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过后的冬月,依然冷冽里透着澄明,湛蓝里孕育着春意,所有的寒凉皆在冷风中不断风化。追逐季节的深邃,冬也终会走向边际。这个冬天,最温暖的事是与家中父母围炉夜话,陪在他们左右。年过五十,我在半百的时光里迎来了和父母围炉煮茶的袅袅时光,这是我经年的期盼,也是流年的奢望。曾几何时,我那么殷切地期盼父母和我一起在家园团团圆圆,这样的温情一直是我内心深处最妥帖的治愈。
冬日里,在我们的精心照料下,父亲术后恢复得还算不错,没有辜负我们数日的忙碌。父亲一生以军人的标准要求自己,虽然已逢耄耋之年,但依然坚持不多麻烦他人。每天晨起,他总会把自己的床铺收拾得整齐干净,被子折叠得整整齐齐,床单清理得平整舒展。看着父亲日渐康健,我心里甚是欣慰。我喜欢父母都在身旁,看着他们围着家事絮絮叨叨、指指画画,我觉得那才是生活本身。我喜欢他们讲过去、说曾经,念叨我们童真的样子,叙述我们儿时的调皮,那是我们共同守护过的美好。母亲总爱夸赞我的幼年和少年,父亲总是肯定我的伶俐。我喜欢被他们满满的宠爱包裹。我知道,母亲喜欢每天外出呼吸一下小镇咸甜的空气,感受小镇的烟火气,然后风风火火回到家中,说说逛了一圈遇到的人和事。母亲的语言十分犀利,她对人和事有独特的见解。我总喜欢听她讲一些不着边际的话题,感受母亲的聪颖睿智。看着母亲眉飞色舞的样子,可爱又深情,那才是最接地气的市井生活。
我知道,母亲来到我的小家后行动受限,总是待在家里,无法外出呼吸外面的空气,也无法观察外面的人在做什么以满足她的好奇心,这让她每天如坐针毡。家住四楼的我们已经习惯,可对于母亲来说,四楼有些高远,限制了母亲的出入自由。把母亲接来,是想让两位老人在我身边度过冬天,我们一家在我的小天地里团团圆圆过个春节。可是,母亲不习惯我这里的灶台和厨具,也对小家的温度太高有些不适应。母亲习惯了盐湖小镇的温度与生活节奏。在这里,她总是觉得行动受限。在母亲的影响下,父亲也动摇了在这里一直居住到春节的想法,他们终是决定要回到盐湖小镇。决定之后,就是付诸行动。母亲是个急性子,说了就要做。于是,我只好让好友陪我将父母送回吉兰泰小镇。
决定离开的那天是冬日清晨,幸好友人无事,陪在我们左右。这一趟行程虽显仓促,但还算圆满。一路,母亲、父亲小声聊天,他们说贺兰山水的苍劲,说阿拉善城市街道的平坦,说小镇的荒凉寂寥,说岁月老去之后的光景。母亲素来晕车,这一次她安然无恙,眉间满是舒展与开朗。母亲喜欢吃大豆,当时我特地在当地小有名气的“山东炒货”为她购买了一些大豆、瓜子等炒货。一路上,母亲一会儿用家乡土话低语,一会儿照料身旁的父亲。看着两位老人舒心开朗的样子,我满心安慰——父母康健,是岁月最丰厚的馈赠。
我向来偏爱凝望父亲的背影,那高大、伟岸的身形,始终是我心中最坚实的依靠。这一次,在对父亲的全程陪护中,我看到了术后虚弱时父亲坚挺的背影;看到了初步恢复正常后父亲有些蹒跚的背影;看到了逐步康健父亲渐次傲挺的背影;看到了回归家乡时父亲依然殷切渴盼的背影。一次次、一步步,我不断靠近那道背影,也不断目送他远去。这道陪我走过五十载的如山背影,早已成了我一生最深的牵绊,刻进了岁月的骨血肌理。
这个冬月,是我与父亲独处最久的时光。我看见他虚弱时的隐忍坚强,看见他半生未改的自律严谨,看见他直面困境的豁达宽厚。父亲从来都是我的标杆,以他丈量岁月的赤诚与担当,指引我走正直之路,做有诚信之人,这份精神底色,足以照亮我往后余生。
冬月终不漫长,时光向来转瞬即逝,这段特殊岁月里与父亲的相携相伴,成了我一生珍贵的财富。感恩父亲熬过危难,留予我们满室爽朗笑声;感恩他以宽厚大爱包容万物,教会我何为责任与温柔。
归乡路不算遥远,乡土的烟火尘埃,终究最牵父母心弦。我忽然懂得,亲情本就是一场双向的奔赴:你陪我少年逐梦,护我前路坦荡;我陪你暮年安度,伴你岁月绵长。余生漫漫,唯愿父母安康常伴,岁月温柔以待,岁岁年年,皆享安稳顺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