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臧书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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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杂谈
202605/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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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山的颜色

   或许很多登临领略过羽山景致的人会意外,为何我打捞往昔的文字堆积隆起的羽山,不似他们取景器里超像素抓拍到的那般松涛阵阵、绿浪起伏,山泉涔涔与怪石奇树相伴。

幼时不知羽山古。年长读地理史册,借书籍典故方知其幽远。《史记》里载,它是汪洋大海里遁逸出来的棱角分明的火山,历经盐水累年累月浸泡刀劈斧剁,劫后成了今朝横亘在苏鲁交界线上的一羽名山。工笔细致白描羽山,说它是典籍载录的人文名山,当之无愧。若言其是林木遮天蔽日的“深山”,着实是有些欠妥。极目山体,不过是一些稀疏的赤松间杂刺槐树东倒西歪点缀的卧岭山岗,针叶黄恹恹地蒙着一层灰色的石粉,不见半点刺空问天令人生畏的生机。

自离开羽山外出求学辗转行走,有太多年月没有亲近它的肌肤了,如今又至好春景,想必它该是蓊蓊郁郁的地返青了吧?

在脑补回放的童年记忆片段里,它所呈现的是一抹奇异的、雾蒙蒙的、难以勾兑的颜色。站在当年低矮幼小的视角,远远望去,它就像一头巨大匍匐着的苍老兽物,身上布满了累累的伤痕。那些起伏的褶皱,有滥砍滥伐撂下的一块块裸露斑驳的岩体,灰中泛着苍白,惨白里又透着可怜的暗青;有的是开山釆石爆破炸开的创口,在日光下明晃晃地露出骨刺,扎人的眼。摊上风大的日子,山坡面的石粉便狂乱扬起来,蒙蒙地笼着半个天,连太阳都毛茸茸地粘满了棉絮。

那时,父亲是大队里为数不多驻扎在羽山上的看山护林员。每天清早,他从队部营房出门,手握一把砍刀,腰间揣两个杂粮饼子。晨雾里,沿着碎石散落的蜿蜒小路,一步一步地走进山石树木丛的深处。他沉默的背影,和山石一样坚硬。当年幼小,我总心虚地站在门口一棵老板栗树下,胆怯地盯着他渐行渐远的脊背,怕父亲消失在灰白的山色里不再回来。有时候想,山上有什么可看的呢?除了石头,还是石头。但父亲偏偏巡得认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经年之后,方知他巡视的途中要查证的内容实在太多了。要实地查看那几棵近百年的古松有没有被人破坏砍伐,要观察两地边界的界碑有没有被人不怀好意的挪动,也要看那些不守规矩的采石人有没有恶意炸坏山体……

偶尔,父亲也会越界去临沭县境内的北山去巡查。说是巡查,其实真正意图是访友。他的朋友是一位从抗美援朝战场上回来的军人,父亲称呼他老英,常为这位朋友憋屈的待遇鸣不平。父亲结交他,缘于一次巡山偶遇。当时父亲例行探查,竟意外发现一个汉子,在深谷底部的一块巨石平台上操练,此人一会走正步,一会敬军礼,一会又伸出双手作热烈握手状。父亲为了看真切,就凭借灌木丛的遮掩不断靠近,可能是特殊职业的敏锐直觉,这个汉子感到了有人偷窥,他立即收了身姿,并大声隔空喊话追问。父亲便从树后闪出来回应,两个人一个立在沟底一个站在岸上,三言两语就搭上了话茬。原来此人是个转业军人,只因当年在队伍上违反纪律,与营房驻地边上的多个女子谈情说爱,坏了军地共建的和谐关系,被处分遣送返乡。回到当地,乡里看重他过硬的身体素质,便安排他进山做了护林员。有一次,他来回访父亲,专门送我一枚子禅壳做的三孔哨笛,小巧锃亮的黄铜在阳光下熠熠发光,吹一声,哨音凛冽尖锐,追着枝头惊飞的山雀直冲云霄。

予我,不懂事不记事的童年里,奔跑在羽山怀抱陪伴父亲的时光匆匆又短暂。一年寒假,我与父亲一起巡山。忽然有一刻,他实在走不动了,扶着一棵棠梨树站定在山坡上凝视。那刻,他躬弯的腰身也成了扎在山石罅缝里一棵苍遒弘毅的老松树。父亲的这个剪影一直印在我的脑海,不论风扯雨淋,岁月消磨,他就那么站着,深褐色的棉袄包裹的身影成像在羽山的底片上,定格成了我永生祭拜的身姿。

印象里,母亲从未上过羽山。她的大半光阴,裁成了鸡零狗碎的细节留在了山下的院子里,天天围着一家人的吃喝转。虽说母亲远远的离山起居,可我记忆中,她比父亲更了解山的脾气,尤其懂羽山灰白色的云雾。

“今天怕是要下雨了,山头上戴草帽了。”母亲的目光掠过夯土墙,瞥一眼云雾渐起的羽山。她一边往灶膛里添着柴火,一边对正要出门的父亲说。我惊奇地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果然,羽山的峰顶不知何时笼上了一层模糊的雾气,像一顶轻纱缠绕的帽子,越聚越浓。父亲“嗯”了一声,便取下挂在门边的蓑衣夹在腋下上工。到了后半晌,雨水果真就滴下来了,淅淅沥沥地打在锅屋山墙边高大的梧桐树叶上,绵密的鼓点令我好奇、欣喜又不停地猜想。

母亲看羽山云雾识天气的精确细节远不止于此。她能看出雨量大小,时间的短长。如果只是灰云浅罩在山顶,雨便不大,也下不了多久;若是铅云从山顶漫下来,一直裹着山腰,像给山系了一条腰带,那雨可是要下得久了;倘或云雾吞没万整座山,天地间灰白一片,再结合异常返潮的当门地与水缸湿漉漉的底部,那一定有大雨,甚至三天五天也晴不了。那会儿,每天去学堂读书,出门前总会张口问一句:“娘,今天会下雨幺?”母亲转头望望墙外的羽山,便能给出准信儿。我那时觉得神奇,问她是怎么知道的。她说:“看多了就自然知道了。山和人一样,有脾气,也会说话,其实它什么都跟你说,就看你听不听得懂。”尽管母亲走了近二十年,可她说这番话的音容至今都刻录在我心底。即便是现在,凭借母亲的话语来翻译,我也未必能读懂羽山的只言片语,但我深切知道,母亲在瞭望倾听山巅或明或暗的云雾时,一定看到了父亲在山林间坚韧跋涉的光影,也一定听到了他盤石般沉稳有力的心跳。

走进贫瘠的羽山,在棱角分明的乱石堆里,四哥和一群灰头土脸的年轻人一样,在钎子声、锤声和炮声里挣工分,讨生活。

四哥大我一旬,正是浑身长满了劲疙瘩的年纪。每天和村里的男人们一起上山,任务是开采打磨各种石料。他们先用钢钎在岩石上一寸一寸掘进,打出可供填埋炸药的炮眼。两人一组,一人扶钢钎,一人抡铁锤,锤钎相撞处,火星四溅,石屑纷飞。一个能容下大量炸药的炮眼要打很久,须砸一会儿,就得用长勺掏出细腻泄力的石粉,接着再打。釆石场里的后生,个个手上都有血泡,磨破了,结茧,再磨破,又加一层老茧,沟壑纵横的掌,一如粗糙跌宕的山。正晌,是集中点火放炮时刻。轰、轰的爆破,山体震动,烟尘腾起如云,碎石溅落如雨。有了炮声的报时,山下村庄里家家的烟囱便升起缕缕炊烟,在午阳下飘荡,作田间农人回家的旗。

天天与山石对决,四哥浑身都是石头的气味。头发里、耳朵里、指甲缝里,全是灰白的石粉。回到家,衣服一抖,便腾起一团薄雾,烟尘勾勒下,他双肩开张,拉满的古铜色肌肉就像两块巨石。每每说起矿场里发生的趣事,他就会先开口笑起来,露出的洁白牙齿,在灰扑扑的口唇衬托下显得格外明亮。

全家人中,四哥挣的工分最多。在生产队里,进山开矿釆石是最苦最累的工种,没人愿意干。可他干起来没有怨言。他把不能读书的光阴化成铁锤上的固执,没有豪言壮语,只凭力气吃饭。他当年常说:“山里有的是石头,搬不完;我有的是力气,就得搬,哪天搬不动了,这辈子也就算完了。”而今,四哥快七十岁的人了,每当逢年过节家族团聚,我拿这番话粗理不糙的言语向他求证,他总会指着满桌的佳肴,说,不提当年。便借着酒劲自说自话,自豪地检讨自己当初的简单和短见。

钢赞应该是走进羽山里挣工分最小的劳动力。他的父亲过世后,小学三年级还没念完便早早辍学务农,一个十岁的孩子干不了象样的农活,生产队里便照顾他进了釆石队,做一些拿工具递茶水的轻活碎活,记的是半个劳动力的工分。可他偏偏心傲,一心想挣大钱发横财,干了不到两年,竟偷偷离家跟着沭阳的一个人贩子跑去云南,当托儿,做起了贩卖人口的错事。一次为了逃避列车上公安人员的盘查,火车还在行驶中,他从窗囗钻出去跳车,结果上下牙口剧烈对切,咬掉了大半截舌头,落下了说话满嘴糊涂一锅粥的残疾。

重新回到釆石场后,他就像脱胎换骨变了个人。一天到晚闷头干活,谁也不清楚他心里藏了多少无法言说的事。一次,躲炮不及时,右脚被流石砸掉了三个趾头,可在他的眼里愣是没看到痛和一滴眼泪。忽然有一天,从四哥的口中得知,钢赞死了,是喝农药自杀的。原因是夜里偷邻居家圈养的肥猪被抓了现形,过不了心中坎钻牛角尖,含羞自毁。如此偏执,不由令人揪心,他小小的年纪能对自己下那么狠的手。碍于他孤门小姓,人丁稀薄,生产队长只好带着几个年轻人,在一块漫坡的砂石岗上挖了坑,匆匆将他葬了,了了草草连口棺材都没有,只用一张芦席裹了入土,再培一墩土丘,无声地趴在羽山脚下,安静地做山的小民。

回望那段断流搁浅在旧时光里拮据的岁月,一家人的生活,靠着父亲看山的工分、母亲劳动的工分、还有四哥采石的工分勉力支撑。吃的是杂粮,穿的是打补丁的旧衣裳,日子虽过的紧巴,但心路淡定且踏实。这段笃实安然的心灵记忆,是一款永不失效的保鲜膜,在它的围护下,羽山还在,父亲看守的石泉树木、母亲浏览过的山岚云雾还在,四哥和一群年轻人点燃爆破青春梦想的炮声还在,钢赞一脸稚嫩又苍老的身影还在……它们像沉默坚硬的楔子,艰涩深稳地嵌进羽山的筋骨,风吹不动,雨打不摇。

前两天,在手机上陡然刷到一个陌生视频号的画面:羽山变了,变成了五光十色的打卡旅游景区。

在无人机取景的视野里,那些大大小小裸露灰白的采石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沿着航拍镜头巡视,亭台轩阁沿山势散布,各类仿古建筑,或鲜黄华冠,或朱檐挑角。植被遍山,有丛林郁郁葱葱,油得发亮;有独树高擎,临风摇曳。从高远处俯瞰,恰似一尾碧绿的孔雀羽毛上镶嵌上了色彩斑斓的玛瑙宝石,摇摇袅凫在起伏的原野上。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便在留言区发信息询问,才知道原来早在十几年前,政府就关停了釆石场,开始封山育林,禁砍伐,禁放牧,并依据文博专家考证,陆续兴建以大禹治水为核心历史文化的羽山建筑。

盯着视频中的“新”羽山,我心里却沿着记忆的老路攀爬,想沿途寻旧。然路还是那条路,却不再是碎石散落的荒径,而是石阶错落、构思有致的观光水泥小路。两旁是各种景观树。当无人机驻留在峰顶环视的时候,山下的田野、村庄、河流尽收眼底。就有那么一瞬,在流动的画面里,我捕捉到了山东麓的小村连子湾,村庄的掠影在山风与鸟鸣掸拂下一扫而过。短短几分钟的视频,让我莫名就湿了眼眶,连着看了好几遍,就想起了故去二十多年的父母亲,二老厮守了一辈子羽山,见过的总是那样一座灰白又伤痕累累的山。若能一睹今日绿树蔽空、游客如织的羽山,心底该是怎样的一种慰藉!

我虚拟地站在这座熟悉又陌生的羽山之巅,忽然明白了母亲从前的话:山真的什么都跟你说了,就看你听不听得懂。无论艰难的褐色、无奈的灰白,都是羽山在一个时代里跋涉与挣扎的身影。而今,一抹一抹日渐转绿的山色,也正在一步一步见证一个新时代的变迁、发展和繁荣。在“横看成岭侧成峰”与“浓妆淡抹总相宜”的天地间,无论羽山的颜色如何演绎,它的底色永远是我寄给长眠山中父母的亲情与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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