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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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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9/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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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不去的,故乡

回不去的,故乡

我的故乡在秦巴山区,对我来说,故乡就是那无形的风筝线,不论我身在何处,它总能稳稳地、隐隐地牵着我。以至于在离开家乡近20年的时光中,我总会在梦中穿过荆棘,爬上山坡,涉过溪流,踏着小径,可总也回不去,那梦中的老家,梦中的故乡。那份急切,最后都化作了梦醒时分的辗转难眠。

老家的房屋是老祖宗用凿成大石块和烧制的瓦片垒起来的,冬暖夏凉,带着和大山相得益彰的淳朴与粗犷,它镶嵌在山的半腰,房后是茂密的山林,屋前是浓密的竹园,每棵树每根竹,祖辈乃至父辈都了然于心,因为那是他们守护了一生的财富与荣耀。记得儿时总喜欢折树枝做游戏,折杨树父亲会说“莫要折,你长大了,砍它给你做大衣柜当陪嫁。”折栗树爷爷说“莫要动,它结了果子给你当口粮。”虽然有调侃的意味,但心理明白,那时候做饭取暖,造房子,置家具,全靠木头,所以没有人看管的山坡,除了被牲口啃食差不多的青草,是很难见到树的,资源匮乏的山里人甚至连荆棘都不会放过。

我家所在的那座山顶端很高,也很陡,小时候上去过一次,有一圈大石头砌成的围墙,墙内光秃秃的,散落着一些石桌和石凳,山那侧的一群孩子玩闹着,牛羊悠闲的啃着草。山对面的人们,说我们居住的这座山像一匹骆驼,起伏部分像驼峰,而我却有不同的想法,多像一位母亲,以天为被,以地为席,休憩在天地之间,秀发自然散落,隆起的腹部孕育着生命和希望。

山中人地里刨食,正月走完紧要的亲戚,便走向田间地头,为越冬的小麦锄草,给菜地翻土。像我一样的小孩子也不能闲着,拎着竹筐,握住小铲,挖荠菜,拾干柴。几场细雨,各种嫩芽儿将这山绿遍,鲜亮的绿潜在松柏的墨绿、竹林的翠绿中,缓缓向彼山晕染而去。山中有花,山中有鸟,山中有云影天光。

上学与我们是件幸福的事,乐趣全在路途,采束野花,扯把嫩叶,捉只飞虫,爬棵小树。偶有迟到,一顿揍是少不了的,回家还不敢言语,因为十有八九还会来个“二重揍”,所以我们80后抗压能力格外强,因为大山用它广阔的怀抱,温柔的疏散了孩童所有的不快,肆意地跑,随意地叫,大人也不会操心,因为他们明白,这山里哪是个坑,哪有块石,孩子们就像了解自己的身体一样熟悉。

春去夏致,骄阳艳得不可逼视,可也拦不住孩子们的热情。谁家有棵梨树,谁家种了黄瓜,大家几乎门儿清。我们那面山上只有我们几个孩子,胆子都非常小,通常都呆呆的站在场外树下,偶尔运气好,有落果,便是我们的专利。大人不允许,我们是不会随意动别人的物品的,这是山里人的处世之道,但是山坡上的酸枣林,水沟边的野葡萄,树上的桑葚,完全由我们自由支配,只要我们自己能够得着。

下午太阳刚偏西,溪边稍有阴凉,山上的人们牵着牲畜,拎着脏衣,不约而同一路狂奔,赶往溪边纳凉。溪水澄澈,小孩穿着凉鞋,把自己泡在水里,赶着小鱼,捉着螃蟹。为了这些战利品,扒人水渠,被人数落也是常事。妇女们洗衣服,洗头发,聊家常,壮实的汉子则钻到水田清理杂草。水田里的杂草也不多,一会儿功夫,汉子们便水边抽烟,讲笑话去了。当太阳被天唇和山齿衔了去,凉风裹着水气,沾染着青草的味道,拂在人身上,那份惬意无法用语言来表达,深切地觉得,在溪边酣然入睡,肯定也是极妙的选择。每当这个时候,我总喜欢站在稻田边的大石头上,看着如同绿锦般的稻秧铺铺展展,微风过处,碧浪轻漾,那种专属于稻谷的气息似隐似现,会让人有种想躺上去,用身体细细摩挲的错觉。

母亲总是祈祷立秋那天能下雨,如果没有雨,她常会念叨“立秋不顺秋,24个秋老虎。”古人也常讲“早秋苦热,火藤为虐”,这时节,山上的板栗绽开了笑脸,地里的玉米头顶红缨,田里的稻谷弯下了腰,一切都预示着丰收,一切又暗藏辛苦,陕南山区出门就是爬坡,机械在这里毫无用武之地,所有的庄稼全靠一家人肩挑背扛,人工收割。收完地里的粮食,又得赶紧种上冬小麦和油菜,所以尽管初秋的山野风景如画,也没有人停下来欣赏。刚开始觉得,他们是因为忙碌,后来才发现,他们挽起裤脚,蹬着布鞋,头戴草帽,腰别镰刀,或赶着黄牛、扶着木犁,或挖掘山地、背扛庄稼。日出而作,日落在院中天高地阔地吃饭,月上梢头,伴着虫鸣入梦。因为山是他们的家,景是他们生活的一部分,不为山中美景而惊愕叹息,他们才是山的主人吧!

冬天酿酒于我而言,是一年当中最舒心的事,秋末冬初,人们把成熟的拐枣、甜杆、柿子甚至是山楂,拌上自制的酒曲,静待发酵,冬日农闲时分在院子里专门的土灶放上木制酒甑。底层大锅烧水,酒醅铺进甑桶;最上方一口“天锅”盛满冷水。柴火持续加热,酒蒸汽向上升腾,碰到冰凉的天锅锅底凝结成酒珠,顺着槽口一滴滴流进瓷坛里。那几天院子酒香弥漫,酒坛旁放上酒盅,只要有人经过,主人家一定热情邀请喝上几盅,谓之“尝酒”!

而邻里相亲,就着“天锅”里的热水,把家里能洗的几乎都会洗上一遍,灶堂里的火炭越积越多,主人家会铲出来堆放院内,小孩儿便会在火堆里埋上红薯,土豆,围着火堆玩闹,妇女做针线,老人讲往事,夜已深沉,寒霜逼近,人们还是不愿离场,那份烟火气直到现在依然萦绕在心头,不肯散去。

儿时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离开那座大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蓦然回首,才发现那座大山,那座像一位母亲一样的大山已经杳无人烟了,纵横的阡陌,交错的小路,早已被杂草树木覆盖,瞧不出昔日的模样,祖祖辈辈视若珍宝的土地和山林也已无人问津。

偶然一次,已经60多岁的母亲,带着人近中年的我,拿着柴刀,真的是一路“披荆斩棘”,历经大半天时间,才摸索到曾经的老房子跟前,院子里的草比人还高,院子里的树都碗粗了,曾经的一幕幕如同放电影般在我心中显现出来,清晰而又明目张胆,我张开双臂,把整个身体都贴在老房子的墙壁上,感觉就像小时候钻进的母亲的怀抱,亲切与释然瞬间填满了我的心房,鼻子一酸,眼泪却不争气的淌了下来……

我的故乡,我的童年,已经默默地离开我太久太久了,岁月不堪数,故乡不如初呀!我再也回不去了,但是故乡却成了我的一部分,与我的记忆永远的融为了一体,在某个淫雨霏霏的午后,或是万籁俱寂的午夜,那份关于故乡的情素,总会从四窗悄悄溜进来,轻叩我的心扉!

故乡,你今夜还会入梦而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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