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北平原抵挡不住南下的寒流,给关中冬季的风像是淬了一层悲痛的剧毒,侵蚀着缓步在风尘中送葬队伍里每个人的心。
噩耗终究还是从千里之外的家乡传了来。
身在内蒙的大哥和上海的我还有东北的妹妹几乎同时接到了家里报丧的电话。父亲在电话里平静的对我说:“你婆殁咧,你不忙的话,收拾个子赶紧回来。”
父亲此时还来不及悲伤。
“你婆是咱这个大家的功臣”。父亲的这句话,不止一次两次的对我们兄妹说过。我爷先天失聪,为养活6个儿女落下来关节炎,我婆用轮椅推着我爷,从土房推到楼房,从苹果花开推到柿子落地,从儿子成家推到孙子立业,一推就是一辈子。
我和妹妹是晚上十点多回到村里的,大哥早已在门口等我们,没等进门,妹妹终于抑制不住悲痛,扑倒在灵堂前,扒着装有我婆的水晶棺发出凄惨的哭声,静夜里的悲泣升到了树梢,传到了漆黑漆黑的被云遮挡的严严实实的天上。
我婆有四个儿子和两个女儿,她的儿女也有子女,难免会有忙的顾不上家的时候,我婆总是会赶在孙子们放学前把饭做好,饭很简单,但是却给她的儿女帮了大忙,让他们安心的去办他们的事情。
我守着我婆脚下的长明灯,一刻也不敢松懈。长辈们特意叮嘱我要把这个灯看好,这是给你婆在路上照亮的灯,不能灭,灭了你婆就看不见路咧。我跪坐在灵堂前,时不时的把津满油的棉线轻轻挑一挑,让油灯烧的更亮一些。
“你把窝少背些。”
孙子们总能听见她说这句话,这句话大多数是对我爷说的。我爷腿还勉强能走的时候,总会背个草担笼去地里给牛割草。就像大哥回忆我爷时说的那句话一样,咱爷能背动大哥背不起的草担笼。是的,每次去割草,担笼从不虚装,实实在在,满满当当的。所以我婆总会对我爷说这句话,让他少割些。
我和兄弟姐们们跪在灵堂两侧,对来祭奠的客人还着跪礼,每次头磕地的跪谢都是对他们在这寒冷的冬季能远路赶来送我婆的最后一程的诚挚回敬,就像我婆在世的时候,与人和善,团结整个家族的精神一样,继续在我们这一代传递下去。落满香灰的碗上一直飘着催泪的青烟,从屋前传到屋后,一缕一缕的像一根又细又长的线,牵动着来帮忙的乡党和亲人朋友不舍的心。
“起灵。”
庄重的哀乐如洪水一样涌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父亲头顶着被白纸包裹的黑色纸盆,他此时好像突然老了好多,他弯着身子,在旁人的搀扶下艰难的、缓慢地、悲伤的迈着沉痛的脚步紧跟着我婆的棺材。
一声声“妈”从父亲的兄弟姐妹心中毫无保留的喊出,他们都在拼命的叫着他们的妈,多希望这一切都是幻境,多希梦醒了他们的妈还在家里端详的坐着…
送葬队伍犹如一条白色的溪流,在村子里徐徐行进,凄凉的唢呐声声声冲天,像是在告诉乡邻有一位慈祥和蔼的老人离开的悲伤消息。
纸盆被父亲高高举起,重重的摔在出村的路口,破成了大小不一的碎片,香灰随即被凛冽的北风吹散在送葬队伍的上空,无奈的不舍随着伴有香灰的北风渐行渐远。
村子最西边的公墓里,坟头看着都是无序的分布着,但他们各自的后人总能准确的找到自己先人的墓碑。
这里今天将会新增一个新坟。
我婆的坟早几年已经箍好,和我爷在一起的合葬墓。
挖开的墓口早已站满了拿着铁锨的乡邻,棺材被几个比较壮实的乡党用粗绳缓缓的放入提前布置好的墓里,在众人手里铁锨一扬一落下,很快一个崭新的坟头被合拢起来,和其他的坟头大小一致,只是少了长满坟头的干枯的迎春花枝条。
孝子们跪了一大片,手里的哭丧棒支撑着前趋的上半身,随着撕心的哭声各自起伏着。
在司仪的指引下,我们给逝者磕头,给前来帮忙的乡党磕头。
父亲和他的兄弟姐妹,大哥和他的兄弟姐妹,把花圈和纸活点着,火焰一窜几丈高,把未烧尽的纸钱冲的飞过了最高的柏树顶,许久才飘到公墓旁边大渠里正在浇地的水上,一上一下,越飘越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