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臧书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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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杂谈
20260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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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码头:过年


按下快进键的近几十个春秋,一说过年,世人脑海里浮现的,常常是春运期间乌压压数人头的拥挤洪流、是电子微信的数字红包、是春晚上主持人挑唆的抽大奖的焦急、亦或是朋友圈里九宫图片里年夜饭的精致罗列……然而,这些琐碎喧嚣的背后,总不免让人感触,在历史空旷的时光圣殿里,笃定还有一种声响在回荡,它昭示着一定有某种更为深邃、宁静而庄重的东西,正从我们集体记忆中悄然退潮。“过年”这个曾经最为隆重的华夏时间盛典,其内核里那古老而神圣的“年味”,似乎正在被一次次碎片化地拆解、离析、淡化。

结字之初,“年”并非是一个温情节日的单一标记。《说文解字》里详析,“年”从“禾”从“人”,本是指黄河流域一种最晚熟的“庄稼”,春天播种后,大约在农历十月底收获,待到收割下一茬时,人们欣喜之余,便“偷工减料”地说“年”到了。随之,才渐变为代指纯粹农耕作业的时间节点。

在先民眼中,时间并非均匀等质的单向流水,而是往复轮循的圆环。冬去春来,岁末年初,这不仅是自然的周期,更是宇宙秩序的一次重启,是一次对天、地、人、神关系的重新微调与校准。过年,便是在这个至为关键的时间细节“门槛”上,举行的盛大仪式。《吕氏春秋》载,古时岁末有“大傩”之仪,方士黄金四目,率百隶驱除“疫鬼”,此举绝非娱乐,而是以最原始粗粝的方式,为社区洁净的安全空间,为时间划下正常轮序的界域。祭祖,更非简单的怀旧,而是将家族血脉接入永恒的时间之流,在先祖的凝视中获得在新一年里存续的合法性与庇佑。守岁,是全体族人清醒警觉地共同守护这个新旧交替的夜晚,仿佛在守护一盏微弱的火种,绝不让它在时间的寒风中熄灭。

正是这些仪轨,共同构建了一个立体海量雄浑的“时空圣殿”。在这个圣殿里,日常的线性时间因人伦温情的“拦截”而被迫暂停,于是,一个“永恒的当下”被创造出来。人们通过禁忌(如不言讳语)、通过特定的食物(饺子元宝,年糕高升)、通过一系列程式化的行为(拜年、祈福),将一个个生命体嵌入一幅宏大的、充满象征意义的概念化宇宙图景之中。个人的悲欢、家族的兴衰,都在这个更高的秩序里得到解释、回归与安顿。“年味”,便是浸润在这整套神圣时空体验中的敬畏感、归属感与超越性的心理归真。

然而,伴随现代性的浪潮席卷冲击,其最深刻的改变之一,便是对时间节点的“祛魅”与“同质化”。工业社会的钟表时间,将绵延不绝的生命之流切割成可以计量的等分单元,全球化进程中将此同质时间奉为圭臬,世界被纳入同一张无差别的计时网络。国人过年所依托的那套循环、与天地韵律共鸣的农耕时间观,以及人文基础不免频频被冲撞干扰。高铁与互联网看似拉近了物理距离,实则将乡土社会里那种基于亲缘与地缘、葆有情感温度和厚度的“地方时间”个性,稀释进了全球性的同质时间流之中。

于是,一场静默而彻底的“文化解构”发生了。我们保留了过年的外壳——假期、聚会、美食、甚至一部分水上漂的仪式,却抽空了其内在神圣的心灵洄游所沐浴的时空体验。祭祖简化为一顿团圆饭前的匆匆数语,其背后慎终追远的哲学意义被淡忘;拜年从庄重的伦理实践,演化为微信群里批量发送的流水线图文;压岁钱挣脱了红纸的包裹,化为屏幕上即时到账的冰冷数字;甚至那顿年夜饭,也从家族协作、供奉天地祖先的团圆圣宴,越来越多地变成餐馆里一席预制的聚餐,抑或是社交媒体上等待点赞的碎片化娱乐短视频。

年夜,人们不再虔诚地共同守护一个神圣的夜晚,而是在各自的手机屏幕前,追逐着跨年晚会的流量明星,或是在短视频的瀑布洪流中,消磨掉旧岁的最后时光。本该需要集体情感与高度仪式感才能丰满的“时空圣殿”,被化裁成了日历簿上一个名叫“春节”的普通长假,一段可供消费、旅游、摆烂的“个人时间”。神圣性让位于娱乐性,共同体体验让位于个人化安排。这并非简单的“年味变淡”,而是一种存在方式的转换:我们从时间仪式的“参与者”与“体验者”,变成了现代时间管理术下的“消费者”与“旁观者”。

当然也存在另一种观点,认为折叠并不意味会消失,更可能是一种潜藏。在都市公寓的阳台上,偶然瞥见邻家窗前摇曳的微缩春联;在异国的唐人街,听到一声锣鼓时心头莫名的悸动;甚至是在为孩子讲解一个几乎失传的年俗时,自己言语间那份不期然的庄重——这些瞬间,无疑都是被保鲜的时空圣殿细节,在年味记忆留下的基因折痕。它们提示今人,那种对时间进行神圣化经营、在循环中获得重生力量的个性化心理需求,或许从未远离。

今天,正逢一个拓宽、延展、提升生命质量的大时代,我们无需也无法再退回到那个驱傩祭祖的原始情境。但能否在高铁飞驰、信息奔流的现代时间荒野上,重新锚定守望我们文化的灵魂家园?当然,坚守不是简单地复古仪轨,而是在行进中明晓那份渴望:渴望在无限延伸的线性时间长河上,搭建几处搬运人文温情的码头。它或许意味着,在机械化群发拜年信息之外,我们仍能手写一封信札遥敬先人;在观光式“过年”之余,也能作一次走心的“归乡”,哪怕原乡已不存,但“归真”的姿态本身,便是对生命来处的致敬;意味着我们不仅消费“春节”这个文化符号,更尝试去诠释、转化它,在新时代的语境下,创造属于这个时代的、微小而真诚的“仪式感”,以抵抗时间完全沦为空洞的数字流逝。

文字即世界。年,这个被反复拆解重塑的古老文字,它始终在叩问启示我们每一个人,在时间均质化的洪流中,如何为自己、为所属的群体,去真正铭记、祝福与传承那些伟大而艰涩历程中的生命节点!并在前所未有的再构中,寻回让心灵安顿的节奏,从而不致于在永恒的“新变”中,失却了前路与归途。

当轮转循进的钟声再度敲响,万籁俱寂中迎来的,不应仅仅只是一个年份数字的递增,更应是心灵深处,对生命时序又一次温柔而坚定的洄游与印证。那被解构的“年”的时光圣殿,或许终将以另一种升维的形式,在我们对时间的敬畏中,伴随华夏文明的伟大复兴而豁然重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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