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臧书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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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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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骆马湖

乙巳三九严寒,驱车从东海赴西楚霸王故里宿迁,应邀参加第三届“中国·朱海”冬泳比赛。中途,北风大作,气温骤降。一路斑驳的景致,酷似梵高暮年残破的油画:麦苗稀疏伏野,冻河曲折干瘪,凋木虬枝参天……画框里,所有猫冬的生灵都在蓄势勾兑一个不远的春天。

说来也怪,车子一驶上环湖大道,视网膜上的画面便陡然换了风格。方才还是高低楼舍夹行的祥静市井街景,此刻满目里一片狂风巨滔,浊浪排空,仿佛有一只无形大手抡扇扬波,将水柱砸向堤坝,野蛮地扑到一辆辆汽车的挡风玻璃上,让车内的人心生惊悚。这不羁的灰濛濛的水天一色,便是冬日朔风鼓荡的骆马湖。

第二天,按原路返回时,中午暖阳里的骆马湖却又是另一番气象。烟波渺渺的水面一望无垠,近处拭岸的微波细密而琐碎,稍远些的湖心处,便是一练纹丝不动幽碧的蓝绸子,沉沉地浮卧在天地间。漫游过江南烟雨的人可能会讲,说它没有太湖的酥软妩媚,也缺少西湖亭台楼榭对心事的烘托,可当面对它气宇轩昂的疏朗野逸,甚至带着北方水域广阔的苍凉,这不正是偶遇了胸胆开张的萧郎么!风从湖心直吹过来,掠过耳畔,啸声里仿佛也掺了浪的豪情与光阴的偏爱,冷峻而寡言,让人无端猜想他对当年仗剑天涯、快意恩仇的坦然。

下车,踱步湖边,脚下是坚硬的沙砾。这粗糙的沙,是旧黄河掉队的浪花,清晰的水纹带着匆匆撤退的痕迹,是解开骆马湖前世的一把钥匙。抓起一把,沙粒从指缝间无声流泻,是时光的浪,将它拍在了岸上,为路过的后人传信留言。遥想千百年前,被称为“母亲河”的黄河巨流,何等桀骜不驯,它自黄土高原席卷而下,裹挟着亿万吨的沙土,浩浩荡荡,在这里夺淮入海。它的河道像一匹失控嘶吼的野马,肆意奔腾、滚动,每一次改道,都是一场天崩地裂的造陆运动。骆马湖所在的这片洼地,便是黄河与古泗水、沂水等河流反复较力、彼此吞吐后,遗留下的一汪巨大的“泪坑”。大禹治水的传说,在这一带流传极广。望着浩渺寂静的湖面,忽然觉得,那传说中驯服滔天洪水的巨人大禹,或许并非是魔力无边的一个人,而是无数代先民,与反复无常的水患进行悲壮角力的集体象征。他们胼手胝足,垒土作堤,疏导壅塞,用最原始的智慧与坚韧,试图在一片混沌的汪洋中,为族群争得一块生存的土壤。骆马湖的底色里,便沉淀着这份与自然搏斗的原始记忆,沉重而富有张力。

打捞历史剪影,一直以来,都是自然之力塑其形,人文之脉赋其魂。对骆马湖来讲,这魂脉,便是“漕运”。隋炀帝开凿通济渠,唐宋以来,这里便成了连接中原与江南的黄金水道要冲。站在湖畔,极目,追猜,那青亘亘的水面之下,仿佛仍有历史的潜流在暗自涌动。依稀听见了漕船沉重的号子声、吱呀的橹声,混着浪花拍打船舷的碎响随波激荡。东南的稻米、江淮的盐帛、吴越的锦缎,乃至于天下的赋税,都曾在这片水面上,化作连绵不断的船队,像一条流动的血脉,维系着庞大帝国的生命。多少升斗小民的生计,多少州府衙门的期盼,多少王朝的盛衰气象,都曾与这片湖水的波澜起伏息息相通。它不再是野性的自然之湖,而是一面映照着人间繁华与萧条、兴亡与盛衰的镜子。

光阴长河里,走马观花更迭间,自然少不了权力的出场与文化的胎记。清代康熙皇帝六次南巡,数次途经此地。史载他“阅视河工,亲历亲为。”我试图想象那样的场景:一个帝国的最高统治者,龙舟凤舸,旌旗蔽空,停泊在这片略显荒莽的水域。他独立船头,凝视着治理黄河、确保漕运畅通的工事,眉间锁着的是整个天下的忧患。那一瞥,是权力对地理的精密计算,也是一个王朝对自身命脉的深切焦虑。皇帝的舆图,与渔夫的网,以截然不同的方式,都在这片湖上投下了影子。再往前追溯,南宋时,这里更是烽火连天的前线。金兵铁骑南下,宋室仓皇南渡,骆马湖一带成了双方拉锯的水上战场。岳飞、韩世忠等名将的战舰,或许也曾犁开这里的波浪。“兵者,国之大事”,这片看似平和的湖水,也曾被战火与热血灼烫过,承载过一个民族最悲怆的分离与最激烈的抵抗,是战争撕裂的伤疤。到了近代,那场关乎满清王朝气运的甲午战争,其陆战序幕——平壤战役后,清廷紧急调派的援军,其中一路精兵便是乘船沿运河北上,也必曾经过这骆马湖口。彼时的船上士卒,面对苍茫湖水,念及万里之外的腥风血雨与不可知的命运,心中该是何等惶惑与悲凉。湖水的沉默,映照过太多历史的宏大喧嚣与个体的渺小。

驻足一处避风港。堤湾里没有气派的游轮,也没有漕运大船,只静静地系着几十条老旧的木船,油漆斑驳,随着微波轻轻摇晃。远远望去,一位老船夫蹲在船头,默默地补着渔网,手势娴熟而灵巧。我在心里构想,如果上船与他攀谈,该从哪个朝代切进去打听湖上的老故事呢?!或许他会抬起皱纹与湖水一起荡漾的额头,只是笑笑,不讲什么帝王将相,也“不知有秦汉”,而是说:哪片水域下有暗流,哪个季节的银鱼最肥,月色好的夜里,湖心深处偶尔能听见似有似无的、像是旧时船工号子的回声……他的言语朴实,像一把带锈的钥匙,打开了这湖水另一种更绵长、更深沉的记忆,这些记忆的细节只属于世代依湖而生的人们,属于他们的渔歌、炊烟、婚丧嫁娶,属于每一个在湖风中醒来、在桨声中老去的平凡日夜。至于龙椅易主、烽火硝烟,对于他们,或许只是湖上偶尔传来不甚真切的遥远雷声;而湖水的涨落、鱼群的洄游、风雨的冷热,才是他们生命里最真实的肌理。

夕阳西下之际,流霞将偌大的湖面染成一片温暖流动的琥珀色。远处码头上高大的现代化塔吊轮廓,在逆光中被裁成一道坚毅的剪影。凝望之际,不禁狂想,这骆马湖像极了一个巨大容量、缓慢打捞转运历史的大吊桶。它收纳过黄河的泥沙,吞吐过漕运的舟楫,映照过帝王的凝思,也浸润过将士的血汗与渔民的生计……所有惊心动魄的史诗与默然无声的生息,都被它一层一层地收留沉淀在湖底,化作了今日的平静与深厚。那些金戈铁马、玉辇华盖,终究是湖面上跑龙套的过影;唯有湖水本身,才是承载一切、消化一切、又默默呈现一切的永恒主角。

北归在即,回望渐行渐远的湖面,沉寂而涵虚,呈现出“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的恢宏。粼粼波光里,有粗糙的沙砾对千年黄河古道的留守,有艄公号子顶风逐浪的余韵,也有寻常岁月里渔家点点烟火的微光。然而,也只有历经过它“日月潜隐,樯倾楫摧”的迁客离人,才更深知它肃穆的沉默中所潜伏的巨能,以及止水之下奔跑的无常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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