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听雨（组诗）

1梧桐听雨

树皮脱落的瞬间，

刚好被我看见

我未能阻止远处的河水继续东流

我看见秋天里的一道伤口，

只把一片落叶当药，放入床头柜中

一些鸟雀，在向收割后的田野

借过冬的衣裳

一场夜雨从山中，寄出一封未署名书信：

——天凉好个秋

2  古巷

读你。读一盏烛火明亮的部分

越看越深

古巷听雨三百多年，

江南的雨

也为它下了三百多年

青石板上淬过火的光，成了

夜晚挂在巷口最亮的星星

千年银杏、庙宇、祠堂，

像古巷一样守着远处的村野、草木、烟火

走出古巷的人，最终未能走出自己的江南

又走进一本书中

古巷是一本书，书中有人正在读江南的雨

3  第三个月亮

在巢湖南岸，星星散落在湖边，

从远处看着大湖

一些山退往更远处

田野的剪影，被一只只飞鸟含着，

挂在高枝上

从湖水边走过来的人，又向远山走去

一朵朵白云，曾经在某个时辰

停在荞麦花开放的天空

农历八月十五，如果你路过那里

你会看见藏在湖水里的第三个月亮

4  空白是一幅画

鸟儿飞进来时，破损了一幅画面

不知道往哪儿落。

你说：……

就让它落到山那边吧，

天空，有时需要一只鸟飞过

那些擦不掉的苔痕、回响

静默，与一同画出空白的泪水

被白云一遍一遍反复擦拭

终于露出了底色

心中的呼喊，有时画不出来

那些生长在旷野的草木

风吹得越深，在黑夜留白越多

5  山风

大雁落在阴山，

我动身向西远走

云影晃动，是风声在山谷回响

我的马留在渭河边，低头饮水

时时抬头远望

山中传来呼喊，辨不清喊谁的名字

喊声被风吹向更远的地方

我试着忘却一段崎岖的山路。

落日向西，我也向西

6   闪电是一个敏感的词

太阳从斜坡上滚下来，

河边的紫藤花就开了，

我只接住一朵花打开的眼神

蝴蝶的翅膀还在震颤，

余音袅袅

我无法修饰微风停顿的瞬间

溪水来去匆匆

终将变成一座山带走的沉默

那束刺痛过胸口的光，

还在夜色深处闪亮

7  一件行走的艺术品

落日盖戳田野上的小脚丫

夜色降临婴儿啼哭声

一株麦子，开始有了自己的名字

被田野抱在怀中，露出粉扑出的笑脸

风行走山河，

吹拂草木一生

一场夏雨，正在远处敲打

已经褪色的古村落

8  臻选

云影飘向大海，一座远山也缓缓挪动

此时最适合草木生长

山行，露水深重

我是山中问候草木的人

敲打木鱼的僧人，正在叩击自己

头顶上的星星

一份卑微，在此刻萌生出存在感

我试着倾听万物的心跳

草木之心，此刻比我浮躁

荒野之上，它无法逃脱的是风

千万次选择之后，终于从草丛里敲出

一只飞鸟

9 水洗的姓氏

大河流到平缓处，一座山

试图告诉江水山中的名字

一条江被大雁叼在嘴里，

鱼儿在暮色渐深处挣扎。

江水漫过滩涂，漫过世代垒起的土埂

很多称谓，就在波涛里慢慢模糊。

江边村祠堂檐下消失的雨，

带走牌匾上剥落的尘埃，

与族谱上褪色的笔画。

悬棺吊在江岸，敞开洞穴的门，

被雨水反复敲打

只留下岩石，记住的姓氏。

胡人到中原渐渐改了姓氏，

一场接一场雨，冲洗他们入关时的马蹄声。

10  偶尔醒来

一个夏天远走后，

从西域吹来的风，打满补丁

马蹄铁在光阴中锈蚀

偶尔醒来的时候，我开始怀念

为我默默开花的

紫薇、木槿、合欢

把我一次次烤焦在山岗、麦浪、田野

这个夏天，我开始怀念拒绝过我的人，

在夏河边玩耍的那条卷毛犬

那天在花伞下偷偷瞥我一眼，

又转身离去的美少女

这个夏天，我只取远山的一片云，

牵着一条河流向东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