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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正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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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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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永公园的骨骼和体温

走进董永公园,阳光透过门楼的飞檐,斜斜地洒在“孝感动天”四个鎏金大字上,影子长长地延伸在青石甬道上,沉重而庄严。我们一行人,原本还在车上谈笑风生,此刻却都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仿佛步入了一间露天的祠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特别的宁静,那是被无数目光和传说浸润过,又被时间风干后的静,能听见自己脚步的回响。

内兄在队伍前头,指着甬道尽头的牌坊,开始讲述董永卖身葬父,天女下凡相助的故事。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园子里回荡,带着一丝导游式的熟练。我的目光却落在那牌坊的基石上,粗糙的麻石,泛着青黑的哑光,与顶上精细繁复的雕花、鲜艳的彩绘形成鲜明对比。基石上,雨水百年冲刷的痕迹,一道又一道,沉默而固执,像极了记忆,像极了传说得以扎根的那个最朴素的、关于失去与哀恸的起点。那“孝”,最初并非金碧辉煌的匾额,而是一块粗糙的、承重的、与泥土死死咬合在一起的石头。

公园中的路,像一条设计好的溪流,将我们引向一个又一个“景点”。然而,真正让我停步的,常常是那些“景点”之外的事物。

在通往“饭山”的石径旁,一株老槐树,隆冬时节,叶子落尽了,露出遒劲盘曲的枝干,像无数伸向天空的、苍老而急切的手臂。树干上,有一处明显的凹陷,光滑油润。那是经年累月,被人或物反复摩擦的痕迹。是孩童攀爬时蹬踏的?是旅人歇脚时倚靠的?还是那传说中的董永,在某个疲惫的黄昏,也曾将发热的额头抵在这冰凉的树干上,寻求过片刻的喘息与慰藉?树的旁边,立着一块不起眼的石头,刻着“月老槐荫”四个不算大的朱红行书。没有神话,没有感天动地,只有一棵活过的树,和它曾真实给予的一片荫凉。这荫凉,比任何辉煌的传说都更具体,更可触摸。孝,或许便是这样一棵树。它活在传说里,但它的根,却必须扎在有人真实地倚靠过、痛苦过、呼吸过的土地上。

我走到“月老槐荫”石后,目光被石头下方吸引。那里,靠近泥土的阴湿处,生着一片毛茸茸的青苔,翠绿欲滴,在朱红石刻的映衬下,绿得有些惊心。这片卑微的、自生自灭的青苔,与头顶那辉煌的、被人铭记的人仙妖,共享着同一块岩石,同一寸光阴。它们一个向上,接受目光的瞻仰与天光的洗礼;一个向下,紧贴泥土,吮吸着最幽微的湿气,安静地生长与衰败。那一刻,我忽然觉得,那被歌颂的、被展览的“卖身葬父”的“大孝”感动了仙和妖,或许正是由无数片这样无人看见的、青苔般幽微的坚持与忍耐所供养。神话是石刻,是结果;而生活,是那一片青苔,是过程,是石刻得以矗立的、潮湿而坚实的基底。

在孝文化陈列馆最深处,我看到一套泛黄的《二十四孝图》刻本,玻璃展柜保护着,灯光亮而不刺眼。画面线条古拙,故事家喻户晓。然而,真正击中我的,是玻璃上模糊映出的、属于此刻的倒影——我自己的脸,以及我身后,同行的旅伴们正微微俯身的影子。他们有的在仔细整理自己的衣襟,有的在帮助孩子加上衣服。那影子,叠印在“卧冰求鲤”的画面上,一瞬间,古今的界限模糊了。王祥为继母卧于冰上,所求不过一尾鲤鱼;此刻,我的旅伴们,为彼此整理衣襟,所求也不过是让彼此不受风寒。形式天差地别,内核里那份近乎本能的、希望对方“好”的念头,却一脉相通。孝,或许从不是那些极端的、戏剧化的行为本身,而是那行为之下,那份最质朴的关切,如何在不同的时代,找到它不同的、具体的容器。

走出陈列馆,冬日稀薄的阳光有了暖意。我们在一处回廊坐下歇脚。红旧的廊柱有些斑驳。旅伴们从随身的小布袋里,掏出几个橘子,慢慢地剥。他们的动作有些笨拙了,手指不再那么灵便,橘皮的汁液溅出些细小的雾,在阳光里闪着光。剥好了,他们自然地将最饱满的一瓣,递给身边默默看手机的同伴。同伴接过去,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放进嘴里。接着,他们又继续剥,分给孩子们,分给我们一行人。

没有言语,没有“爱”的字眼,只有金黄的橘瓤,在午后的廊下,传递着微酸的、清甜的滋味。阳光把我们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廊下的石板场上,交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远处的“孝感动天”牌坊,依旧沉默地矗立着,像一个巨大的、遥远的句号。而近处,这橘子瓣的传递,这影子的交叠,才是句子之间,那些活着的、温暖的、不断延续的逗号。

离开时,已是午后。阳光将我们的影子缩短在脚底。走出那扇沉重的门楼,市井声与车流声重新涌来,带着活生生的、嘈杂的暖意。我回头望了一眼,董永公园静静地卧在那里,飞檐斗拱,在渐斜的日光里,轮廓变得柔和。

这一趟,我看到了被高高供奉的孝,被反复讲述的孝,被镌刻在石头上的孝。它们庄严,厚重成一种文明。但我更真切地感受到的,是那老槐树皮的摩擦,是青苔贴近土地的湿润,是玻璃上叠印的、为彼此整理衣襟的影子,是回廊下那一瓣清甜微酸的橘子。

前者是孝的“道”,是历史的骨骼;后者是孝的“体温”,是流淌在血脉里的温热的血液。

没有骨骼,无以立身;而没有这血液,再庄重的骨骼,也不过是博物馆里冰冷的标本。董永的故事,是那副历经千载、被无数次描摹的骨骼。而我们每个人,在属于自己的回廊下,递出的那一瓣橘子,说出的那一句“天冷了,加上衣服”,便是那骨骼里,永远奔流不息的热血。

车子驶入人间烟火的河流。旅伴们靠着车窗,似乎有些倦了,轻轻合着眼。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他们已生华发的头上和依旧平和的脸上。我忽然觉得,他们不必知道任何董永的故事,他们本身,已是“孝”的最朴素、最温暖的释义。公园留在了身后,而关于“孝”的最真实的那部分,正随着这车子,驶向万家灯火,驶向无数个亮着灯、飘着饭香的窗前。那里,没有牌坊,没有石刻,只有一碗刚好温热的汤,被默默推到归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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