“老大,我们在外一年回不来几趟,伺候老父亲还是我们出钱,让老四和弟妹出力,襻儿隔三差五也能来搭把手,这样我们省心,自家人照顾也放心。”新扣赶紧说出想法。
“也成!老四呢?你多包担,缺钱就说。可以不?”新顺询向新根。
“一家人没有成不成的,他爷爷就这样糊涂巴巴的,到时候伺候不好,你们不要埋怨。”还没等新根接话,新根媳妇连忙打预防针。
“弟妹,老大老二要是敢说你的不是,就让他们把爹接走试试,让他们尝尝伺候老人的烟油。”新襻在替弟媳帮腔。
“说归说,事儿归事儿,我的脾气直,自家人不说外话,丑话还是搁前头说好,到时候伺候不好,你们莫怪我。”这么多年,新根知道伺候爹娘到底是啥油盐滋味,他清楚,爹比娘更难照应。早几年还好,打七十岁起,尤其是近两年,活脱换了个人,单说性格,就是舌头绕到牛桩上—胡缠,天王老子第二他第一,三岁小孩还得让着点,脾气撂在那儿,想干啥干啥,忒拧巴,老执拗!在村里,没人能说上话,一搭腔就鸡飞狗跳,吵架更是家常便饭,还动不动冷不丁打人,冇无早影给人来一巴掌。晚上不睡觉,四处胡乱敲打,叮叮梆梆的,搞得四邻都不得安生。
“根儿!你两口子这话说的,你是说我比你娘难服侍?”石老爹七个不服八个不忿,嘴里头嚼辣椒,外带火气。
“你看—”新根刚吐出两个字,被新顺用手势止住,摆摆手,挤挤眼,示意新根甭接茬。
“爹,我和老二不在跟末前儿,老四在家照顾你,要吃有吃,要喝有喝,没有一样不精心的,日子舒坦,你今年都八十了,还能吃能动,多亏了四弟跟他媳妇,不要想歪了。”新顺意图劝解老父亲。
“他照顾俺?一年到头没见一分钱的种,你们大三个,哪一年不是几百几千的给,他给过钱毛了?我心里有数,你们姊妹几个就他出得少,最不孝顺。”石老爹的话不老占理,以钱多少来定义孝心,对新根夫妻俩没白没黑地侍奉当空气,话听着不爽,很窝憋。
“听见没?你们给钱是孝顺,我们出力不作数,老古话真没说错,远香近臭。赶明个老奶奶满了‘七七’,我和新根也出去打工,挣钱出钱,清静,还落好。”新根媳妇“突—突—突—”一蹦子,吐出窝心疙瘩。
“我有手有脚,能吃能动,要你管?我自个单过,不指望你个小王八羔子。我一年吃不了一百斤米,我养老金一月几十块,他几个给的钱,还有公家发的八十岁老人补贴,一个月打滚儿花都花不完,还指望你们?!”石老爹这档口脑子特明白,说得一清二楚,还底气十足。
“嘟—”,不知新根是真在厾筷子,还是在表达不满,没人知道。这个时候,筷子厾在桌子上的声音不合时宜,甚至有点刺耳。
新顺瞅见新根不爽,声气柔软地劝:“根儿老弟,你别脸色不干净,老父亲年纪大了,脑子有点不够用,说的话在理儿不在理儿的,咱做子女的都不能计较,老人面前让几句,软下身子,小不了自个儿。”新顺本意是劝解新根,对老父亲客气迁就一点,不要拿脸色。
“啪啦!”新根将筷子重重地摔在盘子上,嘴里嗍的鱼头骨还没来得及吐,蚊子嗡嗡一声“我没你们这些当官的好脾气”,起身就想走。刚才新顺的话,新根理解偏了,听着有些不受用,情绪全在脸上。
“爹,你吃菜,弟妹你去灶屋炒个青菜,老四你坐,你坐。”新扣赶忙解围,借故把弟媳妇支开,招呼新根坐下,散散桌上的火药味。
“老父亲脾气性格好赖,我们做小辈的,不评,更不会计较,你们心里应该清楚咋回事,在他眼里,出钱的孝顺,出力的不孝顺,这是哪朝哪代的理儿,你们说说。既然咱爹想单过,也是个法,不信试试,能不能单过,过好过不好,走着瞧着。”新根想顺坡下驴,放一放老父亲,他的怨气一直在积攒,跟“胡搅蛮缠”的老人在一个锅灶里搅和,说不起来个理儿,熬煎人。
“走一步说一步,咱爹身体硬朗,洗衣做饭日常啥的,应该不是问题,由着他,先单过,不行再说。”新扣将目光投向老大。
“我看这么着,趁这几天我们几个都在家,帮老父亲买些柴米油盐,萝卜青菜什么的,再添置点啥,安顿好,先单过试试。弟妹,我们走了,你们要是没出去打工的话,你还操着心哈,我谢谢你!”老大最终敲定办法。
“我说在头里,不信?你爹要是单过,肯定不像他说的那样,也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你们常年不在家,不知道你爹咋回事,他脑子就一盆浆糊,说话做事天一脚地一脚的,怕不是有病还算轻的。”新根媳妇照应婆婆多年,跟公爹成年在一个屋檐下,锅铲碰锅底的事儿见得多,知道咋回事,她的担心并不多余。
“先试试再说呗。”老大拍板。一家人吃完饭各自安歇。
2.石老爹日子过得一地鸡毛
石老爹单过没出三天,又不清不楚地和新根吃住在一起。一大家子再也没谁提单过、合家的话题,抹糊泥糊将就着过。农村养老说起来很简单,就是吃饭睡觉,没那么多针过线过的事儿,不好较真。
来年春节假期过罢,新顺要回单位上班,临走前对新根说:“老四,咱爹身体真是一年不如一年。你瞧他睡觉屋子,床头柜里,枕头底下,墙窟窿眼里,到处塞着破抹布、烂绳头、纸烟盒、锈铁钉,还有小伢吃的棒棒糖,碎砖头瓦片。咱给的钱在抽屉也被老鼠咬碎,数是多少也搞不清,脑子不是一般的糊涂。兄弟,你在家真不容易!”新顺明白,是四弟在老父亲面前替他尽孝,拍拍新根肩膀,宽慰他,也是感谢。
“就这个样子,你回家过年可是亲眼见,亲耳听的,不是我说话难听,咱爹就是个‘老年痴呆’。就这,年前他打电话跟你说我惹他生气,吼他伤他不孝顺,还说我不给他吃不给他穿,一堆七七八八的,哪有的事儿?你还信!是他糊涂还是你糊涂啊?哥!”说着说着,新根嗓子发紧,眼眶发热,声音几欲哽咽。新根憋着一肚子委屈无处诉说。
“咱爹脑子不够使,耳朵背,日常自理一天不如一天,哥知道咋回事了,以后咱爹要是打电话,那就他说说、我听听,安慰他一下。放心,哥再也不会说你的不对。”说罢,新顺搂着新根,紧紧地,心房撞着心房,怦怦得。新顺哪会料到,自这年春节过后,老父亲再也没给他打过电话。打电话,日常交流的简单操作,石老爹不会了。
“爹,我回单位上班了哈,有空我还回来。”新顺扭头跟老父亲道别,声大如雷,半个村子能听见。
石老爹木然盯着新顺老半天,冷冷地冒一句:“走吧,都滚,滚得越远越好。”这话没接住趟,不沾边,压根儿不知道跟谁说话,也不知道说了啥。但潜意识里,石老爹还是明白,有人要走,要和他分开,心底想表达什么,嘴上说的却是一杆子把人支得八丈远的话,老了,迷糊,词不达意。
“我是谁个?你叫我滚,认得不?”新顺意识到老父亲跑了调,特意试探问一句。
“顺子,我大儿。”石老爹应得贼麻溜,语气和眼神分明是不要小瞧老子。
“那我先走啦,爹。”新顺凑近老父亲耳根大声喊叫,震得旁边其他人耳膜都疼。
“——”石老爹漠呆呆的,许久没吭,在上衣口袋、裤腰、裤兜来回摩挲老一阵子,掏出一枚一毛钱硬币,递给新顺说:“给,这钱你拿去,在路上买水喝。”石老爹已经没有钱多钱少的认知,而对子女的疼爱,心底仅存。听到这话,新顺的鼻子发酸,可怜老父亲自己糊糊涂涂的,还知道心疼儿子,给钱让儿子在路上买水喝。此刻,新顺对老父亲膜拜顶礼,心中“磕了三个响头”,对老父亲千恩万谢。“我回单位了,你可千万别再下地干活哈。”新顺叮嘱完老父亲,挎上双肩包,眼角泪花地迈向出村的路口。
新顺的叮嘱似乎勾起石老爹什么,转身到院门后拿把镰刀,在屋内翻箱倒柜半天,找出一顶多半年没戴的草帽,扛起薅锄,别上镰刀,看样子要出门,年轻时干活的家伙事儿一样没少。
“清早起刚吃了饭,大冷天的,你往哪儿去呀?!”新根重重压着火性,没好气问道,后槽牙直痒痒。“大阴天又没日头,戴啥草帽子?真是有景儿。”新根对着既好气又好笑的奇怪老父亲嘟哝,不自主摇头。
“我上地搞活,往哪去,还能飞上天?”石老爹厉声回应,话音带刺,气儿不顺。
“唉?冰天雪地的,也不薅草也不上肥,你搞啥活呀?有活还轮着你去?舒坦不过,一天到晚成精倒怪,闲得没事!”新根字字都是不满。
“不搞活,你给吃?你给穿?农村人不搞活,吃啥?”石老爹说得满是自己的老理正理。
“哪天我把锄头镰刀都扔了,叫你搞活。”新根没办法,无意识瞎叨叨一句。
“你敢?”石老爹抡着锄头冲了过来,砸向新根。新根眼明身快,“噌”一下侧身躲过。“我的锄头镰刀哪天没见了,看我不夯死你!”石老爹瞪眼“认真”警告。
“哎哟妈耶,快躲远点,新根。”新根媳妇见状吓得连忙喊叫着让丈夫躲开,嘟哝道:“真是狗咬了踩高跷的—一丁点儿人味都没,哪还有做老人的样子。”新根媳妇说话也不管长辈不长辈,说完朝丈夫嚷嚷:“叫你莫管,你非要管,再管就出事,新根,你不管不行啊!他想干啥干啥,尽他。”新根媳妇真害怕公爹对丈夫下手没轻重。
“晓得喽。”新根心有余悸,颤抖应着。
“晓得?叫你管宽闲,再管,——”警告过后,石老爹没了下文,不知道呜呜噜噜些啥,像是自说自话,扛着锄头径直向山岗那边自家菜园走去。
“新根,还不教乖,不要再管你爹了,再管,他那脾气非要闹出人命。”新根媳妇还在劝。
“嗯!晓得。”新根许久才恢复平静。
不出一顿饭工夫,邻居永生急急忙忙跑过来喊道:“快去!新根,你爹不知咋了,咕咚一家伙栽倒在地上,我把他拉起来坐在那儿,不让我牵,你爹叫你过去,在山岗那边你家菜园里,赶紧去瞧瞧。”
“怕鬼有鬼!”新根料到这一曲,飞跑到自家菜园,只见老父亲坐在菜园旁的粪堆上,自顾自地抠刮裤管上的泥印,蔫头耷脑的,比刚出门时精神差了些。
“爹,你咋啦?刚才永生说你晕倒了?”新根拉起老父亲的手询问道。
“是嘞,不晓得咋着了,眼一黑就不晓得了,一气儿工夫又好了。”石老爹脸色发乌,说话有些气短。
“叫你不要干活,你非要干,这下好了,还干不?”新根连数落带埋怨,搀扶着老父亲往家走。
“不干,吃啥哟。”石老爹还是想着干活,养活自己。
回到家,新根媳妇将公爹外套脱下来,掸掸外面的泥土,扔到洗衣机里洗。新根另拿一件外套给老父亲穿上,“不要再上地里去,不要在外面乱跑”,嘱托小学生一般。穿好后搬张椅子,让老父亲坐下,趁这会儿云缝里露出太阳,晒晒。安顿好,新根和媳妇又去忙别的,独自留着老父亲一个人在家门口坐着,太阳暖和起来。
一眨眼,石老爹又钻到灶屋,拿起破旧不用的水桶和扁担,往村口老柳树下那口水井走去。这口井几成废井,自村子里大多数人用上自来水,基本没人来挑水吃。通往水井的路有些泥泞,石老爹走得侧侧歪歪的,还不到井边,“咣当!”一声,石老爹连人带桶滚下田坎,整个人蜷曲在水沟里,不得动弹。水桶的摔响引起大老远邻居的注意,有人眼尖叫喊:“快来人啊!新根,你爹摔倒啦!”喊声划过小山村的天空。
“搁哪儿?”新根闪出门高声回应。
“村口井边田沟里。”
新根翻沟过坎,几步来到老父亲跟前,只见老父亲仰面躺在水沟里,哼哼唧唧的,脸憋得通红,手在空中胡乱扒抓,脚踢蹬挣扎着。
“叫你不要出来,你偏不听,在田沟里憋死了我咋交代。”新根已经不是埋怨,而是恨和不解。
几个邻居赶忙过来帮忙,七手八脚把石老爹抬回家安歇。叔呀伯呀地劝,不要下地,不要干活,不要乱跑,各种安慰叮嘱。
“我血脉不好,贫血,老是发晕。”石老爹自我诊断。
“年头里才领你到县医院做的检查,你血压血脂啥的,比大哥的还好,这才几天,哪有贫血,莫瞎说。”新根埋怨归埋怨,老父亲的身体状况还是有数,却也百思不解,各项体检指标正常,怎么总是晕倒,怪吓人的。
“从今往后,好好歇着,不要乱动,再晕倒闷死在田沟田坎里,没人晓得,那你就去找俺娘嘞。”新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吓唬老父亲。
“嗯哟,我咋也不死,老了真是点用没得,还是你娘享福,早走早超生,到那边舒坦去了。”自老伴过世后,这是石老爹头一回念叨老伴。
“跟你开玩笑,你还当真。你要是老老实实在家呆着,不乱跑,见俺娘你还得几年。”新根跟老父亲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一边给老父亲洗澡换好衣服。
两年后的端午节,新顺、新扣、新襻都回来了。石老爹来了精神,不是因为见到儿子孙子们,而是感觉家里一下子人多了,热闹,“认得”“不认得”一堆,有些兴奋。见到新顺,拉起他的手问道:“顺子,你多咱回来的?”
“这不,刚到家。”新顺见到老父亲状况也很欣慰。
“路上好走吧?”
“过节,车上人多,还行。”新顺一边扶着老父亲坐下,一边答应。
“你吃饭没?”
“路上随便对付一下。”新顺一一认真回应。
“顺儿,你多咱回来的?”
“——?”新顺有点摸不着头脑,转脸投向新根。
“你再跟他多说几句,他还会问你多咱回来的,他已记不住刚说了啥。”新根清楚,老父亲眼前的事儿最好忘。
“爹,俺是谁个?”新扣故意逗问。
“前庄的老表。”石老爹慢吞吞接应。
“哈—哈—哈—”众人被逗笑,带着酸楚的泪花。石老爹连亲儿子都认错了。
“这是谁?”新襻将自己的闺女推向老父亲跟前问话。
“这是个小女伢,小姐姐。”
“你跟她叫啥?她是你啥?”
“俺妹子。”石老爹答应乱了套。
“她是你外孙女!搞错喽!”新襻纠正,站立怔怔。
“我没外孙女,有外孙。”睁眼瞎话,石老爹已“六亲不认”。众人你看我、我看你,互相都读得懂眼神里的意思。新顺几个意识到,老父亲真的老了。
“根儿,我想吃方便面。”石老爹吩咐新根,所有人当中,只晓得支使朝夕相处的小儿子。
“这才吃完饭放下碗多大工夫?你就要吃方便面,吃得下去呀?想吃,自个儿弄去。”新根故意说为难话,想阻止老父亲不要吃。
“嗯,好,自个儿煮。”说着,石老爹往灶屋走。
“我去给你煮。”见老父亲不方便,新襻起身要帮忙。
“老了不中用是吧?煮个方便面球大个事。”石老爹不服老,也不太让人,阻止住新襻。
“我去。”新顺从椅子上站起来。
“尽着他,要不他生气噘人,搞不好还打你。”新根媳妇知道咋回事,意在劝阻大家。
“不能让你去,煮不成,我来。”新扣伸手要扶老父亲坐下。
“干嘛!?吃个方便面都横拦着竖挡着。”石老爹忿忿然,挥手一甩,把新扣甩个趔趄。
“别以为你爹好伺候,一点不称意,就生气,手劲还特大。”新根媳妇见状说。
“你们莫管,尽他去弄,弄不成。”新根让大家伙儿由着老父亲性子。
石老爹一晃三摇,摸摸索索去了灶屋。
“平时你不会让他自己搞吧。”新顺担心地问新根。
“打总就没有,今天你们在家,让他玩把戏给你们瞧。”新根似乎有点故意。
“他说要干啥,不能拦着,越拦着他越起劲儿,只能由着他。有时候也搞不清,好的时候煮个方便面,烧个开水还能弄得成,有时候叫你哭笑不得,时好时坏,搞不清。”新根说起老父亲的以前种种。
五分钟不到,只听石老爹在灶屋“呸—呸—”吐啥。新顺赶忙去看,眼前景象把他搞懵了。
石老爹端着铝锅,盛满黑乎乎的酱油,里边泡着一块干嘣嘣的方便面,筷子另夹的一块方便面沾满酱油,看着自己煮的方便面满是疑惑。
“爹,你这哪是煮方便面,你咋用酱油泡起面来啦?”新顺语带不解。
“明明开水煮的,咋这咸呢?”石老爹辩解,硬是把开水、酱油搞混。
这时新根也来到灶屋,把老父亲搀扶出来,问道:“你自己煮的方便面好吃不?”新根问的是反话。
“今儿个开水太咸,不好吃。”这回石老爹如实回答。
“你那是酱油泡面,不咸才怪?”新根指出老父亲的不对。
“尽瞎说,酱油哪能煮方便面?”石老爹这会儿可没糊涂。
“还吃不?我给你煮。”新顺问。
“这才吃完饭多大一会儿,吃不下去。他不是要吃方便面,是磨人。”新根实打实说,知道老父亲脑子没个准。
“恐怕他吃呢?”新顺不了解老父亲,还是想顺着老父亲的意思,打算再煮,接着问:“爹,我去给你煮方便面,中不中?”
“才吃的,不啦。”没吃说吃了,石老爹两分钟前的事转头就忘。
“咋样?我说他折腾吧,你不信!”新根当场说在哥哥脸上,心里叨咕,你才知道老父亲多少情况?
“爹,才剥的核桃,尝尝。”新襻说完递给老父亲。
“别给他吃,弄不好呛着了。你心疼他,给他吃,他呛着难受,不舒服。”新根媳妇也在阻拦。确实是,石老爹这几年吃饭总是咳呛,不敢给太多杂七杂八的东西吃,软和的,稀溜点的家常便饭还好,其它啥的,一吃就呛,平常不敢给吃的太杂。
“个把核桃不碍事。”新襻坚持,说完递给老父亲。
“是啥?”石老爹不认识。
“不是老鼠药!他们的好心。”新根有点置气,带着对哥哥姐姐的不满。
“老四,话不能这么说。”新顺拦新根话头。
“要是吃出个好歹,咋弄?你们常年不在身边,尽想表孝心,就是不知道咋伺候。整出事了咋说?”新根窝火回应。
“咳—咳—咳—”,石老爹呛得眼泪花子直流,上气不接下气。
“看见没?叫你们不要给他吃,非得给,出事了不!”新根逮着现场就发飙。
新扣赶紧抱着老父亲后腰,双手按在肚子上,连挤带拍几下,石老爹总算缓过来劲。
“照顾老人光凭孝心没用,你要知道他能吃啥,不能吃啥,能干啥,不能干啥。”新根的不满全在话里,也是在继续“教育”哥哥姐姐。
“你说咋弄?”新顺见状也急。
“顺着他,但啥也不能由着他性子,当吃的吃,不能吃的坚决不给。”新根说的是经验。
“这不还是不给吃不给穿嘛?”新顺这话似乎在“引用”老父亲的原话,有点翻旧账。
“啊!?原来你心里一直记着我不给吃,不给穿,你当真还记得!假话你当真,真话你当假。不要以为我不孝顺,做人各自心底有数,老天爷在上,老娘在看,我问心无愧。”新根这火“腾”一下上来了。
“好好好,算我没说,好吧,根儿老弟。我对刚才说的话道歉,你也不要生气。”新顺也意识到自己话说的有点不对筋,加上在外多年阅历积累,转头放下身段道歉说软话,一家人没必要伤和气。
“是的,有些就是话赶话,一家人没必要论真,老四,你不要跟大哥计较哈,他没别的意思,都是兄弟。”新扣赶紧打圆场。
“通知天底下,谁孝敬老人谁不孝敬老人,都摸一摸心口,只要良心过得去,我无所谓。”看来新根还是没有跳出刚才的话题阴影。新根心底最烦听到不给吃不给穿,对出力不出钱也有了回味,对照顾老人的远香近臭有了更多的“教训”。一家人表面看似客客气气,出钱的出钱,出力的出力,各尽所能,看似公平合理,但大多心里还是认为出钱“吃了亏”,贡献大,钱的多少搁在那儿,有数;出力的,不是个啥,应该的,贡献无从查证。况且,与老人在一个锅里吃饭,锅碰碗、碗碰锅的事儿常有,老人再有些糊涂,服侍久了,照护的人谁都没耐心,言谈话语不中听,很正常。但外人,自家不在身边的亲人,有时候理解不了,更不知个中缘由。新根跟他媳妇不怕背担,怕的就是没人理解,搞不好还落埋怨,憋屈就在这儿。
新顺沉着脸,新扣也不知道从何解围,新根气呼呼的,弟兄仨自此心底有了隔阂。
“做人真难!”新根媳妇感叹一句,意图岔开话题,好让兄弟几个不尴尬,也没起作用。
......
屋子里沉静死寂,进出鼻窟窿的气儿都听得见,无聊得埋下头各自玩起了手机。
“咣当!”一声,院门被撞开。新襻儿子旺仔拿根竹棍满头大汗冲进来,高声叫喊:“大舅,你不是说带俺上街买好吃的吗?啥时候去?”外甥一下子解了围,新顺赶紧说:“现在就去,想吃啥大舅给你买,带着你妹妹一起去。”
“嗯不?带着姥爷一起去。”旺仔有主意。
“走,大家都去,也让老爷子出去走走,溜达溜达。”新顺逮着机会调动大家,尴尬就此散去。
“我这边把家里收拾一下,你弟妹还要做饭,你们几个去吧,俺俩几乎天天去。”新根想抽点时间在家拾掇拾掇。
“也行。”新顺应和。
一家人开车的开车,收拾包包的收拾包包,小外孙使尽全力把姥爷拉起来,上了车。一家人往集镇开去。
集镇看好逢集,人熙来攘往,叫卖的,吆喝的,好不热闹。一家人从东街到西市,从南头巷子到北边街口,随便买个吃的,玩的,小外孙拉着姥爷好不开心,一家人闲逛了多半天。突然,旺仔说想尿。新襻说那边有厕所,你自己去。心里想,十多岁的孩子走不丢,大人们就在这儿等。
“你领着旺仔去吧。”石老爹催新襻。
“嗯!哥,看好咱爹。”新襻拉着孩子走向不远处的厕所。
赶巧,新顺在街上遇到高中同学,好久不见,聊得起劲,两人沉浸在分别后的经常日常,投机投缘,不知日光。新扣在一边听着也插不上话,太无聊,就低头翻看手机,不时被手机画面逗乐,笑声吃吃。兄弟俩都没有把注意力放在老父亲身上,许是平常不照护,没上心,习惯使然。
“哥,咱爹呢?”新襻领着儿子回到原处问。
“诶?刚还在这儿呢?眨眼之工,人就没了。新扣你没看着?”新顺顿时紧张起来,有点责怪新扣的意思。
“没!以为你看着呢。”新扣也在推。石老爹在街上不见了,兄妹仨顿时慌了神。
“应该没走远,老二你往东找,老同学你往西找,襻儿你领着孩子原地别动,我去那边人多的地方寻寻,咱们分头找,有消息打电话。”新顺还是经历过应急,不一分钟就做了安排。新顺随即拨通新根电话,说“老父亲丢了”。
“真服气你们,几个大活人能把亲娘老子搞丢。”新根听到消息很是气愤,自己照顾这么多年也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立马骑上电动车火速往集镇赶。
“赶集呢?新根。”半路上迎面碰上同村村支部书记石新旺,骑着电动三轮车风驰电掣回村。“你爹在我车上,家里有人没?”新旺大声喊。
“嗯?啊,回家你。”新根着急忙慌地,没心思理会新旺,敷衍了一声。
“你爹在我车上,家里有人没?”新旺连忙停下车,转身朝着新根远去的背影喊。
“我没工夫跟你闲扯,有急事儿。”新根满脑子是老父亲丢了,哪有空理睬新旺,头也不回,加大电门提速,着急往前赶。
街上,人堆里,新根寻着了新襻,急忙问:“找着没?几个‘知识分子’看不住一个‘老农民’,你们真能干。”新根恼怒至极,挖苦姐姐。
“大哥二哥看的,我带你外甥去找厕所,眨眼工夫—”新襻眼泪八岔地解释。
“喂?你把俺爹带回家了?放门口了?嗯,好。”新根接到新旺电话,打断了新襻的辩解。
“哎,我家里没人,先带你家去。”还没等新根话说完,新旺那边就挂了电话,没听新根多说。
姊妹四个火急火燎赶到家。新根丢下电动车,急匆匆来到新旺家。
“新旺哥,俺来领俺爹回家。”新根隔着院墙高喊。
“我把俺叔放在你家门口了,没在我家。”说着话,新旺已经到门外。
“刚才打电话我让你把俺爹带你家,我想着你把他领到你家了。”
“没说呀?我放你家门口了。咋?不在家?赶紧找去!”新旺意识到出情况了,连忙催:“你赶紧回家叫上几个人去找,我去村部大喇叭吆喝一下。”
“喂—喂—,大家注意啦,新根爹不见了,见到的跟新根说一声。腿脚麻利的,抓紧到新根家瞅瞅,去帮帮新根。”大喇叭响起,村支书新旺的声音在空中回荡。
吆喝完,新旺赶紧到新根家,忙不迭地跟新根解释:“你看这事儿弄的,我在集镇人堆里看俺叔自个在那儿来回瞅,也没见你们,就给他带回来了。我想放你家门口没事,这才多大一会儿,哪成想俺叔咋会没在家呢?新顺,根儿老弟,我给你们道歉,你看这事儿办的!”新旺解释经过,也向新顺一家表达歉意。
“新旺哥,你也是好意,这会儿不是说道歉这些事儿的时候,劳你发动村里大家伙,到村里村外各处找找,寻人要紧。”新顺回应在场面,要事为重。
“我伺候老父亲一二十年没出过事,你们这一堆‘知识分子’尽是吃干饭的呀?看不住一个‘老农民’,本事真大!”新根火气顶着脑门,盯着新顺咆哮。
“——”新顺脸色极为难看,但没吱声,在外的委屈比这大,低头捏了一下鼻子,显然是在控制自己要爆发的火气,哪轻哪重他知道。
“我要是像你们这样不上心,那我一年到头都得找亲娘老子,么事不用干。孝心可不是嘴说的,是时时刻刻操心,你们懂呗?”新根的火还在烧,也意在“教训”哥哥姐姐们。不能怪新根,也是亲爹丢了,急得。
“根儿,有完没完?你冲我来可以,你照顾老父亲有功,我也谢谢你,眼前不跟你争辩对错输赢,有理儿以后咱慢慢辩,现在要紧的是找人。”新顺说得平和,而那一字一顿的调调有些压迫,明显对新根的那些话不满意。
“根儿,莫生气,也是怨我,回头找你哥我出气,赶紧找人。”新旺拍拍新根肩膀,领了责任,算是安慰新根。
“咋找?往哪儿找?”别看新根咋咋呼呼的,遇着急事儿也没了主意。
“新旺哥,你领着现有的几个人,分分班,在村周边河弯子、田沟田坎、红薯窖、麦地头这些地方找找。我去乡派出所,找人调监控,看能不能发现俺爹朝哪个方向走的。扣子,你同学有没有在公安系统的,抓紧联系。能调取监控视频就行,不要找领导,给人家添麻烦。襻儿,你在家等着,顺便跟周边比较熟悉的亲戚朋友挨个打电话,问一问咱爹去他们那里没。”新顺处突经历多,应对周全。
“成,我们几个现在就去。”新旺带人分头寻找去了。
“根儿,你开着车,扣子,咱一起先去趟派出所报警,也不知道那儿有监控视频没?”新顺在命令。
“你看,我们所就这八九个交通要道的监控,我让民警调视频,大家一起看看。”听完新顺仨兄弟的来意,派出所所长十分热情,让值班民警视频查找。
查完,没见石老爹的身影在监控中出现。兄弟仨更焦急。所长安慰道:“你们别急,老人应该不会走多远,你们仨一人去县局指挥中心,那里主路支路都有监控,查看范围大些,兴许那儿有线索。指挥中心主任我熟,我给他打个电话,你们去一人,其他的留在村周边继续找。”
新扣去了县局,新根开车,和新顺再次回到家。
“亲戚朋友那儿是啥消息?”一到家新顺就问新襻。
“全打过了,都说没,这咋弄啊?”新襻语带哭腔。
“要你们啥用!吃干饭的呀?亲老子都看不住。”新根朝姐姐瞪眼发狂。
“根儿,你说话不要那么冲,好不好?”新顺意在压制新根的没完没了,仗着是老大,口气没客气,声调高了八度。
这下可好,搉断了新根的怨气阀门。
“我不给吃,我不给穿,我不孝顺,我也没给钱,我可没把亲娘老子看丢!”新根在宣泄,全是委屈和不满,还有“不孝顺”的恶名,更是向哥姐发难,对他们的不细心十万个不爽。
“你有啥了不起?孝顺老子出个力咋啦?有多大的功劳是吧?”新顺当即顶上,有些不屑。
“嗯,多会说!我‘出个力咋啦?’,不就是没出钱吗?你有钱,你光棍,你牛逼。我穷老百姓一个,就该出力呗!”新根以为哥哥瞧不起他,逮着哥哥话头怼,讽刺挖苦,态度丝毫不饶人。
“孝顺不孝顺,亲娘老子知道,村里上沟下坎的邻居知道,自个儿良心知道,不用大喇叭广播,你叭叭个啥!”新襻对弟弟的话也不中意,回怼新根。
“好,好!你们穿一条裤子,都是出钱的,有理,硬气。我出力不是个啥,赶明儿个轮着孝敬,不行?你们比我本事大。等找着了,挨个轮,一人三个月。”新根觉得自己被孤立,在出钱出力的问题上他就是拐不过来弯。
“根儿,你不要闹情绪,出钱出力,功劳大小,谁对谁错这些七的八的瞎的,那是你自己瞎猜,我们可没说哈?”新顺这时冷静下来,有点降火意味。
“嘴上是没说,你以前不总是听一边儿话,信老父亲瞎说,说我不给吃不给穿吗?刚你不又说了吗?”新根对过往耿耿于怀,对老大的话非常敏感,旧话重提。
“啥?瞎说?你说老父亲瞎说,你有个敬意没?管吃管穿出个力,你以为是孝顺,心底对老人起敬才是,吃穿那是芝麻绿豆的小事。”新顺本来就认为心中有敬意才是孝顺,也对新根的“瞎说”二字不耐受,依仗是大哥,说话血脉喷张,居高临下,想压弟弟一头。
“给吃给穿是芝麻绿豆子,出力是针鼻尖,出钱才是真孝顺,真本事!好,老父亲找回来了,我也出大力,给钱,你们照顾好了,公平。谁也别说啥。”新根内心积怨汹涌,嚎叫得整个山窝窝都能听见。
“不就是在家照顾老父亲你憋屈吗?老早不想干,这才见了真章,不要把自己想得有多了不起,不就是出个穷力吗!跟出钱比,哪划算知道不?”新顺也是在火头上,况且在外边从来是自己说了算,脸面从来搁那儿,敢当面怼自己的、不给台阶的事儿少见,感觉窝火,上了脾气,没选择让新根舒服的话。
“穷力!嗯,穷力!”几声喃喃,几次重复,咂摸出味来了,新根突然爆裂狂飙:“原来你也是这样想的哈,我算明白了,面上说的多漂亮,出钱的出钱,出力的出力,当真急了,实话都倒出来了吧,出力的就矮一截。”气头上的话就不能细品,细品就伤人。家和万事兴,一家人面前还是要控制控制情绪,话赶的话,受情绪左右,扎人心。公道讲,新根憋屈但理不屈。在孝顺老人出钱、出力上,姊妹仨在情绪的驱使下各自扎向对方一刀还不自知。世道人心如此,顺利倒好,亲情牵连着,孝顺老人彼此迁就忍让,偶有变故,一切打回原形。虽说一家人好商好量,出钱出力,但在孝顺老人的天平上,金钱和精力往往会失衡,远香近臭也是常有的事。
“新根,有么事生气的呀?都是为老的,不要跟你哥你姐争些无要紧的,争出个高低对错,也找不到你爹,当紧的是找人。”新根媳妇在劝自己老公,转脸向新顺笑道:“孩儿他大伯,莫生气,新根小些,不懂事,不跟他计较,抓紧找他爷爷。”
听人劝吃饱饭,新根媳妇一句话给了新顺台阶,没接应,拿起电话打给新扣:“扣子,你那边监控视频有啥消息没?”
“都查了个遍,没见咱爹影子。”新扣的消息令人绝望。
“找不到老子,拿钱买一个。”新根还没转出“出钱”“出力”这个圈,话也有点二百五。
“根儿,你个没完是吧?”冷静后的新顺情绪克制,气势如泰山压卵。
担心丈夫火头上再说混球话,惹得老大新顺生气,想远点,划不来,新根媳妇赶紧把丈夫推向院门外。
天擦黑,新旺带着出去的几个人陆陆续续回来,消息是,村周边方圆几里地的沟沟坎坎都寻个遍,没见人。
夜深了,无处找寻,一家人在冷锅冷灶中等待,祈祷。
24小时过去,焦急。
48小时过去,焦躁。
第三天,天刚麻影亮,新根电话响起,赶忙接听,一个外地口音女士问道:“你家是不是搞丢了一个老人?”
“是的!是的!你是哪里?莫让老人再从你那儿走了哈,有礼后谢。”新根忙不迭地回应。
听到老父亲有消息,新顺连忙说:“根儿,加她微信,叫她把位置发给咱,开车去接。”
新顺、新根忽忙收拾一件牛奶、一箱苹果,从家里向80公里之外一个叫大李庄的村子疾驰。
一个多小时后,新顺、新根来到大李庄村口,刚停下车,大老远就看见老父亲坐在好心女士的门前台阶上。这时,石老爹也瞧见儿子新根向他走来,颤巍巍站起来,泪如断珠,激动?意外?委屈?埋怨?也许都有。
“爹,这几天你跑哪儿了,找你几天找不着。”新顺快步到老父亲跟前问道。
“小鬼把我引走喽,要我下水井里,想把我淹死。”石老爹的回答有点离谱。
“大姐,你是咋发现俺爹的?”新根问起好心大姐。
“清早起,我下地准备割麦,刚到地头,就瞧见地沟里躺着一个人,我还以为是个‘死人’,用手试着摸了一下,把你爹吓醒了,还噘我,说不该到他家把他吵醒了。我想着,肯定是老人糊涂走丢找不着家了。我问他是哪里人?知道家里人电话不?他不记得。我是从他布袋儿里翻找到你的电话。”好心大姐述说早起经过。
“真是太感谢你了,大姐,把我家老人收留,我们找了三四天没见人影。”新顺连忙道谢,从裤兜里掏出1000元钱递给好心大姐说:“我也不知道咋感谢你,这一千块钱是我们的心意,请你收下。”
“哪能要你的钱?乡里乡亲的,也没帮啥忙,谁瞧见了都会收留,小事,钱只定不能收。”好心大姐态度坚决。
“那我也没别的,这箱牛奶和苹果一定收下,你跟我老父亲有缘,这是我的心意。”新顺一边掂起牛奶和苹果放在大姐院门内,一边说:“千万别再推辞,我们真是感恩不尽。”
“赶紧把你爹带回去洗个澡,换换衣裳,老人几天没吃没喝的,赶紧回去安慰安慰他。”好心大姐催促新顺和新根赶紧回家。
路过大李庄不远的集镇,新顺问老父亲吃点早餐不?石老爹点头。寻了个包子稀饭铺子停下。石老爹说要喝稀饭。新根让老板盛了一大海碗。石老爹劈手夺过稀饭碗,不管烫不烫,吸溜吸溜几秒钟,一大碗稀饭精光。新根再盛一碗,不出几秒,第二碗一个米粒不剩。新顺见老父亲三年没吃饭的样子,心如针扎。
约莫半晌午,新顺和新根领着老父亲回到家。四邻都聚拢来,纷纷询问石老爹这几天跑哪儿了。
“鬼引走的,小鬼哄我下水井,想淹死我,我就不去。”石老爹再次说是野鬼招引自己,神情夹带点自鸣得意。
新顺在琢磨这是啥心理,可能是老父亲极度口渴,梦中想喝水却又喝不到,才有这样的心理反映。
中午,新根媳妇简单炒了几个菜,一家人没啥交流,安静地吃,气氛沉闷不透。
“咱爹脑子犯迷糊,还长腿乱跑,再跑丢了我负不起责任,过罢这个端午节,打算让他去乡里的养老院,费用四个人平摊。”吃饭间,新根说出老父亲下一步的去处。
老父亲走丢这么一折腾,新顺、新扣、新襻三人也打了退堂鼓。老父亲不好看护实打实,更何况各自都有自己的小家和日子要过,把老父亲接到自己那里去住的底气少了。照顾一个“病态”老人,不是嘴上说说,过往的话,也就水瓢上记账—一概抹销。对新根的想法,谁都没吭声。小家细户过日子有时就这么现实。
3.石老爹两眼睛在动
这年农历五月初十,儿女双全的石老爹被小儿子新根送进养老院。办理好入住手续,新根走向养老院大门,打算回去。石老爹见儿子要走,踯躅跟着,眼见撵不上拉远了,只得停下,望着儿子背影远去,浑浊的泪挂在腮边。石老爹不知为啥儿女们将他送到这儿来,但心底知道,这里不是自己的家。
石老爹住的是鹤龄养老院。说是养老院,其实是一个破旧废弃村小学,经过简单的适老化改造和必要修缮,由私人经营。男男女女,二十几个老人住在这儿,都是附近村庄的。儿女们外出打工,或者根本抽不出身专门伺候老人,没办法住进来的。
头一天,对陌生环境,石老爹格外排斥,不搭理任何人,看人像防贼,眼神冷漠拒人千里,谁走到跟前,死死盯着,一刻不离。护工送来的午餐,也不肯吃,几次动手要打人,差点把送餐车掀翻。好在护工见到这样的老人多,有耐心,有招,中午哄着石老爹勉勉强强喝了一碗稠稀饭,外带几根小菜。
晚上,第一次和其他三个不熟悉的老人住在一个大屋,人陌生,石老爹半夜三点还不肯睡,一直叨叨“回家!回家!”冷不丁斜货(注:河南方言,高声叫喊的意思):“根儿,我要回家。”坐不是、站不得,惶恐的石老爹跑向屋门,使劲摇晃门锁,想开门出去。这么闹腾,屋内其他人吓得不敢睡觉,不乐意,非要撵走石老爹。另换地方,费了老鼻子劲,护工才照护石老爹躺下。
第二天早起打扫卫生,护工来到石老爹屋子,只见床板被掀翻,被褥床单丢一地,照明灯开关被砸,电线拽断。见到这,护工来了气,拿起手机打给新根:“你来把你爹接走,不能收,一个晚上把睡觉屋子里的东西全砸烂。”
“你们先别急,我过去看看。”新根答应过,骑着电动车赶到养老院。
屋子一团糟,新根也是直摇头,不免疑惑,老父亲咋成这个样子了呢?
“你把你爹接走,我们不收,赚钱不赚钱事小,乱砸东西,拽电线,不安全,万一老人触电就麻烦,宁愿不挣这个钱,不找麻烦。”养老院负责人说得直白。
“我高低没法,求你们帮个忙,把俺老父亲收下,加钱也中,老板你多个方便。”新根也是压低姿态央求人家。
“你爹这个样子确实吓人,也很麻烦,看你也难为,这样吧,费用涨500,一个月2500。不行就接走。”养老院负责人说得平淡,分明是在下逐客令。新根只得答应。
“爹,你好好的在这儿住着,我常来看你。”新根无奈安慰着。
“根儿,回家呀?”石老爹眼巴巴的,哀求的眼神。
“都没工夫,你在这儿有人给你做饭洗衣裳,家又不远,我常来。”新根说的还是宽慰话。
“我要回家!”
“邻村世宏表叔也在这儿,你也认得,你俩没事闲喷空儿,我一天来一趟可以吧。”
这时护工过来送早餐,打断父子俩说话,新根端起稀饭、小盘菜,帮助老父亲顺顺利利吃完早饭。吃完饭,新根牵着老父亲找到世宏表叔。两个老伙计见了面自是熟络,石老爹安生不少。这一周里,每当晚饭后,天快要黑下来的时候,石老爹都会一步步挪到养老院铁栅栏门前张望,盼着新根接自己回家。有幽默的老人笑话石老爹,说他是幼儿园“小伢”,巴望“大人”来接。
一周过去,新襻来给老父亲送些换洗衣服。石老爹无精打采的,迷惑良久,慢腾腾问:“你是哪个?”
“新襻。”
“啊?—”石老爹没听清,低头俯身侧耳贴近新襻,眼直直的,非常想知道面前这个人是谁。
“我是襻儿!”新襻大声答应。
也许是听清了,也许是想起来什么,石老爹激动地攥紧新襻的手颤抖着,两脚来回跺,俯身嚎啕。
“别哭,别哭,啊?”新襻也是难过,边安抚,边拿纸巾给老父亲擦眼泪。
“襻儿啊,你跑哪里去了?好几年不见你。”石老爹见到新襻毫无征兆大哭,原来是好久没见过亲人,甚至亲闺女。像老物件一般丢弃,没了归属,石老爹苦哀得很,一天过得长比一年。
“这才一个星期,哪有几年?跟在家里一样,别哭。”新襻只是劝慰,理解不到老父亲“被抛弃”的感受。
“襻儿,地里的花生收没?我不中用啊,也不能去给你收。”花生还没种,石老爹不知季节。
“刚收麦,多咱收花生,不用你操心,好好在这里住着,有吃有喝的。”新襻还是把老父亲当做正常人,对老父亲的糊涂视而不见。
“嗯!”一声后,石老爹埋下头,没了言语,即便自己闺女在眼前,沉默,沉默,依旧沉默,是此时石老爹的唯一举动。
见与老父亲说不上话,也没啥事,带上老父亲换下的脏衣服,新襻离开了养老院。
“石叔,走,到屋里看电视,外边热。”护工领着石老爹来到一个大屋,屋内正在播放喧闹的电视剧,十几个老人漫不经心地看着,电视声音之外的任一些许动静,就可以把他们的目光吸引。对这些老人来说,再好看的节目远不如眼见的一个大活人新鲜。与其说是看电视,还不如说是用电视的声响吸引这些老人“专心安静”一点,省些看管照顾的精力。石老爹斜依在竹篾藤椅上,静静地坐在老人中间,木雕菩萨一般,一个地方盯上一个时辰,偶尔游走,涩滞没了灵动,看不出自主自我。电视嘈杂,可石老爹听不见,人犹在真空,像在两个不相隶属的世界。养老院住久了,石老爹与周遭有了十层玻璃的距离,明看在一起,却隔膜两开。
约莫一个来月,石老爹已习惯了养老院的日子,天明吃早饭,看电视,午后迷瞪会儿,院里溜达一圈,晚饭天黑睡觉。日子单调机械如钟表,一天的活动就是吃饭、睡觉、溜圈、看电视,不添也不减,一日而又一月,一月而又一年。
国庆节假期,新顺、新扣兄弟俩回家来养老院看望老父亲。喊开大门,来到老父亲房间,新顺兴奋报到:“爹,我回来看你啦。”
“你是哪个哥哥?做啥?”石老爹窃窃的,像是问自己,陌然看着俩儿子。
“我是顺子。”
“我是扣子。”
兄弟俩报上乳名,好唤起老父亲的记忆。
“根儿啊,回家。”石老爹虽应声,可脑子里只有小儿子一个人的存储,对眼前的大儿子、二儿子已是记忆全无。
“爹,顺子、扣子,认得不?”新顺贴着老父亲耳朵再提起自己的乳名。
“——”石老爹对新顺的问话没丁点回应,默默的,盯着地面不抬头,不自主地抠饬着床沿板上的虫蛀小窟窿,面对突如其来的两个“陌生人”,有些局促不自在。
新扣见状蹲下身,手拉起老父亲的手,放在自己头顶上,低头说:“你看我头上的疤,小时候磕的,你领着我去乡卫生院包扎的。”新扣想用儿时的事故提醒老父亲。
“哎呀,干嘛?算了拉倒,没活干,不干。”石老爹对新扣的举动很不耐烦,推开他的手,说了句没来由的话,抬起双腿上床,歪靠在被褥上,背对新顺、新扣,好像俩人没来过,也没存在过,空气一样。
新顺、新扣面面相觑,俩人心里明白老父亲已经完全不认识自己了。
“哥,你闻见没,是不是哪儿有股臭味?”新扣问。
“是不是屎臭?哪来的?”新顺环顾房间四周,墙角的痰盂是干净的。
“是不是咱爹屙裤裆里了?”新扣循着臭味突然意识到。
新顺赶忙撩起老父亲上衣,想解开裤子看究竟。
“弄啥!”石老爹厉声呵斥制止,推开新顺伸向裤腰带的手,迅疾双手紧紧抠紧裤腰带,不让触碰,面色愠怒,对新顺伸过来的手极为抗拒。
“你是不是拉裤了,我看看。”新顺解释,顺手又要拉开。
“操你妈妈,就一条裤,你还偷,滚一边去。”石老爹张嘴就噘,裤腰带攥得更死。不知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还是维护仅剩的一丝“脸面”和“尊严”,石老爹把自己的裤子攥得生紧生紧。
“去把平常的护工叫过来,扣子。”新顺想让护工帮忙。
“俺爹是不是拉裤了,臭味好大,他不让我弄,你瞧瞧。”不多会儿护工到场,新顺说明原委。
“老叔,让俺看看你拉裤了没?”护工动手掀石老爹上衣。
“哎哟喂—,哎哟喂—,害人啊!”石老爹嚷着扭动着躲避着,死攥着裤腰带不松手,极力挣扎反抗,连声斜货:“救命啊!救命啊!”
护工也解不开石老爹的裤子。几次拉扯,臭味更大。
“肯定屙裤子里了。”护工凭经验判断,转而吩咐:“你俩架着胳臂,架空不让他乱动,我解裤子,把它脱下来。”
新顺、新扣一人架一支胳臂抓紧手,石老爹的脚稍微离了点地儿,没了支撑,上下动弹不得,却死劲儿拼命夹紧双腿,对三人“武力”脱裤子极不配合。
新顺、新扣两个满脸严肃,嘴唇紧绷,屏住呼吸。一看就不是惯家,身手生硬不熟套,外带一丝不易觉察的“嫌弃”,这没逃过护工的眼睛。掰开夹紧,夹紧再掰开,几个来回,总算把石老爹裤子脱掉,臭味满屋。
“师傅,俺爹平常没拉裤吧。”新顺关切地问护工。
“今儿个是头一回,前几次有尿过,我慢慢哄着就换了。你爹屎尿不当家,可能吃能动,劲老大大,今天你们可是现场亲眼目睹,难伺候着呢!”护工既是埋怨,也是表功。
“给你添麻烦了,师傅。”新顺表示歉意。
“没啥,人老了,都这样。”护工说得轻描淡写,见怪不怪的样子。
“俺爹除了屎尿不当家,其它没啥吧?”新扣想知道老父亲在养老院过得咋样。
“嗯?”护工不赞同,有些数落:“你不晓得,你爹把全养老院的人都噘过遍,院长、护工、炊事员、其他老人,一个不拉,一天到晚说人家今天偷他这,明天偷他那,还得时刻提防他打人,掀床铺板,搅合得没一刻安生。”
“我们这做儿女的实在没办法,师傅你莫嫌弃,多担待,谢谢你。”新扣表示对护工的感谢。
“我哪来嫌弃?端的这碗饭,干的就这活,出力挣钱,应理该当,哪会呀?啥事儿把理儿想开了,心里哪还会那么多乌七八糟的这个那个的。”护工回应很是通达。
“我没说你嫌弃俺爹,是俺爹屎尿不当家,请你多包涵。”新扣赶忙纠正。
“看摸样,我没猜错的话,你俩不是当官的,就是大老板,在外一定得风得雨,可老古话说‘做官莫从家乡过’,你官儿再大,再有钱,不管啥身份,就是天王老子,到你爹这儿,就矮一辈,不光要敬着贡着,哪怕起心动念上怠慢,就是大不敬。面上做给别人看的时候,好多人让人觉得他是个大孝子,不经意的撇嘴皱眉,行为言语漫不经心,不情不愿的心思瞒不了人。”护工的话,透理儿,话里有话,对刚才兄弟俩的“嫌弃”点到为止。
“师傅说得在理儿,惭愧。”新顺听出话音,感觉是在说自己兄弟俩,也知道他是个敞亮人,赶紧接过话茬儿。
“谁都有老的时候!哪个出生时不是亲娘老子一把屎一把尿拉扯的,妈妈老子年轻时,绝对不会嫌弃你把屎尿屙裤里,你往这儿想想,你还嫌弃他们年老了屎尿屙裤里?”护工说得清风掠水无波澜,口气多少带点看不惯,那意思呢?你再人物,也没资格嫌弃父母年老时的脏和臭。
“我们不会嫌弃,确实给你添麻烦了,师傅。”为了老父亲的日后照料,新顺拿出儿子的姿态。
“你们这还算是好的。好多家庭把老人往这儿一扔,就撒手不管,交钱微信转,衣服鞋袜让养老院换洗,一年半载不见来几回。各人有各人的日子要过,也是没法。”护工对新顺姊妹四个的表现表示认可,也体谅各人难处。
“师傅,看你这熟门熟路的,在养老院干的时间不短了吧?”新顺想了解更多情况,问起护工。
“伺候老人这活,差不多快三十年了,早年年轻有力气,精神头足,不怕熬夜,在北京、郑州大医院干护工,现在年纪大了,身体扛不住,就回家来养老院干,活比医院的护工轻松多了,钱少挣,离家近,方便。”护工讲起自己的经历。
说话之间,有新顺、新扣的帮忙,护工已换过石老爹的纸尿裤,擦洗过后,换上干净衣服,收拾利索,顺口交代:“你们以后多买些纸尿裤,搁这儿方便换,你爹要是屙了尿了不至于弄脏衣服。”
“好,好,好!俺俩不在,石新根是我家老四,还有我妹子石新襻也常来,我跟他们说多买些。”新顺连忙答应。
“你爹这样糊糊涂涂的好几年了吧?”护工问。
“我们就逢年过节回来,具体情况真不知道。”新扣如实做答。
“从我伺候过的老人看,家人照顾得好,老人是不会成这个样子的。”言外之意,新顺一家照顾老人还是有不周的地方。
“我们没少吃没少穿,也很精心,哪想会是这样。”新扣也没说瞎话。
“兄弟呀,光给老人吃穿,照顾日常,那不中。”护工对新扣的话有些不赞同。
“你看你家姊妹四个,你俩常年在外,你妹子也不常回家,你家老四即便不出去打工,也是白天下地干活,吃饭时做顿饭,换的衣服洗洗,是不是整天把你爹搁家里不管?”护工猜的没错。
“农村居家过日子不都这样吗?”新扣反问。
“你想想,你爹成天在家没人说话,跟哑巴样,也不让他下地干活,尽坐那儿发呆,手脚和脑子都闲着,你见识多,脑子闲了不生锈呀?”护工的话蛮在理。
“也是。”
护工接着说:“你俩有孝心,我问你,你爹多咱开始忘事的,啥时候不爱和人说话、爱发呆的,哪一顿饭咳呛的,发脾气是哪次,变得不讲理、说话呛人、打人骂人的日子是哪天,记得不?这些没谁操心过问,更没往深里想,只当是人老了都这样。家里人只晓得老人变了,变得难伺候、不讲理,有的还说老人‘变坏’了,甚至有的还埋怨,怎么老人变得‘自我、自私’跟个孩子,非常不理解。对呗?”
“听我家老四说过,跟你说的情况差不多。”新顺回想前几年和老四的沟通,和老父亲通电话情景,感觉护工好像说的就是自己老父亲。
“唉-,现在成这个样子,只知道吃喝,屙屎屙尿都不会了,真没想到!”新扣叹息。
“那是你没想到。”护工没客气,然后说:“从老人独自居住起,怕你不搭理,怕见黑,爱发呆,常常咳声叹气,今儿个这疼,明儿个那痒的,统而言之,就是想着法子引起儿女注意,关心自己,照顾自己,这时候,做儿女的就应该晓得老人变脆弱了,那个小时候替咱遮风挡雨的父母大人,也要照顾。我们从小尺把长的时候,不也是哭哭闹闹引起父母注意,关心自己吗?老小孩,老小孩,就是这么来的。”
“师傅,我看你很懂老人,佩服得不得了,你是咋知道的呢?”新顺对护工的一番言辞很有感触,非常认同。
“也没啥,伺候老人和病人时间长了,自己觉得是这么个理儿,也不一定对哈。”护工谦虚以对。
“像俺老父亲这样,今后咋弄呢?愁心。”新顺想到老父亲以后的日子,也是心酸,子孝亲待却无力莫名,发堵。
“这个你放心,你爹身体底子好,能吃能动,就是脑子不清亮,活个九十、百把没问题。”护工说些好听话,宽慰新顺。
“借你吉言,感激不尽。”
“不过,话归话,拐过来实在讲,也不怕说的难听,你爹到最后活着,就两眼睛在动,会喘气,他和旁人搭不上话,也不认人,这样也好,傻了,不会孤单。”护工约莫出石老爹日后的大概。
一番交流过后,新顺、新扣兄弟俩与老父亲就此别过。打不打招呼无所谓,谁来谁去,石老爹都不知道,除了新根。
“他妈的,护工说得真难听,说咱爹以后只两眼在动,会喘气,这不是诅咒人吗!”新扣有些愤愤。
“老弟,别心里不畅快,咱得讲良心,我看那护工照护得还可以。他也没说错,像咱爹这样失智的,屎尿不当家,连咱俩都不认,给点吃的就吃,成天吃了睡、睡了吃,也没法和人交流,就是活着,在喘气。护工说的是难听,也是到老,人大概都这样,别生气。将来咱老了还不晓得啥样呢。”新顺劝慰新扣,开车离开养老院。
4.后记
石老爹儿女双全,不差钱,孩子们在吃喝拉撒身养上也竭尽全力,物质上没得说,照理讲,有颐养天年的福分。可现实差若云泥。老了之后,石老爹脾气性格一天天不招人待见,周围邻居也闲话,石老爹变坏了,“大坏种”变老了,更恶毒的,托生没那福,活该。啥话都有。石老爹被衰老打败了,这不是他的错,是他的命,迟早的事。人不知人,亦不自知,何以若此?
真相来了,人一老,行动迟缓衰退,心理脆弱要照顾,旁人看,老人极端自我,变得一天比一天“执拗”、“蛮不讲理”,那不是“变坏”,而是行为退化,是“返童”。那些频繁打给子女的电话、对病痛的夸大、对陪伴的苛求,都是一个老小孩用“胡闹台”宣泄“我需要照顾”的情感需求,就像我们小时候用哭喊吸引父母注意一样。此时,对儿女们来讲,衰老的父母不再是儿时那个可以依靠的高山,而是需要牵手过马路的小孩。他们需要的是陪伴,不是讲理;是呵护,不是计较。一旦这么想,照顾父母的委屈会化成理解,疲惫会生出耐心,屎尿屙在裤裆里也有婴孩的体香,何以“嫌弃”?
现如今,我们这些“未来老人”应该学会:如何对待蹒跚学步的婴孩,就该如何对待步履蹒跚的父母,天道应在轮回中反哺。
几人能够?色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