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鹏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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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的事情
用花朵熏衣，用月光洗手
用溪水养活小草，用小草养活鱼虾
哦，此刻，要像羊儿一样卧在山坡上
用风梳理羽毛，用阳光照镜子
要惠照自己
惠照那些滑翔的鸟鸣，蝴蝶的翅膀
翅膀上抖动的青山绿水
那些细枝末节，那些轻和缓的
静若处子的幽静
低处的安然
孩子般的睡眠
哦，这低处的幸福，像草根
需要你一点点咀嚼
一点点反刍
那些淡绿的细节
在你柔顺的胃里
一点点消融着
偶尔一声
“咩咩——”的叫声
会把春天
嫁得更远
——《北京文学》
◎虞美人
提到国，你是伤感的，春花和秋月
都是散落的秋风，像刀俎之上的雁叫
哀鸣声加深了不眠之人的不眠
提及小雕楼，连月光也在洗脸
你沐浴，着装，念送别的金刚经
天有不语之事，代东风说出了伤感
今夜春水在东流中上涨
你有荡漾的小舟，却拒绝着雨水消歇
我有朱颜，拒绝白首的悔意
——2016《星星诗刊》7期
◎天命
——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论语》
那个头顶日月的人，将天命揣在怀中
那个人胸纳百川，他要去东海还是南海？
漂泊的舟似乎没有方向，他摇橹，划桨
欸乃的桨声，是月光之鳃，是他的心跳与呼吸
那个人越划越远，他似乎
走在风浪之上，走在波浪之外的远山，或者落叶和秋风的阴霾里
他单薄，淡泊，他薄凉，却不凄凉
他说，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
他内心的天命是救世的圣经
五十岁。他打开了心中的日月，绽放出智慧的圣光
他从不投石问路，路在四野
他将自己的脚走成了磐石
矗立在历史的源头，而他
化作了源头之水
是的，他的血脉一直流着
流淌成大地和森林，流淌成河流和山岗
哦，一个因知天命而学会了遁身术的人
他走丢了自己，他将羁绊的大地走成了浩淼与空旷
——《河北作家》2015春秋卷
◎仙境
我祈求自己能够开放在水中
在数万朵莲花中间，点亮别人，爱着自己
遇见心仪已久的人，告诉她
坐在我的荷叶上，看云，看天气，想着自己的心事
转身就是秋天了
一朵莲花的盛开，与其它莲花没有什么分别
我和它们一样燃烧着自己，从水中取出火
从火中取出爱你的罂粟
十月就在背后，它的背后是凋零
现在，我唯一能够做的是
从火中取出丹，舍利子
取出我剩余的时间，交给来生，交给我
内心的菩提
——《诗选刊》2013年青年诗人网络诗歌大展特别专号
◎村姑
我所怀念的那些村姑
在桃花、杏花、梨花儿、野菊花堆里长大
面如桃夭，窄小的口袋里装不下诗经里面的几个字
等我全部识遍它们，一脸的斯文回到家
这些村姑早已携带艾草的苦香
遍植了村庄的四周
四月里年年桃花汛，太阳偶尔瞌着睡
孩子们在水里打捞桃花和课本里的诗篇
他们的母亲在远离诗经的岸上
洗衣 淘米 摘日子
当艾草的苦香遮住了生活的缝隙
她们并不知道，故乡的槐花
在红灯笼、黑陶罐的陪衬下
又迎来了那个山头的唢呐
梦里盘起的发髻
在离开村口的刹那，忽然披散下来
这一晃啊，好多年
好多年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去了
——《星星诗刊》2013年8期
◎ 从炊烟中娶走大豆
从炊烟中娶走大豆
只裸露南山的肋骨
从夕阳中娶走锄头和荒草
只剩下菊花和露水
一方宣纸和单薄的月芽
从台阶上娶走苔痕
从垂帘中娶走绿色
从六弦琴中娶走流水的清响
我还是没有忘记
从六月的荷塘取来一桶水
从水中娶走你如莲的容颜
爱人，我今生是一个酿造美酒的人
菊花的酒，莲花的酒
或者提前在诗经的陶罐里贮藏好
周南的雨露和雪的芬芳
天空弥散着板栗的香甜里
你是我提前烤熟的猎物
从火焰的指尖抵达森林
从一曲高亢的女儿红里
抵达西窗羞涩的云鬓和裙衫
爱人。我知道，今生我要娶走你
需要蒹葭点亮的火把
需要关雎的和鸣
颠跳着三月的水湄和唢呐
——《星星诗刊》2013年8期
◎慢一些，再慢一些
我懂得时间的吝啬，不肯多给我一分一秒
比如，我坐在山顶上看流云，它漂移的速度似羊羔
我无法推动它飘得更快一些，时间在静止中显示出它的煎熬
极目远眺是一件奢侈的事情，群楼阻挡了我视线
远方没有时间，远方的时间比这里还慢
我确信石头里面沁出来的水，早被风干殆尽
仿佛古老的岩石也收拢了飞翔的翅膀
流云静止，大地一动未动，我的恍兮的心
在恍兮惚兮中乘坐着兰舟，这仿佛拢了翅膀的小睡
这是细微的、不宜被人察觉的幸福
这时候，如果云影移动，我的心就会移动
即是此刻，天空是最慢的天空，我的心
也构成了天空的一部分
——入选《行走》诗集
◎竹诗人
苍天之上是浮云
苍天之下是浮尘
一把狼毫管住了山、管住了水
管住了三亩薄田你就可以得陇望蜀了
一条扁州避风波，那星子，那明月
那一生一世的山水
都装在袖筒里、披在散发上了
那一粒微尘做了你殇斛里残留的淡酒
只一滴墨，就养活了你放荡不羁的
梅祖国和竹山河
低下头来有诗歌的苍天
抬起头来有流云的厚土
千年的尘埃都是王孙的摇扇
六百里快骑追不上人间的一缕烟火
罢 罢 罢
当一路草木的滔声拍遍栏杆
要斜风就还你细雨吧
要蓑衣就还你斗笠吧
要小桥就还给你流水吧
要鞍鞯就还给你毛驴吧
——2011年9月《公关世界》
◎蝴蝶
我要描述的是一只蝴蝶
在两千年的故园
一直睡着
我要描述的是恍兮惚兮中的一丝朦胧
是它倦怠中优雅的一对触角
在探知花香醒来的秘密与时辰
或许，它在等待另外的一只
它们将携手齐飞
让世俗的目光长满枝桠
让枝桠上的叶子围绕着爱的核心一起成长
穿越风，穿越雨
也许，爱的春天里不全是天黑
那时，你们都是对的
随手剪下的任意一些枝条
都会让碧溪潮生两岸，明月低垂屋檐
你压低的帽翅始终暗藏着爱的密语
分明是你的一声低低的呼唤
掀开了我蛰居的泥土，那里安放着羽化的梦
有着一丝羽翼般的震颤
这一颤，就是生死百年
这一飞，就是万水千山
——2020年6期《中国诗歌》
◎月光，月光
月光是很有些道行的
直到有人站在窗前，赋予它霜的温度
那是零下一度的乡愁，它记得你泪光凝成琥珀的那一刻
从那以后，没有人敢和窗前的李白换岗
他一直站在那儿，他一直抬着头
他的头发混同于岁月染白的芦花。
——2011年3期《家园文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