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时值传说中的“地球末日”之年,夜已深,诗人小飞躺在铺着竹席的木板床上,望着一片空白的天花板,想好好放松休息。他住在海城的城中村公寓,租了个小单间,这个避风窝被打理的还算整洁,已在此住了六年,不过马上要搬离这里,他已经决定辞职离开海城。他对小租间谈不上感情深厚,但也有些小小不舍,毕竟为他遮挡了不少风雨,使他在这个南方海岛有了安身立命之地,比街头巷尾的流浪汉们好太多。
在小飞的租间里,除了少量随用物品,其余物品都打了包。他把图书借书卡、饭卡、工作证等物品都退还给了单位,只要单位把他的辞职申请审批下来,他就搬离这里,去岛南的一个芒果种植园,它远在两百公里外的山区农场,小飞要去那里开启新生活,桂风铃女士为他推荐这个出路,邀他共同创业,有大学文凭的知识分子去搞农业,需要一百八十度的思维转变,小飞之所以决定去那,一是感觉与桂风铃有缘,二是他寻求真实的生活与工作环境,三是清静的农场氛围适合写诗。
他不巴结不恭维的秉性,注定要在那个关系复杂的单位一败涂地,永远处于金字塔底层,惨遭压扁。
十天后,人力资源办公室来了一个电话,内容大致是:“单位已正式批准他辞职,并表示一定会把小飞工资结清,在下月中旬工资日打钱。”
小飞内心想:“窘迫狭隘的城市,真是闷够了,还是农村好,辽阔天地便于施展手脚。”
辞职手续办结的当天,小飞与房东协商退房,房东是个办事细致的人,从六百五十元的房租押金中,扣除当月水电、管理费、适当的租金等,解除了租约。在住处不远处的路口,小飞雇了一辆微型卡车,他与司机谈好价格:“到岛南芒果种植园的运费五百元。”他和司机一起,把自己那点家当和个人物品往车上搬,家当装车很快,除了桌、椅、小书柜、床,就是沉重的书籍资料,他有几百本书,有的从旧书摊淘来,有的从书店和网店购得,按书面标价,这些书总价值万把块钱,他的家底就这些。
“你是卖书的?这生意在乡下可不好做哦。”司机说了一句。
“不不,这些书是我自己看的。”小飞解释。
“哎呀,文才咋住这乱糟糟的地方?”司机笑着调侃。
“我只是喜欢看书,不是什么文才。”小飞说。
小飞曾经买了上千本书,非常享受地阅读着它们,这几百本图书有参考和反复阅读价值,就没被处理掉,被他随身带走。他每当搬重物时,就会感悟:“人生有限,文化用加法,身外之物用减法,金山银山又能怎样,死了带不走!”
小卡车载着小偷根本懒得瞧的家当,以尽可能快的速度驶出这个城市,小飞坐在车头副驾驶座上,望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灰蒙蒙建筑,整个海城渐渐被抛向身后,这座城市曾经让他充满希望,又让他忧愁烦闷。车窗外切换了风景,开阔田野和葱郁山脉不断展现,他的视野豁然开朗,感觉已经驶离忧愁烦闷领域。“自己算什么知识分子,其实就是个爱读书的农民工,要为自己的生计到处奔波。”小飞自嘲。
二
多年以前,小飞挤上高考独木桥,以不错的分数考取大学,进入众人羡慕的象牙塔,小飞学的是汉语言文学,鲁迅弃医从文,写出的文章如炸弹,炸伤敌人震醒世人,小飞受其影响,才学这个专业。他在中学就读时,一有创作灵感,赶紧把其付诸语文课本书页空白处,每学期结束后,他创作的诗句充斥于语文课本,看到他课本的人,无不眼前一亮。一天,快退休的语文老师在复习巡堂过程中,无意看到小飞写在课本里的诗,凑近小飞说道:“写的可以,继续努力。”这位满头白发身体消瘦的老教师,是他写作生涯中的第一位正面评论人,给了小飞极大鼓舞。
大学时期,小飞保持着高中时的学习激情,高质量完成大学学业,“神舟六号”成功飞天的那年,他从师范大学毕业,获得封面蓝色的毕业证与墨绿色的学位证,他激情澎湃,揣着这两本证书闯荡了,在人才大潮拥挤下,跑去各种学校,满怀信心应聘,却无一例外地遭遇闭门羹,他前思后索究其原因,无非是人才太多,竞争激烈。为了生存,他跟多数寒门学子一样,到北上广深漂荡,在那里捡捡“麦穗”,努力应付着人生的初步阶段。那时的小飞想:“自己就是沙漠中的一粒细沙,毫不起眼,无人在意。”
小飞在外飘荡一段时间后,那两本证书似乎含金量越来越少,经历数不清的挫折后,他有一种直觉:“大学毕业生严重过剩,比农民工还难找工作。”他为此沮丧过,他也怀疑:“自己所学专业在当今社会发展中多余了。”
出行靠双腿、住宿靠租房、对象靠幻想,是小飞大学毕业延续好几年的生存状态。他的一些大学同学,有几个学业平平但家有背景的,毕业后进入事业单位,当上公务员,有几个家财充足的,去了国外,混更高级文凭,有几个家庭优渥的,早早买了车和房,早早结了婚,过上性生活。他由此悟出:“爹行就拼爹,爹不行就得自己拼命。”
大学毕业后的一段日子,小飞投靠无门,只有到“北上广深”无奈地“漂”,这些地方相对公平,不怎么拼关系,有本事成龙成虎,没本事就成可怜虫,就是成了可怜虫也不用紧张,在背井离乡的地方,难碰熟人,睡桥洞捡破烂都无妨,何况那里可怜虫也多,成为其中一条也不显另类。
“漂”是社会现象,包分配的年代早过了,小飞这一代虽更有机会享受高等教育,但没有事业保证,谁通过奋斗过上幸福生活,就是励志故事。小飞农村出身,能忍受“漂”的艰辛,农民坚韧、吃苦耐劳、大度、朴实等特性深入他的骨子。
小飞显得不合群,难以混得开。在错综复杂的职场上,他很难香起来,他不油头滑舌,不修边幅,不爱和那些尔虞我诈的人搭话,不喜欢参加虚情假意的饭局,不情愿被抠门的头儿指手画脚,不干损人利己的事情……
经历文员、销售、办公室主管等职位,小飞去一家快递公司打工,干送货的体力活,这是他在京城的谋生方式。办公室看似明洁舒适,实则沉闷压抑,他厌恶那虚情假意和华而不实的办公室环境,感觉到处充满监视和不怀好意的氛围。送货业务很单纯,只需稳妥把货物送到客户手中,无需过多客套与啰唆,虽然辛苦,但不需要处理恶心的人际关系。
小飞发现:“一些粗浅的打工者,能在都市角落寻找机遇发财,而斯文规矩的大学毕业生却到处谋温饱。”他的脑海也会浮现“老实人不吃香”和“知识不实用”的歪理,想过扭转状态,但不明白怎样做才能不老实,也不知转什么行业才能发财,他感觉,从小到大所学的知识就像麻绳,从头到脚被它捆绑,导致自己行为受限。
小飞在快递行业干了一年多,他清楚:“不能一辈子就干这个,年龄大了会干骨折的。”他思来想去,认为教师这个职业还是较为理想,单纯无争,但他为此吃过闭门羹,这个想法又让他纠结。
日子过的飞快,时间耽误不起,岁数不会永久停留,小飞认为:“最初的职业感觉是最佳的。”他为了自己的人生,为了自己活的好一点,硬着头皮另寻门路,他完全白手,但还是怀有渺茫的希望。
小飞极不擅长求人与托关系,但这个秉性被生存问题折服,送货这粗活儿不可能成为他的终身职业,必须提前转变,他开始打听亲人、同学、老师等人的信息,寻求帮得了自己的人,他感觉这很掉价,但生活逼他屈服。
经过打听与了解,有“戏”的是一位兰姓教授,他是小飞大学时期的专业课老师,现已从那所大学退休,去了海城,南方海岛上的一座滨海城市,他在那儿一所民办高校任职,是该校引进的高级人才,该校的领导也倍卖面子给他。小飞清楚兰教授的人品与学识,他在小飞心中是个纯正的知识分子,他为人诚恳、品德高尚、学术扎实,小飞在大学时喜欢讨教,尤其喜欢向兰教授讨教,这不是他们互怀深刻印象的事,兰教授课后崴脚被小飞送医,才使他对小飞产生深刻印象,小飞在他的眼里,是踏实、勤奋、上进、助人为乐的学生。
三
春季来临,京城空气不再刺骨,但寒意并未消散,人们晚上睡觉时,还要盖棉被。在这个地方跑业务,就怕冬天的冰冷和夏天的烈日,小飞体会到:“打工者的磨难造就城市繁华。”
小飞是京城真真切切的底层人,他租住地下室小隔间,潮湿阴暗充满霉味,每个月七百元租金,那地下室租间狭小到没有人性,一张单人床占据整个租间的三分之二,勉强配了一个破吊柜,没有空间塞的下书桌和椅子,它的主要用途仅供劳累的人沉睡。租间浓重的霉味已使小飞麻木,他每次外出就如回归大自然,他感觉自己像京城的一只老鼠,白天在外觅食求生,晚上回到地下洞穴潜伏。他不敢想象能在京城买个商品房,按当前状态,就算奋斗一辈子,连商品房的一个卫生间也买不起,对所有漂泊者来说,在京城买房安家是天方夜谭。
“京城难待,走为上策。”小飞产生决意。
小飞去了一下网吧,找到兰教授工作单位网站,找到了兰教授的部分信息,网站没有公布兰教授的电子邮箱与电话。他要想与兰教授取得联系,只能给他写信,这种传统沟通方式已很少被人采用,只要对自己未来发展有帮助,只要有一丝求职希望,他要重拾传统。
小飞下班收工,回地下室租间,盘坐在那张陈旧的单人床上,翻出一个旧笔记本,在空白页面写起了信,生活经历、感受、生活向往、事业目标等跃然纸上,该写的都写了。他心想:“万一兰教授帮不上忙,这封信囊括的社会信息,也许能使他产生一些学术想法。”这封信的内容对旁人来说,是对牛弹琴,在快节奏的社会状态中,很少有人对别人的倾诉感兴趣。小飞在外漂泊的日子里,没向爹妈倾诉一句自己的困境,他们是与泥土打交道的农民,报忧只会给其带来不安。
小飞在旧笔记本上写了好几页,这笔记本是他在大学期间用的,由于没写完就带在身边,陪了他好几年,时间一长,纸页显得泛黄,页面反光较柔和,比起新纸,在旧纸上写字更流畅。
小飞大约花了一个半小时,写完要寄给兰教授的信,由于在床上盘坐时间过长,两腿发麻的厉害,他下地站起来伸腰,居然站不稳,甚至头有些眩晕,不得不倒在床上缓一缓,让双腿血液充分循环起来。
“真是个破地方,连好好坐下来写字读书的位置都没有。”小飞心里暗骂。
小飞待双腿灵便后,把写好字的笔记本内页整齐撕下来,叠好后放进自己的小背包,准备第二天去邮局寄信,做完这件事,他感觉轻松很多,很快进入梦乡,他梦见:“在月色中回到老家,躺在干燥的木床上,听着外面蛙声一片。”
第二天,小飞给兰教授寄了挂号信,而后继续干活,此事有无眉目,他心里没底。
四
过了几天,小飞正准备去快餐店就餐,接到电话,一听,是兰教授打来的。
一番寒暄之后,兰教授说:“当今大学生就业紧张,许多学子都没有了优越感,以劳动者的心态进入社会生存,这是我们人生的必经阶段,我年轻时在工厂当了好几年工人,脏活累活都干过,随着社会发展,新一代青年人机遇更多,前提是要多学习和沉的住,至于我这儿嘛,说实话,也不是大家想象的那么优越,我可以为你争取一下。”小飞听得出来,兰教授打算帮忙,他想:“兰教授以自己的声誉,给我推荐一个不过分的职位是没问题的。”
几天后,兰教授打来电话,叫小飞来趟海城。通完电话后,小飞马上向单位主管请假,假期十天,称有急事回老家,主管说要请领导批示再答复,他已经无所谓,此时他已铁定离开京城。他风风火火回到地下室租间,着手收拾行李,准备离开“鼠洞”。行李不多,只有几件轻飘的衣服和轻抛的生活用品,收拾好行李,他马不停蹄地去附近的火车票代售点,买了一张开往南方海岛的火车票,两天后发车。
买完车票后,天已黑,饿的很,小飞去找吃的,到一街上,拐进繁华街道旁的小破巷,钻进巷边简陋的小饭馆,那是一家典型的平价湘菜夫妻店,辣味湘菜符合他的口味,他在京城的日子,经济条件有限,来过几次类似的小饭馆,小饭馆虽狭小破旧,但做出的饭菜却能极度满足味蕾。他点了三份菜:“水煮鱼片、回锅肉、手撕包菜。”还要了两碗米饭和一瓶啤酒,独自吃喝,每个菜都有辣味,尤其是水煮鱼片,用生鱼片、干小米椒、麻椒、黄豆芽、水一起煮,盛碗后,再给其泼上一勺滚烫的热油,香气扑鼻,让他食欲大振,辣让他重新振作和化尽眼前不爽,这顿饭菜花了他上百元,他不再计较这个价钱,这次离开京城,以后可能很少回来,说不定永远不再来这里,这顿饭就算对此地的暂别宴。他平时不喝酒精饮料,这顿喝光了一整瓶啤酒,搞得面红耳赤。他用完餐后有些晕沉,回到那还没退租的地下室租间,那里依旧充满霉味,他什么都不想,一进租间就倒在床上呼呼大睡,他很少如此放松和昏沉地睡觉。
第二天早上,小飞没有理会响起的手机音乐铃声,那是为上班而设置的闹钟。不一会儿,手机又响起另一种音乐铃声,是公司主管打来电话:“喂,怎么没来上班?”
“我辞职,明天离开京城。” 小飞毫无感情色彩地回答。
“那你不来公司结算工资?”
“好吧,好吧,我去。”
“连五险一金都不给员工买上,把员工当牛马的公司,还能给我好好结算工资?”小飞心想。
京城就是这么一个快节奏城市,在一般行业,员工不想干,要走很容易,人家不挽留,马上有人替补,这里不缺劳动力。
人在无依无靠时,才会变得抠门节约,不会轻易舍弃自己的劳动所得,跟兰教授联系之后,小飞对京城的一切都无所谓,只想马上离开此地,争取另一个机会。他决定放弃这个月工资结算,去了那破公司,十有八九闹幺蛾子,能否领到那点钱是个问号,本来领自己劳动所得,到头来反而遭别人侮辱,搞的像求其施舍,既坏心情又费时间。他决定好了,对此地的人和物来个一刀两断。
在离开京城的前一天,小飞的行李已经打包好,在离京前的空档,他乘车去游逛了一些名胜古迹,首先去了长城,尽管他来京城时间不短,但这是他第一次来到此地,在此逛了大半天,没有一丝“不到长城非好汉”的豪迈感,在游逛过程中,除了吃喝之外,他没有买任何东西,“把京城的名胜古迹印在脑海,兴许往后还有点谈资。”他这么想。
第三天上午,小飞正式退掉老鼠洞般的地下室租间,赶到京城火车西站,踏上开往南方的列车,火车开动之后,窗外高大恢宏的建筑如同长了腿,往火车行进的反方向渐行渐远,在他眼前慢慢消失。
五
火车一路南下,从干燥的北方驶向温润的南方,把小飞带到大陆最南边的海岸线,他又乘坐客轮,在海峡上漂了两个小时,抵达湿热的海城,海城位于海峡南部岛屿北端,是一座迷人的港口城市,这次从北到南的转移,结束了他的京城漂泊生活。
上岸后,小飞带着憧憬的眼神,打量这座满眼葱郁的海城。春季,北方初暖乍寒,但南方海岛已经炎热如夏,他本有些鼻炎,到海城后,鼻炎症状缓解不少。他在码头附近转了一下,找到一个僻静简陋小旅馆,房费四十五元一天,暂住下来,在他看来,海城那些亮瞎眼的高档酒店是海市蜃楼。刚结束舟车劳顿,得先在这小旅馆休整一下,没有人接风洗尘和热烈欢迎,唯有窗外宽大的椰子树叶随风频频向他挥舞。落脚以后,他给兰教授打电话报平安,兰教授示意他暂候。
三天之后,兰教授电话回复,约见小飞,兰教授任职的高校处于海城市区,虽是民办,派头不比公办差,规模较大,稍显气派,表面显得循规蹈矩,工作人员都凸显知识分子派头,他心想:“这个地方不错,有样子。”
小飞很快见到兰教授,他现在是该校首席顾问,当时以高级人才身份被引进过来,在这里继续发挥余热。
兰教授与小飞握了手,寒暄一番后,切入正题:“我教过的学生很多,有的记得住,有的记不住,对你印象较深,我尽力而为,能否帮得上你,还要看校方意见。我还是希望每个学生过的好,每个行业每个工作都不是绝对稳定的,都会出现挫折,重要的是自己把该做的事努力做好,我相信你能做好。”
小飞明白兰教授意思,他会引荐,后面的路得靠自己。约莫一个星期后,他被那所民办高校聘为教师,没有编制,签的是劳动合同,两年一签。那所民办高校是技术型院校,培养动手为主的人才,汉语言文学专业普适性很强,他就对口任教《公文写作》这门基础课程,文学创作是他的兴趣,他很想任教《创意写作》这门课程,但没有足够的文学成果支撑,无法获得教学资格审查组认可。《公文写作》是他的专业范畴,比起《创意写作》,《公文写作》可作为他的立足点,往后再扩展关联学科。
小飞落脚于城中村,在其中一栋“农民房”的租间入住,离单位四公里左右,那是一片有可能拆迁的棚户区,屋主们为了将来获得政府高价赔偿,疯狂圈地并翻建自己的房屋,产生一大片高密度违章建筑。他所住的“农民房”也是违建,对外挂牌“阳光公寓”,他住在公寓第三层楼的一个单间,每月租金六百五十元,虽与京城地下室租间的租金相差不大,但可以自由呼吸地面新鲜空气,不像住老鼠洞。公寓共有六层楼,每层八个单间,租户们上下楼全靠爬楼梯,公寓楼体紧挨别的“农民房”,很少有阳光投射进来,租户们常抱怨:“在窗口的防盗网上晾不干衣服。”他也常暗发牢骚:“还‘阳光公寓’,这是‘阴雨天公寓’。”周边的“农民房”也好不到哪去,生活环境可能更差。
“阳光公寓”一楼楼梯口侧间是门卫室,这间功能性工作室兼具住宿性质,里面摆放着饮食起居用的简陋物品,常年住着一对夫妻,男的是个瘦小老头,负责看门,他盯着出入这栋楼的任何陌生人,那犀利的眼神足以让小偷和不怀好意的人发怵,女的是个敦实、勤快、灵巧的老太婆,她每天在这栋楼里爬上爬下,不厌其烦地打扫各楼层卫生,有了他俩,“阳光公寓”的安全卫生得到良好保障。
小飞给房间购置廉价的床、书桌、小书柜,还买了交通工具,一辆价值两千多元的电单车,用于上下班。就这样,他开始了人生新阶段,对人谦卑有礼,小心翼翼给学生授课,一有空余时间就买书看书,他从这时起,重拾文学兴趣,开始大量写诗。比起之前的谋生经历,同样是漂泊羁旅,但他当下过得充实一些。
六
小飞工作充实,因为可以好好写诗,他并不感到生活枯燥乏味,一晃几年又过去,他没有起色,还是在离单位4公里左右的“阳光公寓”租住,每天回到住处还是孤身一人,回来不外乎看书、备课、写作、做课题研究、上网了解世界、睡觉,做点简单食物,也偶尔去运动场,在四百米环形跑道上跑几圈,活动筋骨。他心里也有些迷惑:“已经三十了,俗话说人到三十而立,这句俗话不能适应时代了。”
海城和大多数城市一样,也有城中村,这种人类生存环境犹如城市森林中的灌木丛,野蛮成长,杂乱无章,但人气旺盛。村中的“农民房”一个比一个“友好”,不是并肩就是握手,由于这里房租低廉,蜗居着大量外来的打工人员,也有少数不愁吃穿者在此租住鬼混,妥妥的鱼龙混杂之地。
小飞从住进“阳光公寓”以来,对门租间的最初租户是一位职业中学老师,同为教育工作者,他们生活规律基本相同,经常打照面,后来那位老师搬走了,幸福地住进了他们单位集资房,那租间接着住进一位年轻女子,她的出行规律黑白颠倒,出门就涂脂抹粉打扮妖艳,满身香水味,从不与别人目光对视,对旁人来说,她的实际年龄和真实相貌是个谜,斜对面的租间住着一位年轻小伙,戴着眼镜,他白天经常敞开房门,房间不大,钢质储物架占满四周墙壁,架子上堆满成批的小商品,他一个人守在房间,时而坐在电脑前捣鼓着,时而心平气和地打电话,时而起身扯起胶带打包发货,不难看出,他搞网购生意。小飞刚住进来时,房东很自豪地说:“你隔壁是大老板,搞建材生意的,开着一辆X5。”房东所说的“建材商”是一位中年人,约莫五十岁,在租间不常住,不像小飞那样,把租住的房子当家,他每月来几次,来了也只是待一会儿就走,小飞没有与他正面相遇过,有一次隔点距离望见过他,他鬼鬼祟祟,戴着鸭嘴舌帽,帽檐压的很低,低着头,刻意避免把真实面貌示人,身形消瘦,像个吃不饱饭的人,没有一丝红光满面体态臃肿的富贵感,他只要来了,其房间就发出耐人寻味的响声,透过墙壁传递到小飞房间。至于离小飞房间稍远的四位租户,小飞很少与他们碰面,即使碰了面,也是匆匆擦肩而过,就因为隔了那么一点距离,彼此间非常陌生。
又一个让人心烦意乱的黑夜,已十一点半,“建材商”的房间又传出异响,那是持续拍打肌肉的声响,节奏感很强,他那张不常睡的床也跟着动起来,发出不断晃动并撞墙的声音,隐隐约约有女人在轻哼,这些响声同时产生,又同时停止,在寂静的夜晚,它很轻易地渗透到周围,强行钻入别人的耳朵,小飞与“建材商”只是一墙之隔,直接感受着这些响声,虽说这种响声每月就那么几次,但对小飞产生不小的影响。
小飞见过几次女人进“建材商”租间,每次进去的不是同一个女人,妖艳是那些女人的共同点,进他房间后,就产生那渐渐“熟悉”的响声,每次声响过后,房间里的人踱了踱步后很快离开,“建材商”的租间又恢复长时间的空荡与寂静。小飞完全排除他们是正当男女关系。
一个星期六的下午,小飞正在创作一首诗,有人在敲门。
“谁啊?” 小飞扯起嗓子问。
“我问个事情。”一个女性声音回答,音质并不细腻。
小飞通过猫眼透镜,向门外看了一下,是住在对面租间的女人,她今日没化妆,相貌平平,他估计,她大约二十四五岁,她没有平日出门时的妖艳感,只穿了一套普通睡衣,在南方,在家休息的人都喜欢这种穿着,宽松舒适,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面对她,难得看到她素颜与布衣状态,说实在的,在大街上,与她相貌和表情类似的女人数不胜数。
从她的眼神与表情来看,她应该是需要别人解决正当事情。
“你好,有什么事吗?”小飞打开门后礼貌问道。
“不好意思,打扰你了,我的电脑上不了网,你能帮我看看吗?”女人很有教养地说。
“哦,可以帮你看看。”
小飞走出自己房间,在女人门口脱下拖鞋,进了她的房间,他粗略看了看,冰箱、液晶电视、电脑、洗衣机、微波炉、沙发、席梦思床、小书桌等家当一应俱全,似乎都是新买不久的牌子货,尤其那张墨绿色三人座皮质沙发,看起来软绵绵,感觉它有引人陷进去的魔力,小飞顿感倦意,真想躺在沙发上眯会儿,女人这现代而又温馨的斗室,就这么悄悄深藏于城中村,小飞对比自己的租间,自愧不如。女人的手机是iPhone3GS,当时市面上很前卫的电子产品,触屏式界面,对众多打工者来说,这玩意是奢侈品,女人把它随意放在床铺那艳丽皱褶的毛毯上,它偶尔发出来电或来信的提示音,声音清脆搞笑,女人看看屏幕后不予理睬,神情鄙夷。小飞的手机是NOKlA1112,那是他在大学毕业时买的低价机型,多年来,它陪小飞走南闯北,在女人面前,他只能把NOKlA1112深藏裤袋,以免显得守旧落伍。
小飞很快做起正事,在电脑桌前弯下腰,进入电脑界面查看故障信息,界面的壁纸画映入眼帘,沙洲、椰林、大海、蓝天、白云,画风令人休闲放松,疑似马尔代夫风景画。他很快确定电脑故障:“数据线路断开。”他俯下身段,沿着数据线,找到主机网线接口,重新接插了此处的水晶头,没有信号传输迹象,他又找到墙脚处的网线插座,单腿跪下来,也重新接插了此处的水晶头,网络信号恢复如常,他解决这个问题总共不到两分钟。 “基本网络故障都要寻求别人帮助,看来是个网盲。”小飞心想。
虽与对门的女人有了初步交道,但小飞不知道她的姓名,也不想去询问,以他的直觉,和她没有共同话题。
一天,小飞下班回到“阳光公寓”,在灯光昏暗的楼梯间正向楼上攀爬时,遇到一位也向上攀爬的壮实男子,约三十岁左右,他的租间与小飞同楼层,但彼此之间隔了一段距离,两人平时很少碰面。
男子穿着无袖T恤,臂膀露出灰红相间的刺青,不知是什么图案,有些唬人,寸头发型,头皮有几道伤疤。
“老兄,你对面房间那阿秀厉害呀,她在附近的‘名光’坐台。”男子神秘而又猥琐地说着。
“你怎么知道?”小飞轻声问。
“我在‘名光’里面做安全管理业务,我怎么不清楚。”文身男子有些得意地答道。
“坐台就很厉害吗?”小飞随口问道。
“厉害呀,在别的地方坐台不厉害,在‘名光’坐台就厉害了。”男子认真地回答。
“哦,这样。”小飞轻声应付完就加速爬楼,与男子拉开距离,很快回到房间,他感觉与这位邻居像有前科,不想与其过多交流,更不想与其非议别人。
正是与刺青男的随谈,小飞得知对门邻居的大致情况:“她叫阿秀,在‘名光’里坐台。”
“名光”曾是一栋直冲云霄的烂尾楼,名光国际大厦是该楼全称。
“十几年前,大楼建框架时,就没太平过,有人半夜听到黑乎乎的楼层传来惨叫声、施工人员在高空作业时死于非命、塔吊毫无征兆地坍塌。最后,开发商资金链断缺导致停工烂尾,尽管有其他商家试图接盘续建,但谁沾边谁倒霉。”海城市民不断扩散和夸大这则传言。
“这栋楼不干净,1950年以前,楼的原址是一处乱葬岗,地下都是草草埋葬的无主尸骨。历经漫长岁月,往年密集的小坟包逐渐风化塌陷,乱葬岗逐渐变成平坦的撂荒地,长满杂草野树。知晓这片土地历史的人也渐渐逝去,乱葬岗往事渐渐淡化。海城开发大热潮时期,因它处于市中心未开发区域,变成黄金地块,很多商家想争夺它,政府也想提高政绩,就允许商家在这块地开发大项目,‘名光’楼就这么建在曾经的乱葬岗。也许是地下尸骨都未得到妥善处置,楼压着了地下的鬼,导致鬼不断报复‘施压’的人,这楼就怪事多多。”当地一些表达能力强的老年居民常向外人这么说。
邪门事件和半真半假的传说,给这栋高楼蒙上阴影。
名光国际大厦烂尾期间,充满荒蛮,工地长满一片比人还高的杂草,草丛中生活着荒山野岭常见的昆虫,这一带也成了海城市中心的一个老鼠据点,白天,老鼠在半拉子楼体的无数孔洞中躲藏,夜晚,它们倾巢而出,借着夜色向城区各个方向奔去,钻进大大小小的房屋,偷吃洁净或肮脏食物,啃坏昂贵或廉价物品。大自然的生物链很难断开,这块地有老鼠,其天敌也必然出现,流浪猫不请自来,每到深夜时分,它如小幽灵,睁着泛光的眼睛,在烂尾楼到处巡游,毒蛇如天降般出现,在某个土质洞穴潜伏产卵,有时爬出洞穴,暴露着滑溜矫捷的条状身躯,流浪猫和毒蛇各自发挥特技,猎杀这块地里的老鼠,有时流浪猫和毒蛇又斗个你死我活,最终猫是胜利者。一些流浪汉或违法分子如同老鼠,为了免受雨淋日晒和追捕,他们掰开烂尾楼区域的铁丝网围栏,鬼鬼祟祟潜入烂尾楼的各个楼层,把其当成免费的庇护所。附近居民对该烂尾楼区域避之不及。
前些年,当地一位航空业大佬大张旗鼓搞资本扩张,他是个无所不能的角色,正愁找不到投资的地儿,很快看中烂尾十几年的“名光”,果断出手,低价拿下并盘活了它,在盘活过程和后续运营期间,这栋烂尾楼再未发生怪异事件,不少人觉得这位大佬挺神,能把这晦气的地方搞得风生水起,自身还安然无恙。在一次官方新闻发布会上,大佬身穿唐装,欣然接受记者采访,无欲无求的模样,“沉寂十多年的名光国际大厦被你盘活,你的主要经验是什么?”记者问,“世上没有妖魔鬼怪,只要把欠钱的问题解决,一切都会太平。”大佬淡然回答。
名光国际大厦是集酒店、公寓、娱乐、商用办公于一体的建筑物,它挺拔前卫,散发出现代都市建筑物该有的气势,每到晚上,整栋楼的外立面被迷幻般的灯光烘托,显得激情四射。
一天傍晚,阿秀跟平时一样,满身香水味,脚履高跟鞋,浓妆艳抹,衣着暴露,提着红彤彤的坤包出了门,叫住了一辆凑近她的摩的,她跟土掉渣的摩的司机谈妥搭乘费后,斜横着臀部坐在摩的后座,摩的载着现实版的武大郎和潘金莲,快速奔向已被黑夜笼罩的名光国际大厦。
次日凌晨三点左右,宁静的过道又传来声响,还是熟悉的高跟鞋底撞地和入室关门声,由于这栋楼墙壁隔音较差,这种凌晨声响常把小飞惊醒,小飞也曾对阿秀的无意打扰心生不满,想想她也是生活所迫,他就睁只眼闭只眼,对这些小干扰持忍耐态度。
小飞租间斜对门的租户是一小伙,搞网购业务,是该楼层最为文明上进的邻居,他高校刚毕业不久,斯斯文文,细致认真地搞自己的业务,言行小心翼翼,尽量不给邻居造成生活影响,比起邻居“建材商”和阿秀,他是这层楼公共秩序的典范。
一个热血方刚的单身汉,最难受的就是听到想入非非的声音。又一个黑夜,小飞睡的迷糊,“建材商”的租间传来“熟悉”声响,他被惊醒,“熟悉”声响停止后,延续一小段划拉链、扣皮带之类的窸窣之声,“建材商”房门被打开,硿硿硿……穿高跟鞋走在过道瓷砖地面的声音响起,从“建材商”门口延续到小飞房门外,停顿了一下,一阵钥匙开锁声响起,对面房门被打开,金属合页发出诡异的声音,随后,哐当一声,阿秀那扇房门不轻不重地关住,再听不到她房内任何声音。没隔几分钟,小飞隔壁租间的“建材商”也出了门,他下楼梯的“莎莎”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小飞特意起床,透过窗户向楼下观瞧,简陋的停车位光线很差,远处不知名的光勉强投射该处,时间很短,消瘦的“建材商”就到了楼下,他如营养不良的窃贼,戴着不轻易取下的鸭嘴舌帽,晃晃悠悠溜到一棵小榕树旁,在繁密枝叶半遮半掩下,钻进停在树旁的那辆乌黑BMW-X5型小汽车,发动机发出焦躁的点火声,引擎运转起来,车的夜间行驶灯被打开,车子缓缓蠕行到正道,车尾显现在小飞视野,它悬挂“海A88888”牌照,这是庸俗之人都喜欢的豹子号牌照,牌照上的阿拉伯数字不知变通,那个所谓的吉利数字尽情复制排列,车主似乎恨牌照尺寸太小,不能把这吉利数字多多排列在上,小飞不需丝毫转动脑筋,就将这财大气粗的车牌号码记住。“建材商”踩了点油门,汽油发动机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他的车子如一头刚交媾完的黑色野猪,全身松弛不紧不慢朝别处迁徙,而后融入夜色之中,消失的无影无踪,“阳光公寓”恢复夜晚应有的平静。
“中年人租住这里是为了好那么几口,我租住这里却是为了安身立命。”小飞心里对比着,他尽管见过“建材商”的身影,依然不清楚“建材商”的真实面貌。
七
春节到,在外谋生的人大多回家过年,小飞也不例外,他要回到一千多公里的老家,他回家过年并不放松,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是他面临的问题,一怕父母唠叨,二怕邻里闲话。村里人观念就这样,过了二十四五岁还没成家的,就称为光棍,何况他已过而立之年,得承受更大心理压力。
小飞装着知识分子派头,尽力与农村汉子区别开来,在老家紧张过年。自从他的三个姐姐出嫁后,老家除夕夜的饭席上,只有他和年过六旬的父母在座,勉强支撑着家里的人气。他过年回老家的目的很简单:“给家里添些年味,让父母心暖,以免家中冷清。”
除夕日,小飞在屋前屋后的房门边贴了对联,夜里,父亲放了鞭炮,母亲端上做好的菜,家人上桌团聚,边吃年夜饭边谈家事。
“飞,我们都为你找对象的事急着,三个姐都嫁出去好几年,而你的事一直搁着。”母亲苦口婆心地说道。
“你们不用急,现在大学出来都三十好几才结婚,有的四十岁才成家呢,与村民情况不一样。” 小飞解释说。
“找对象不要挑来挑去,找个能过日子的就可以。”父亲插着话。
“晓得,你们放心。”小飞有些烦躁地说。
“我和你爹都六十了,和我们同龄的人基本都抱了孙子,我也想抱上。”母亲充满期待地说。
“你有我就行,还去操心孙子的事,我的下一代是我操心的事。”小飞解释。
小飞清楚:“不是所有大学毕业生都三十多岁才结婚,有好爹可啃的,一毕业就结婚了。在城里打拼的普通未婚男人,没有解决房子问题,休想恋爱结婚的事儿。城里男女处对象的事儿,基本都是女挑男,钻石王老五才不愁没老婆,哪怕他长的歪瓜裂枣。自己作为卑微的民办高校小助教,与发财始终挂不了钩,单身姑娘不会轻易看中住在‘阳光公寓’里的人。”
“你别把自己套牢,找不到好姑娘,我托人给你介绍一个。” 母亲苦口婆心地说。
“你能介绍什么人?”小飞问。
“呵呵,屋前面那杨大娘家有个外孙女,听说她父母也在帮其处对象,前些日子她来看望过杨大娘,人长的端正,懂事又勤快,很不错。”
“她读大学了吗?”
“听说那姑娘中专毕业,读完书后就去外地打工了,好像也是在你工作的那地方做事,听说业务还好。”
“那就是个中专文凭嘛。”
“你不要瞧不起人,人家不比你差咯。”
“是怕在一起没共同话题。”
“话题是慢慢有的,要不我去杨大娘家说说。”
“别别,这样太突然。”
“我稍后去趟杨大娘家,要她外孙女的电话,你联系她,谈的来就在家把面见了。”
“我们都是年轻人,电话、QQ、微信都好联系,还可以手机视频见面,我们都在海岛工作,要见面是容易事,这几天大过年的,大家不要搞的太仓促。”
“那好,你同意就好。”
“我可没同意什么。”小飞心想。
吃完年夜饭后,小飞母亲摒弃大年三十不串门的习惯,去了屋子前面的杨大娘家,时间不长就回来了,如获至宝似的把一小纸条递给小飞,纸条是一小片边沿不规则的锡箔纸,轻飘飘的,稍不留意就会弄丢,纸条是杨大娘的老伴从香烟盒里扯出来的,纸条涂锡的一面发出银色光亮,另一面可书写的空白处,显示出一行汉字和阿拉伯数字组合的内容:“小铃139××××6362”,是杨大娘的老伴用圆珠笔撰写的,虽字数寥寥无几,但显露着期望与真诚。小飞看了看这张纸条后,笑了笑,他不想当面冷母亲的心,把其放入自己口袋,睡觉前又把纸条夹入自己的日记本中,他不想随便丢弃母亲的好意,他认为,就算这是不可能成的事儿,留下人生印记也有点意思。自此以后,小飞没有考虑拨打这小纸条上的电话号码。
大年初六,小飞就急匆匆离开老家,按单位暑假安排,他可在老家多待些时日,但他不想看到父母为自己找对象的事儿发愁,只想赶紧回归自己的生活。他回到海城后,没把父母的期望当耳边风,心里也在考虑这门事。其实,他也想构建有情感的生活,无奈社会上多数姑娘要求不简单,要求对方事业有成之外,还要必备两个“硬性指标”:“四轮小车与商品房。”他自我掂量,除了有个表面还行的工作外,其他的什么都没有,出行靠公交车、电单车、双腿,住的是城中村租间。为了人生大事,他打算先实现低质量的“硬性指标”。
小飞日常的消费相当理性,不买冗余和华而不实的物品,农民简朴习性在他身上烙印般保留,但他对书从不吝啬,只要钱够,就直接拿下看中的书。海岛的物价一年比一年高,他每个月三千元出头的工资,好几年没涨过,剔除食宿等各种花销,他居然存了八万多元,但这些钱财虚弱无力,买不了一辆合资品牌小汽车,更买不到海城面积最小的商品房,他时常感叹:“钱到底算什么东西!”
尽管捉襟见肘,小飞还是竭尽全力去实现“硬性指标”,他打算先买辆车,先行解决指标中的一个项目。对于指标中的买房项目,他有具体计划,打算先工作一段时间积累首付。当下,他正努力申报讲师职称,如果申报成功并获单位聘任,薪酬会有所提高,等凑够首付金额,就下手买房。
此时,形形色色的汽车商正在激烈争夺客户,国产、合资、纯进口品牌齐上阵,汽车市场上的乘用小汽车五花八门,供人选择的价位也多,便宜的几万元,贵的上百万。小飞痛下决心,买了辆白色轿车,国产“奇瑞”牌,一点五升排量,裸车加上杂项费用,花了八万多,这车一点谈不上高性能和排场,但他算是挤入有车一族,“硬性指标”中的四轮小车项目算是完成。
其实,“硬性指标”中的两项不需要同时完成,只要先解决其中一项,哪怕低质量,也能在找对象这个事上取得头绪。小飞买车不久,认识了一位姑娘,是培训公司的管理人员,叫阿椒,他俩在停车场初次相遇,是阿椒主动靠近套热乎,双方互留联系方式后,他俩就约会谈起恋爱,由于话题与兴趣还算投机,时间不久已谈婚论嫁,两人隔三岔五地同居。阿椒家境一般,来自内地农村,毕业于三流大学,她不是白皙滑嫩的娇贵类型,也不是涂脂抹粉的妖艳类型,脸庞轮廓清晰,体型均匀,皮肤呈现阳光轻晒过的色泽,还算耐看,她没有任何背景和后台,她只想脱离农村,在错综复杂的社会职场中,她艰难克服面临的一切困难,练就了刚毅、果断、自律、注重条理的特质,也炼就了迅速有力的精干身板,在海城精明谋生。
“四轮汽车就像香甜的鱼饵,串在鱼钩抛入大海后,就会有美人鱼上钩。”小飞心想。
经过一段微热的恋情后,小飞感觉阿椒是个体贴和善解人意的人,就向她透露下一步计划:“等工作一段时间,购一套商品房。”
她充满希望,说要给小飞生宝宝。
有了车子,小飞就不可避免出现在与车有关的场所。一个无阳光的早晨,他去单位上班,在停车场停好车,下车后,他有些纳闷,在稍远处的停车位,系主任秦女士也在那刚停好车,她平时常使用那辆外壳红酒色的Mercedes Benz-C型小汽车,今日却驾驶一辆外观颜色黑乎乎、悬挂“海A88888”车牌的BMW-X5型小汽车,这是映入小飞脑海的车,她停好车后,如柯基犬,从硕大的车身缓缓滑到地面,随着“嘭”的一声闷响,车门被其关上,而后她蹬着花里胡哨的皮质高跟鞋走动起来,硿硿硿……鞋跟底端金属小铁片磕在水泥地上的声音交叉响起,她安然理得且充满优越感,一扭一扭地走向办公大楼,小飞反感这种高跟鞋磕地节奏,每天深夜,他房间外就会产生一小段类似的扰人节奏。
秦女士四十多岁,由于卵巢功能早衰,婚后无法受孕,就这么让其丈夫忍受无子的痛苦,她整日按自己的方式享受生活,比起生了一打儿女的乡下哥嫂,其婆婆很瞧不起她,还好她和婆婆各住一方,眼不见为净。她是单位为数不多的潮人之一,只要出门在外,必须涂脂抹粉,穿戴大牌子货,尽管她身材矮胖,却极度关注商场名牌服饰店的最新展示品,只要店里那高挑假人女模特更新了穿戴品,她就及时把同款往身上尽情张罗,生怕被身边人抢了风头,但她是梨形身材,不管什么奢华新潮穿戴品,一旦被她张罗身上,立即变味走样,服装店假人女模特的魔鬼身姿与穿戴特效,她这一生休想拥有。她脖子、手指、手腕、耳垂、脚踝都套有厚实的黄金首饰,甚至腰间还套系着一根又长又重的金链条,时不时借机摆出拾捡或摸高动作,制造无意扯开衣服之举,露出一截满是白花花赘肉的腰,让套在腰上的金链条短暂暴露在外,展示给注视她的人,保守估计,她戴在身上的黄金制品,可抵得上八头耕牛。
“照此情形,悬挂‘海A88888’车牌的BMW-X5型小汽车与秦女士紧密相关,‘阳光公寓’的‘建材商’与她极可能同为一家,甚至就是她老公,今日她只是换驾这辆车来上班。”小飞琢磨着。“她一定不知道,‘建材商’时常开着这辆车,去城中村的‘阳光公寓’,如同老鼠,溜进属于他自己的租间,谋取最原始的欲求。不然,她绝对不会碰给自己戴绿帽的车。”小飞又想。
八
小飞虽有了车和对象,但生活滋味很不好,消费明显上升, 由于“硬性指标”中购房一事并未完成,迫使他不断考虑晋升和待遇问题,面临这些压力,他脱发比以前厉害。他和阿椒不是青梅竹马,没有刻骨铭心和爱的死去活来的感情经历,阿椒刻意与他若即若离地相处,他感觉阿椒带着某种目的,一直在观察和掂量自己,有随时抽身离去的倾向。
一天,小飞在学校网站上了解到:“兰教授因年龄和身体原因,辞去那所民办高校的一切职务。”
“兰教授也该颐养天年了,都已经七十出头,在教育行业贡献这么久,该休息了。”
小飞心想。
时值海岛荔枝成熟季节,小飞去水果铺买了一大串荔枝,去了趟兰教授家,兰教授马上要回内地居住,说了一大堆鼓励小飞的话。
接下来的日子,小飞感觉工作上的麻烦多了起来,一个平淡日子,一个电话打给他,他被叫到系副主任办公室,这位系副主任是分管教学的男领导,办公室内充斥着刺鼻的烟草燃烧气味,经过副主任的示意,他坐在一张靠南墙的三人座沙发上,系主任则坐在靠东墙的单人座沙发上,这两张沙发围着一个玻璃材质面板的茶几,茶几面板上放置一个粗蛮的玻璃材质烟灰缸,缸里被塞了不少烟头,其中一个烟头没有被彻底掐灭,冒着一丝丝青色烟雾。
“孙老师,工作情况怎么样?”副主任用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口气问道。
“正常。” 小飞回答。
“有人反映你在工作上出现了很多不足与失误……”副主任通过喷发尼古丁臭味的嘴,力所能及地找小飞茬。
小飞想解释,都被他用故作深沉的语气打断,小飞百口莫辩。这是一场让人压抑憋屈的“灌”话,没什么对话成分,“灌”的让小飞呆若木鸡。
“以后不要再发生差错了,否则我很为难。”副主任尽力拉长着脸说道,口气在暗示谈话可以结束。
“为难你个啥?你就是要搞事。” 小飞心知肚明,“那就不打扰你了,领导你先忙。”小飞压制住内心愤懑,说完起身告辞。
“如下一年度再有‘基本称职’的考评结果,只得按程序把你调到学校工勤岗位。”副主任向要离开的小飞补充了一句。
小飞清楚,后面有“地雷”等着自己去踩。他没有再理会副主任,头也不回地走出这间卑鄙无耻的办公室。
又过了一段时间,单位的人力资源办公室工作人员联系小飞,退回他提交的讲师职称申报材料,原因是他的年度考评为“基本称职”,无法申报。年度考评为“基本称职”一事,小飞找主管领导秦女士理论。
“这是考评组专家根据客观情况评定的。”秦女士用看似正派的口气答复。
“专家就不会犯错?”小飞压住怒火问道。
“他们经验丰富知识渊博,不会有错误,否则也不请他们参与职称评定。”秦女士有些不爽快地说道。
“还专家呢?简直是砖头,混账的东西。”小飞心里暗骂。
“孙老师,你什么学历呀?”秦女士又问。
“本科,这跟年度考评有关系吗?”小飞反问。
“没有,我问问而已,我硕士研究生学历,感觉越来越不够用。”她假谦虚地说。
小飞心知肚明:“她那硕士研究生学历很水,花两个臭钱买的。”
秦女士曾经以不脱产方式提升学历,零门槛求学于东南亚某欠发达国家,毕业于那国一所不为人知的高校,毫不费力拿到高学历证书。
小飞已经任教职六年,正常情况下,只要条件达标,从助教晋升讲师,五年足矣。
“我的条件有过之而无不及,破格晋升都没问题,跟我玩名堂。”小飞心想。
按照职称评审规则,在年度工作考核中,自受评人被评定“基本称职”的那日起,三年内不得参与职称评审。职称提升受阻,待遇提高无望,买房首付失去保障,小飞一落千丈。
在当今的社会职场,总有人为搏得腹中食而费尽脑汁、为给近亲寻找安乐窝而机关算尽、为给关系人创造机遇而扭曲地动用权威,小飞的工作单位也避免不了这些庸俗。兰教授辞职一事,对别有用心和垂涎已久的人来说,是个好机会,这时可以趁机踢走兰教授的人,掏空一个岗位,安排自己的人接替,解决其饭碗、生存、出路。小飞现在没有关系和背景,自然成了被踢对象。
接下来的日子,小飞每月的工资开始出问题,遭到或多或少的克扣,他向人力资源办公室问其原因,答复都是一句:“未达到工作相关要求。”他莫名其妙,陷入困境。
九
人有时就是如此:“当你失落或精神不佳时,会遇到莫名其妙的倒霉事,当你拿起勇气或从容面对时,会变得强大坚韧,当你振作或抛开烦恼时,幸运会找上门。”
快递小哥给大多数人的印象是要钱不要命,不遵守交通规则是他们的通病,国内各个城市都会出现这些从业者,海城也不例外。一个阴雨绵绵的傍晚,小飞工作任务结束后,开车回城中村的住处。突然,一个人骑着电摩驶入机动车道,速度极快,忽然斜插到小飞车子前方,骑车人穿着亮黄色的工作服,在电摩坐垫与方向把手之间的平板脚踏处,安放了一个大保温箱。此时小飞正思虑工作中的屡屡不顺,专注力有些不足,不知何故,骑车人突然急刹,他发现快撞上电摩时,立马踩下刹车踏板,但为时已晚,无法瞬间刹停,不重不轻撞向电摩,骑着电摩的快递小哥连人带车翻倒在地,倒地后就直接躺在路上,电摩上驮载的大保温箱被抖落,吃的、喝的、用的撒了一地,小飞发现险情至紧急制动这一过程,虽在两秒钟内完成,还是制止不了猛然而至的车祸,他魂都快吓丢,回过神赶紧拨打120和110,一些骑车路过的市民如苍蝇叮臭鸡蛋,赶热闹围观这不明所以的车祸现场,交警最先到达事故现场,他从不同角度对事故现场拍照取证,对小飞进行初步问询,救护车随后到达,快递小哥被医护人员抬上车,小飞也跟着救护车一起去了医院,救人要紧,他自己的车则被交警派来的救援车拖走,救护车驶往医院的过程中,快递小哥平躺在车中担架上,闭着的眼皮一动一动的,不是昏迷状态的紧闭,也不是死亡状态的睁开,下腹部位正常上下起伏,小飞稍微松口气,心想:“活着就好。”这场看似出人命的车祸,实则远低于小飞和围观者的预计,快递小哥只是手指骨折和一点皮外伤,至于车祸现场他躺地不起,那是表演行为,无非是想减轻违反交通规则的责任,骑改装的大马力电摩、借机动车道肆意狂奔都是违法的,快递小哥比谁都清楚事故的原因。
尽管快递小哥在这起交通事故中违法在先,但他是“肉包铁”,小飞是“铁包肉”,两者在安全保护上不是一个级别,快递小哥被列为“弱势群体”。
最后,交警部门根据调查结果,出具了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认定快递小哥承担主要责任,小飞承担次要责任。快递小哥在医院花了八千多元治疗费,小飞的车险承担了一部分费用,出于人道主义,小飞还私自掏了三千元给他,以示慰问。被交警部门临时扣留的车子再回到小飞手中,但他毫无驾驶兴趣。
小飞账户里的那点存款含满水分,在交通事故这类倒霉事上,一声不响就被蒸发掉一部分,“掉秤”厉害,小飞情绪糟糕。
一个很闷热的夜晚,云压得很低,小飞回到城中村的租间,阿椒也在。
“我准备把车卖了,那纯属麻烦的东西。” 小飞对阿椒说。
“为什么要处理车子,这次事故也不是你的责任,车不是好好的吗?”阿椒以不理解的口气问道,眼中带着一丝无情与固执。
“车非得要报废才能拿去处理吗?这车已经把别人撞坏了,它还要不断喝油和维护保养,留个不断花钱的累赘真没必要,不就是一辆车吗?对于我们有那么重要吗?我们出门多走路勤骑车不行吗?”小飞发问的嗓门有些大。
“你这人真是奇怪,用得着你吼吗?你房子没买就算了,居然现在就卖车,以后怎么过?”阿椒反问。
“要是房子我永远不买,且我现在就卖车呢?”小飞叠加反问。
“那我没法过下去。”阿椒给了答案。
“我告诉你,我没房没车的可能性很大,如果你讲感情就跟我,不讲感情就去找你的房你的车,我不阻拦。”小飞丢下这句话后不再说话。
阿椒见小飞沉默,自己也不再说话,房间暂时凝固,不一会儿,天空电闪雷鸣,下起瓢泼大雨,楼外的人们纷纷寻找遮蔽空间,钻到其中避雨。这时,她负气拿着雨伞出了门,钻进水雾沸腾的风雨之中,整夜没回小飞住处,一星期后,她返回,一声不吭拿走属于自己的物品,没有分手话题,更没分手仪式。
缺乏真实感情的恋情,就像一杯水被慢慢冻结成冰块,凉透手掌心。小飞工作生活不顺,是对阿椒最好的感情测验,阿椒在恋爱中果断倔强离去,使小飞对其不再持有任何想法,她对小飞也不再产生一丁点儿留恋,他俩分开后,互相之间不再联络,杳无音信,关系断的非常彻底,也许到死都不会再碰面。
遭遇投机型的对象和虚伪的感情,使小飞的婚恋兴趣跌至冰点,对于在城里的任何女性,他不再抱幻想,如果再有婚恋想法,之前的择偶审美将会大幅度改变。感情和工作的不如意,使小飞情绪低落,消沉了好几天,此时越发想家,他猛然想起母亲提及的小铃,老家邻居杨大娘家的外孙女,母亲称其为懂事的打工姑娘,他动身寻找她的联系方式,在快要写满字的日记本里,一小片边沿不规则的烟盒锡纸被翻出,纸上“小铃139××××6362”圆珠笔迹依然清晰,“已经超过半年没理睬这个电话号码,这个电话号码是否被小铃弃用?她现在是否已经有了对象?”他心里充满疑问,他不想直接拨通那号码,感觉唐突,他打开微信,点击“添加朋友”功能,输入“139××××6362”,一个昵称为“风铃”的微信用户页面显示出来,根据昵称中的“铃”字,他估计与“小铃”有关,在其“朋友资料”页面的签名处,显示一行字:“香甜芒果园,快乐乌托邦。”
看到“乌托邦”三个字,他似乎找到了一点共同语言,在“风铃”微信页面,他点击“申请添加好友”。
小铃是中专学历,他本有些看低她,但在等待小铃“好友通过”的过程中,还是有些忐忑不安,时间不长,小铃通过了他的“添加好友请求”,他正琢磨怎么开口,“风铃”主动发了信息,是预制好的芒果推销广告,看到这样的开场白,他有些模棱两可,他绷紧神经,决定先确认其真实身份,如果是小铃,就与其开聊,否则就算认错人。他向“风铃”发了一则笨拙直白的信息:“你好,请问是小铃吗?我叫孙小飞,是河坝村杨大娘家的邻居,听闻你也在海岛工作,难得千里之外有同乡。”
发完信息后,小飞紧张地等着对方回复,很快,他的手机铃声响了,不是小铃打的电话,是系主任秦女士打来的。
“只要是你的电话,百分百不是好事。”小飞腹诽,但还是接了电话。
“孙老师啊,你明天上午下课到我办公室来一下,有个重要事情。”秦女士用沙哑的嗓音说。
“主任,能透露是什么事吗?我好有个准备。”
小飞问。
“我们面谈吧。”
小飞与秦女士电话交流时,无可奈何地保持着客气口吻。
打完电话再查看微信,“风铃”回复了文字信息:“孙哥你好,我叫桂风铃,我外公提起过你,我在海岛更南边的一处农场,与老乡们经营芒果园,欢迎你来参观。”
确认了“小铃”真实身份,得到她的答复,小飞稍感放松,他没有继续给她回复文字信息,而是给她拨了微信语音通话,聊了些日常话题,通过她的口气,小飞感觉她是质朴的人,也感觉她是个聪明的人,比刚分手的阿椒聪明。
次日要去见系主任秦女士一事,小飞料定凶多吉少,他干脆提前写好辞职申请书,如果谈话局面对他不利,直接摊牌,不跟他们玩了,自我解脱,也顺便鄙夷她的歪心思。
工作、生活、感情的糟糕境遇,使小飞压抑而又无助,他产生离开海城的强烈想法,决定另寻生活。
第二天上午,小飞上完课后,去了系主任秦女士的办公室,整个办公室充斥着非植物性的浓烈香味,那是她喷在身上的香水所散发,她每天出门前都要喷一喷这液体,每次见人谈事之前,还要加喷,这习惯已刻入她内心,成为日常必然,她天天绞尽脑汁摆弄自己的外表,但老腰上的赘肉始终减不掉,硬生生地凸撑着她的名牌衣服,如果旁人看见她的穿着,都会担忧她身上的衣服会被撑破。她的办公桌比较空旷,不是书稿烦乱的学术型风格,桌面除了一件锃亮的纪念品、必要的文具、电脑,还放着一部手机和一把汽车钥匙,手机是iPhone品牌,款式和阿秀的那部差不多,像迷你型西式棺材,直挺挺地平放在桌面,汽车启动钥匙的遥控器上,贴着圆形蓝白双色logo,强烈显示着它与BMW牌汽车相配套,桌上的一切表露着崭新、豪华、浅显、虚伪。看到那把又黑又亮又蓝又白的车钥匙,一幕幕场景迅速重现小飞脑海:“悬挂‘海A88888’车牌的BMW-X5型小汽车停在‘阳光公寓’停车场、‘建材商’隔三岔五鬼鬼祟祟入住‘阳光公寓’的租间、妖艳女人恬不知耻地出入‘建材商’的租间、‘建材商’的租间在深夜发出床撞墙声……”
小飞感叹:“秦女士在单位左右逢源步步高升,对上毕恭毕敬服服帖帖,对下故作姿态卖弄玄虚,却调控不了‘建材商’的下半身。”
秦女士虽然有准备,但小飞到来还是让她有些慌张和心虚,她马上调整到正常神态,和小飞打了招呼,勉强怀着笑容假装客气,指着靠墙的一张墨绿色三人座沙发,其款式与阿秀房间的沙发一模一样,她请小飞坐在沙发一边,自己坐到旁边的墨绿色单人座沙发上,她用手机拨了电话,以免提通话方式叫来系副主任,示意副主任坐在三人座位沙发另一边,小飞与副主任中间空着一个座位,这张三人座位沙发的中间座是虚设的,前来办事的人永远不会落座,那是一块承压最少的座位。按秦女士的意思落座后,尽管他们三人保持了最理想的交流距离,但小飞绝不认为会产生理想的事,想与正副两主任隔的远远的,甚至希望他俩现在神奇地消失,他在看似软沓的沙发坐下后,感觉这沙发没什么弹性,硬邦邦的,不如自己想象中的那样舒适,秦女士授意副主任切入主题。
“孙老师,你昨天批评学生被投诉了,可能要进行追责。”副主任说。
“对于特别不遵守课堂纪律的学生,任课老师有必要给予适当提示,这是维护教学秩序最基本的方式,投诉也分为事实和捏造,收到投诉就一定要追究老师责任?”小飞问道。
“批评要照顾学生情绪,万一他们在网上发帖差评,会给我校造成负面舆情。”副主任说。
“如果老师在课堂放任学生为所欲为,培养出来的学生还有什么社会公序观念?维持课堂纪律和保证教学质量,这是老师的基本职责,也是我校对老师的常规要求,我谨慎对待每一位值得提示的学生,至于提示是否会引起学生不好情绪,这取决于学生是否具备正常心理素质。如果你接到此类投诉,应该调查一下具体情况,去协调相关部门,做好学生的心理辅导,而不是逮住老师找碴。”小飞解释。
“孙老师,不管怎么说,投诉一事既然发生,我们就有责任。你知道的,我们是私立学校,老师靠学生学费养着,得罪学生影响我们的经济来源,只要他们不杀人放火,你无需严肃。”副主任的表达粗放扭曲,但话糙理不糙。
副主任不甘心,继续说:“上次,教学检查组反映你提前下课,本来是教学事故,我把事情化解。”
“如果这样都能被人反映,那一定是反映者的手表坏了,我向来严格遵守课时,分秒不差。”小飞从容不迫地说。
副主任不依不饶,脸往下一沉,舌头在嘴里动了动,正要发话,不承想剧情不按剧本走,没演两下就面临剧终。
“我拿来了你们最想要的东西。”小飞边说边伸出两根手指,插入自己衬衫的胸前口袋,掏出那张对折两次的辞职申请书,不紧不慢地摊开,向正副两位主任展示了一下,纸面落款处的“孙小飞”三字如尖刀刻写,他把辞职申请书递给一旁的系主任秦女士,不再理会副主任,副主任不知所措,想吐的词儿不敢再吐,又滑进肚子,也不敢碰任何东西,愣在那里。尽管秦女士希望有这样的结局,但不会明目张胆接收这样的材料。
“孙老师,你别激动,我们是一起解决问题的。”秦女士强挤笑容说。
“我不是很和气吗?你们还能解决什么问题?既然你们都强烈希望有这样的结果,为什么不欣然接受?”小飞追问。
秦女士脸红如猪肝,好似出轨被人捉奸,羞耻感暴露无遗,假惺惺地说句:“你把这个收起来,我们一步步解决问题嘛。”
“你们不必处心积虑,我很乐意离开,祝你们工作开心!”小飞说完站起,走到秦女士的办公桌旁,把辞职申请书摆放在桌面,从容走出办公室。
小飞摆给系主任秦女士的辞职申请书,肯定不会直接生效,这只能表达他的态度和想法,秦女士对这项事务没有审批决定权,小飞如果确定辞职,要到人力资源办公室走辞职流程,最终由校领导们开会商讨,表决通过才生效。走不走辞职流程、表决通不通过有什么意义?小飞已经厌倦了这里的一切,不想再与他们内卷,抛开纠结,决定重新开始。
十五天后,该校出现一位壮实的男人,新来的,与小飞年龄相仿,代替了小飞的岗位。他是秦女士的校友,有东南亚某国求学经历,刚获得一年制硕士研究生“双证”,他被这所民办高校列为海归人士。
十
离开海城前,小飞把自己的“奇瑞”小轿车开到二手车市场,进行变卖。
“你的车不好处理,人家都不愿买账,我卖不上价,当初,你把买新车的钱交给我就好了,我绝对让你高大上。”一位口嚼生槟榔的车贩子答复小飞,并指向好几辆德国豪华品牌二手车,它们光亮如新。
“开那些车的人要吃五谷杂粮,也是要老要死的,开上它不会多个什么东西。现在慢慢流行新能源车,过几年,那些高大上的玩意也是废铁价。”小飞心想。
最后,一位开价最高的车贩子收了小飞的“奇瑞”小轿车,这辆他精打细算购买和赋予人生目标的车,还没用足一年,却严重缩水,只值三万五千元,不及新车价格的一半。
小飞雇的小卡车跑了一段山路,车子装着男性单身生活特征的家当,顺利到达桂风铃的芒果园。“你来的是好地方啊,这比你住的那个城中村开阔,我也是农村的,我家一亩三分地养不了老小,只能在外抡这个方向盘,赚点辛苦钱,不然我也在农村过正常日子。”司机苦笑着对小飞说。
芒果园处于山脚一片平缓的地面,阳光洒满大地,碧空如洗,空气清新,一条流淌着清冽山泉的溪涧,在芒果园附近蜿蜒而过,持续发出低分贝的“咕噜”声,汇入远处碧波荡漾的湖泊,背山面水的上等风水,在此显得平平无奇。未成熟的果实低挂枝头,鸡在园中树底下溜达,鸭在溪涧里戏水,家禽无忧无虑的神态充满幽默。菜地种满蔬菜,散发泥土和绿植互相交织的芬芳。《桃花源记》蕴含的农桑油墨画在此天天映现,小飞回到童年。
一年半后,小飞和桂风铃领了结婚证,他对往后的人生定调:种芒果、喂鸡鸭、生娃、写诗。不久,一则小新闻报道,在海城城中村的“阳光公寓”里,一位经营建材的中年男子死在租间,警方正在追捕一名年轻女子,她曾进入过死者租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