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电影里的识见
第一次知道火车,是孩提时,在露天电影里。“突—突—突—突—”吐着黑烟,银幕里的火车由远而近,巨龙般扑面而来,吓得一激灵,连忙后撤几步,不知所措地抓住身旁大人的衣袖,紧紧不放。惊悚之际,眼见火车疾驰而过,萦绕耳际的“呜—呜—”汽笛提醒自己,这是电影,不是现实。回过神一刹那,映入眼帘的是那张黧黑的脸庞,脖颈处搭条白毛巾,撸起袖子,挥动粗壮的胳臂,随着炉膛门的开合,一锨一锨往里添煤。大人们以“过来人”的识见解说,那是火车司机。成年后知道,那是火车机车司炉工。电影“扒火车,搞机枪”的战斗场面水过沙无痕,脑海里未留下什么。倒是那“突—突—”云烟,“呜—呜—”汽鸣,还有那通红的炉火,刻就了火车的早年印记,渐成烙印,至今铭刻在心。
2.闷罐车的遭遇
当年,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一刻,想象自己能够亲自坐火车到省城,每个细胞都在跳跃。可现实太骨感。在售票口前,你挤兑我,我拨弄你,在蜿蜒逶迤的“长蛇阵”中慢慢踯躅腾挪,两腿八字强撑,脚趾使劲儿爪地,生怕被挤出队。现场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发现有人出列,六亲不认,立马被提溜到队尾。彼此间,呼吸着你我的呼吸,夹杂着浓烈的汗味和口气,后背完全可以感知到那个人的心跳,压根儿不讲究什么“社交距离”,男女老少各色人等都在贴身肉搏。民警维持秩序也很无奈,只是站在高凳上偶尔吆喝一下,“排好队!排好队!”,在嘈杂拥挤的售票厅,面对挤成一团、着急买票的乘客,他也只是尽尽心而已。在你推我搡中,整整“战斗”两个小时,凭大学录取通知书、半价7块钱,买了下午3点到省城的无座火车票,就那么一个“大拇指一般的长方形硬板白纸牌牌”,载明车次、乘车区间和发车时间。不到发车点,是不允许进站候车的。行李是最方便的“座椅”,火车站广场随便寻个角落一放,在充满期望与欣喜中坐下来,安心等待。对一个第一次坐火车的人来说,啥都是新奇的,时间又能算个啥,三个小时的静候,权当观风景,顺道见场面。南蛮子,北侉子,形形色色,抄着各种口音的旅客,从各自的方向汇聚到火车站广场,乌央乌央的,行色急急匆匆。人流擦肩而过,偶尔间杂些嬉笑、争吵甚或怒骂,却挡不住各自疾行的脚步。三轮车夫,身着白粗布短褂,油汗成乌灰,五大三粗的,后背观之,俨然一堵肉墙,在川流的人群里使劲儿晃手刹,噼啪作响,“闪开!闪开!小心车轱轮轧着!”,声音里透着凛然扩张感,似乎在严正宣告—火车站这地界,我是“老大”。拉客的那个花围巾大嫂过于热忱,非常黏糊,简直有点难缠,人家不理不睬,还一根筋撵着问“大兄弟,住宿不?不远,就在附近”。看那人着实没有住宿的意思,扭身再去搭讪下个“目标”。不知挨过多少回白眼,碰到多少张剐下霜的脸,为了一口饭钱,花围巾大嫂习以为常,完全不管不顾,一个挨一个询问,一再“纠缠”。终归有住宿旅客的需要,一天的冷落无视终于可以换来几个旅客住宿,变现为些许生活费,时间和辛苦总没白费。生计让她练就强大的忍耐力。小商小贩卖力地高声吆喝,盖过喧闹的人流。流动售货车,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管用。香烟啤酒饮料,茶叶水卤鸡蛋面包条,花生瓜子什么的,全是旅途或赶不上饭点的应急之物,爱买不买,有的是客源,生意够好。大喇叭无时无刻不在广播,晚点了,进站了,提示工作人员按时接站,提醒旅客抓紧上车。手表稀缺的年代,大喇叭就是时间,也是命令。候车室大楼上方的巨形钟表“当!当!”几下,随即传来“北京时间,十五点整”的播报。有人猛然喊叫,“哎呀!我们不是三点的车吗?到时间了,咋没听见广播叫进站上车呀?”同行学长以过来人口吻,慢悠悠地说“放心,到点进站会广播通知你”。“旅客朋友们请注意,XXX次列车晚点一个小时,预计十六点到达本站,请耐心等候”,车站大喇叭似乎故意找难堪。学长的脸侧扬到∠45°,脖颈处分明写着神气和自鸣得意。“等吧—”学长兀自坐着,语调拉长,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不知过了多久,广场现场工作人员用手提扩音喇叭通知,“XXX次列车严重超员,不在本站停靠,买过XXX次列车的旅客到这里排队,改临时客车进站”。人群刹那聚拢,生怕漏乘。瞬间成队成形,没有一窝蜂的散乱。举着临客车次牌,工作人员引导候车长龙围着车站广场兜兜转转,一圈,一圈,又一圈。不懂什么叫羊群效应,只知道规规矩矩,亦步亦趋地跟着工作人员,“漫无目的”地绕。晚上八点,被工作人员带进站,不是在站台,而是围墙根下最靠边的那个股道旁,一辆货车停在那儿,后来才知道那叫“闷罐车”。工作人员一遍一遍扩音喇叭喊叫,扯嗓子确认,趴在那儿的闷罐车是临时加开的客车。七八十号人一节车厢,我们这些临时乘客全部分配到各自的车厢。闷罐车天然没有座位,行李、鞋子、外套、报纸、塑料袋,等等,就地取材,瞬间变成各自的座位。马扎可是奢侈品,你不得不佩服马扎主人的远见和经济实力,在闷罐车坐个马扎,比软卧还令人羡慕嫉妒。干脆一点的,盘腿席地,背靠背相互支撑,共同对抗闷罐车的摇摆晃动。火车“咣当—咣当—”很有节奏,却吭哧如老牛,蠕动速度比蜗牛利索。行进间,精神松弛下来,生怕坐不上车的担忧完全释然。人就这么怪,思想一旦有空间,感觉就来了。猛然觉得,闷罐车厢内“五味杂陈”,酸腐?腥臊?烂泥?汗臭?说不来,比肮脏的茅坑还味,和着形形色色乘客脱鞋后的脚臭,足有八百种,憋闷得叫人不愿呼吸,也不得不呼吸。车厢内没有灯光,没有工作人员,只知道火车在黑夜中爬行。此时,乘客们有了睡意,各自打盹,睡相千奇百怪,令人忍俊。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道中途什么地方,迷迷糊糊听人抱怨“停了一个小时了咋还不走喂?”“让车”,有人随口应和。没出几分钟,一条雪白长龙在黑魆魆的夜幕里疾驰侧过,夜色中如白练,快速超过我们,那趟车上的乘客该多幸福。早六点,火车到达省城。第一次坐火车,就这么懵懵懂懂,甚是无感。兴奋的细胞陡然失去灵魂,黯然游荡,落入记忆的死海。
3.上车即是战斗
临近大学第一个寒假,校系班三级生活委员齐动员,服务大家抓紧订购回家车票,千辛万苦搞到省城到各地火车车次表,半张报纸大小,铜版纸印刷,蚂蚁一般小字,密密麻麻印着途径省城各个方向的大小车站。也许是经验,班级开会时生活委员传达学校通知,某些车次根本没票,不要瞎订;某些车次车票富余,可能性大。收齐学生证和购票款,生活委员忙乎了将近一周,寒假车票到手。
自觉,兴奋,归心似箭,即使是凌晨五点的车,我们仍能早早赶到。一路上,学长几次三番“战前动员”,眼镜、钥匙这些零碎要规矩好,别挤丢;钱物贵重东西,放进贴身衣兜,谨防小偷。人如潮涌,学生摸样的居多,进站就失序,队形摇摆不定,被踩,踩别人,都不是故意。莫名挨了一脚踢,头颅也被一串钥匙砸,不是“懒”得计较,根本没有时间,顾不上。服务员一边“驱赶”规矩队形,一边“愤怒”质问“一帮学生娃子,一点规矩都没有,往哪边挤?!”比窦娥还冤!被裹挟,被推搡,脚后跟儿被踩疼本能挪动,哪有“规矩”安放的空间?只顾紧紧揪着行李,小绵羊一样随大流。火车进站台,人流如磁铁附吸,瞬间蜂拥向各自车厢。车门甫一打开,立马塞死,上不去下不来。列车工作人员挥舞拳头,吹破哨子、扯开嗓子都无济于事。“那谁?过来!”学长边喊边摆头使眼色,示意我过去。不知哪来的机灵劲儿,三步并俩,小跑到学长跟前。学长劈手夺过行李,随即扔进一个半开的车窗。抱起我往窗户里塞,一手托屁股一手推,口中命令“赶紧爬进去!”“妈诶!现在学生娃子哪能这样?一点不讲规矩。”一中年妇女满是愠怒。小桌板上的东西稀里哗啦全落在地上,后背莫名挨了几通“无影拳”,不重,确有明显“敌意”。不满之中,有对学生娃子的包容。出门在外,条件差池,这迁就忍让,饱含温情。脚刚着地,“把我的包接着!”学长在站台上继续命令,“拉我一把!”紧拽学长衣袖,胳臂绞着胳臂使劲拖拽,学长硬是从车窗被扯进来。几个来回,一帮学生娃子“顺利”爬进车厢。相视而笑,读得出彼此间的赞许和欣慰,胜利来之不易,全然不顾其他旅客的气愤和不满。座位绝对没有。碰到好商量的乘客,半个屁股挤到别人座位上,已是开恩。在车厢,人如沙丁鱼,无法动弹。只有一条腿立锥的空隙,好在有两条腿,可以相互替换。偶然发觉,要是有人来回走动,更挤,索性双脚离地甘愿被“挤着”“抬着”,给站得肿胀的脚踝放松放松。喝水是奢望,也不敢,厕所近在咫尺,挤满了人,就是去不了。厕所的味很浓,隔开半个车厢也能闻到。和腥臊味比,这个时候空间无比珍贵,更有吸引力,挤满人自是当然。七八个小时的行程,圆滚滚的肉身快挤成照片,内脏被无辜压榨,人硬是生生地被“抬”到终点站。爬窗,脚肿,憋尿,被“抬”,内脏的压榨,这个旅途难忘终身。
4.迭代的绿皮车
及至工作,常常出差,有机会坐硬卧,列车设施全然一新,服务员还是熟悉的摸样,可车厢空了些,乘客四散分坐,毫无匆匆行色,默默的,静静的。倘若偶遇旅游乘客,他们随性的衣服、趿拉的鞋子、玻璃大水杯、信手扔在座(铺)位的杂志、翻乱的旧书,透露他们不是在赶路,而是在尽情享受绿皮车带来的一种独特体味,坦然悠闲,安然自适。相互间不时有玩笑幽默,甚至荤段子,开怀的、抿嘴的、吃吃的、不以为然的,都叫一个松弛、开心。
跨越到高铁时代,再也不为出行买票犯愁,更没了售票窗口的“战斗”经历,手机分分钟操作,可以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高铁站广场闳廓,行走于广场,稀疏的旅客渺小如蚁,没了熙来攘往的人流,听不到南蛮子北侉子,大家交流也是普通话。提前二十分钟到达,完全可以有充足时间安检上车,不用大费周章提前几小时进站候车。车票,这个曾经的纸牌牌,也不用了,身份证就可通行。便捷的旅途使出行成为体验和享受。
当我还在饶有兴味回忆着订不着票,脚站肿,回味闷罐车腥臊时,殊不知,绿皮车的劳顿早已成为历史,慢慢沉淀为记录中的文字,或许,以后只能当做故事讲给孙辈们听。
火车也就百多年,刹那间,闷罐、绿皮、空调、城际、动车、高铁,一节节眼前疾驰。出行迭代,就在旦暮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