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年初,我一直酝酿着“捐书”的计划。我打算将收藏的4200册图书,全部捐献给图书馆,或者捐献给城市书房,或者捐献给经济相对落后的山区中学,或者捐献给有志发展文化事业的企业。捐书目的是让自己的藏书发挥更大的作用,与更多人分享读书的乐趣。同时,也希望到了某个时候,这些辛辛苦苦积攒起来的书籍,不要成为子女们的累赘,免得被当作“废品”出卖。
我自六十年代开始藏书,至今已有五十年了。这期间,经历了艰难曲折,尝尽了甜酸苦辣,回想起来,颇有感慨。
从初中开始,我就爱好文学。课余时,经常跑到五马街的古旧书店看书。有时,竟在书架前站了一个下午。父亲看我嗜书如命,就说:“你想读书,我给你去买,多学知识将来才有作为。”当时,父亲在梧田一家工厂劳动,早出晚归,含辛茹苦,家境仍为拮据。为了实现自己的诺言,他节衣缩食,甚至加班加点,积蓄一些钱给我买书。
记得有一次,父亲下班回家,气喘吁吁地抱着一大叠书放到我的面前。我一看,全是自己日夜盼望的古今中外名著。望着父亲憔悴的脸,我不由流出眼泪。从此,我走进书本,如饥似渴地从中汲取营养,我的眼前展开了一个绚丽多姿的新天地。就在这个时候,我认识了曹雪芹,认识了雨果、巴尔扎克和普希金,他们的作品给我启发,给我灵感,我开始拿起笔,记录自己的感情经历。当我的第一篇习作在《少年文艺》上发表时,父亲欣喜如狂,连连地说:“你看,你看,还是读书好。这不?知识派上了用场 ……”
后来,我喜欢上古典文学。父亲又给我买来《古文观止》,还请一位名叫钱思敬的老先生教我。每逢星期天晚上,他总是亲自送我到信河街钱先生家中,在门口等我下课,然后陪我回家。我曾多次对父亲说,我长大了,不要他接送,他就是不肯。由于《古文观止》中有许多生僻的字,还需要买一部《辞源》。那时候,像《辞源》一类的工具书很难买到,且价格不菲。父亲跑了许多书店才买了一部。听母亲说,为此,他还戒了烟,戒了酒 ……
父亲一生从商,备受艰难困苦。他文化水平不高,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子女身上。那时,国家正处在困难时期,粮食、物资供应相当紧张,父亲积劳成疾,又缺乏营养,不久便卧病不起。临终时,他拉着我的手,热泪盈眶,好久才迸出一句:“要好好读书,好好做人 …… ”这句话竟成了他唯一的遗嘱。
高中毕业后,我没有考上大学,一度失望,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徘徊。不久,在市区一所民办中学教高中语文。现在看来,一个高中刚刚毕业的青年去教高中语文,是不可思议的事。为了弥补知识缺陷,我夜以继日,更加刻苦地攻读。于是,书成了我形影不离的伙伴。那时,民办教师工资很低,每月仅25元。然而,我省吃俭用,仍挤出一部分钱买书。特别是自己喜爱的书,总是千方百计地买下,又小心翼翼地包好封面,如饥似渴地学习。逐渐,我的藏书一天天地增加,居然有几百本,其中还有不少线装书。
“文化大革命”开始后,温州陷入一片混乱,我家住在五马街口,正是武斗的中心。1966年7月24日凌晨,睡梦中,我被一阵机枪声惊醒,慌乱中,和母亲妹妹跑下楼,从后门逃离,后来辗转到乡下避难。8月13日回来,家中被烧了一角,屋内一片狼籍,书柜被抛到楼下去了,父亲为我买的那些书大部分丢失了。为此,我曾伤心好一段时间。
在那个年代,要想得到一本自己喜爱的书谈何容易。有一次,我在朋友家看到一本《宋词选》,如获至宝,借回家中足足抄录了一个星期,至今,这本手抄的《宋词选》虽已残缺不全,我却弥加珍惜。我曾多次拿给女儿看,告诉她在知识被禁锢的年代,读书人要想得到一本书是何等的艰难!今天,我们有什么理由不好好读书?
粉碎“四人帮”后,迎来文学艺术的又一个春天,许多名著又重新出版,于是,我开始第二次藏书。
我所藏的书比较“杂”。文学、历史、政治、哲学、经济的书籍都有。我想,一个人应当具有广博的知识。有了广博的知识,才能打下坚实的基础;有了这个基础,研究专门的学问才能得心应手,左右逢源。正如蜜蜂,采过许许多多的花,才能酿出蜜来。
后来,我终于有了自己书房,但放不下所有的书籍,几次搬家,有些书只好暂时寄放在别处。去年,家里重新装修。我在三面墙壁上设计、定做了10排书柜,高度一直顶到天花板。最初,每个书架打算摆一排书,方便阅读,为了充分利用空间,只好摆上了双排,但仍然容纳不下。
每当走进书房,我有一种“坐拥书城”的感觉,这里是我的精神家园,灵魂得到栖息,心情特别舒畅,白天读,晚上读,读书之乐,乐不思蜀。书案上摆着的几本书,是我的最爱,每天都要翻几页。一套《全唐诗》,二册《古文观止》写满了点评和感悟;几本《古代汉语》几乎被我翻烂了;一套线装本的《清文评注读本》,原来没有标点,我用笔杆蘸着红色印泥,为文章断句,致使书上盖满红红的圆圈;还有数以千计的日历卡片,涂满了我的读书心得。
藏书固然要紧,读书更为重要。“藏”而不读,形同摆设,藏书也失去真正的意义。几十年来,我一边藏书,一边读书。每当漫步于书林,五光十色的奇景,令我目不暇接,正如王安石《游褒禅山记》中所描述的“入之愈深,其进愈难,面其见愈奇”。我常常沉醉于艺术美的享受之中。激动之情,真可谓“悠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
几十年来,读书激发我创作的欲望,工作之余,我坚持写作,笔耕不輟,在全国各地报刊杂志上发表散文、诗歌、评论、报告文学数百万字,出版了古诗艺术探胜》、《诗林拾翠》、《海外风》、《秋窗流萤》、《人生风景》和《美丽并不遥远》等6部著作。
诚然,文学创作是一件艰难的工作,有时,我曾想放弃,此刻,眼前浮现父亲那魁梧的身影,那期待的目光,我不敢懈怠,继续我的读书和写作。
藏书和读书是我国优良的文化传统。宋代诗人黄庭坚在《题胡逸老致虚庵》一诗中说:“藏书万卷可教子,遗金满筐常作灾”,意思是以读书传家能使后代成才,而给子孙留下满筐的金银往往会招来祸害。这是多么独到而精辟的见解。
春节前后,我四处走访,想尽快完成“捐书”的愿望。一次,我与同学到平阳顺溪旅游,听说南雁荡山麓的基堂村有一座温州企业家精心打造的“私家园林”,被当地村民传为佳话。该园林依山而筑,掘地为泉,有别墅3幢,亭台5座,室内外游泳池3口。珍木奇花,赏心悦目:泉声鸟语,不绝于耳。虽非世外,实为桃源。参观之后,我觉得缺少一种“书香”气息。归来后,经朋友介绍,我有幸拜访了“私家园林”的主人,有意将自己的全部藏书捐献出来,在园林开设一个“阅览室”,供周围村民和四方游客阅读。主人赞同我的设想,答应商量后给我回复,一个多月过去了,至今还没有音讯,估计主人有不便之处,甚为理解。
纵然自己渐渐老去,而书籍永远年轻。但愿人们在阅读中汲取营养,增长知识,振奋精神,增长才干,战胜生活中的各种艰难险阻,实现自己的梦想。
虽然我的藏书,犹如浩浩书海之一粟,但愿能成为全社会拥有的公共的财产。金钱物欲只是暂时的享受,书籍带来的愉悦才是终身受益,它能填满空虚的心灵,它能丰富精神的生活,甚至可以改变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