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的“含蓄美”

诗贵含蓄，这是我国古代诗人和评论家普遍的看法。刘勰在《文心雕龙》中把含蓄叫做“隐秀”，并说“隐以复意为工，秀以卓绝为巧。”①

所谓“复意”，就是指意中有意。晚唐诗人司空图称含蓄为“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他进一步举例说：“语不涉难，已不堪忧。”②形象地说明含蓄的艺术魅力。欧阳修认为好的诗词“必能状难写这景，如在目前；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③司马光说：“古人为诗，贵于言在意外，使人思而得之。”④姜白石把“句中有余味，篇中有余意”的诗，称为“善这善者”。⑤清代的沈德潜在《说诗晬语》中说，含蓄可以达到“只眼前景，口头语，而有弦外音，味外味，使人神远”⑥的境界。简而言之，含蓄的诗都是把思想感情蕴藏于篇章之中，而不直接披露于外，读者掩卷而思，即可思而得之；再三玩味，便觉味之不尽。这样的诗不仅给人以无穷的情趣，而且能唤起读者的翩翩联想，从而得到美的享受。反之，如果一首诗直言不讳，一览无余，没有言外之意，就会使人感到乏味了。

含蓄作为一种表现手法，在运用上并非千篇一律，而是变化多样的，大致有这样几种不同的情况：

第一，能过景物描写，含蓄地表达人的主观感受。如刘禹锡的《石头城》：

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

淮水东边旧时月，夜深还过女墙来。

石头城，即金陵，现江苏省南京市，曾是六朝的故都，有过繁华的盛世。然而，这首诗展现在我们面前的却是一幅雄浑而凄清的夜景图：逶迤的群山围绕古城，喧哗的潮水拍打城墙，明亮的月光照耀故园的废墟，孤单的诗人伫立城墙边眺望着、思索着……透过这冷寂的画面，谁不体会到诗人抒发的那种盛衰兴亡的无限感慨？

第二，通过动作描写，含蓄地反映人物的内心世界。如鑫昌绪的《春怨》：

打起黄莺儿，莫教枝上啼。

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

这位少妇早晨起来恼怒地赶走枝头上宛转啼鸣的黄莺，原来，黄莺儿惊扰了她的好梦，使她不能在梦中和远戍辽西的丈夫团聚。诗人抓住这个戏剧性的动作，把少妇思念丈夫的迫切心情和盘托出。

第三，通过心理描写，含蓄地流露出人物复杂的思想感情。如宋之问的《渡汉江》：

岭外音书绝，经冬复历春。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一个长年累月漂泊他乡的游子，和家人断了音讯。当他回到久别的故乡时，喜悦和不安的感情交织心里，家人吉凶难卜，因此，他不敢向路人探问消息了。这种矛盾的心理、复杂的感情，在诗中表现多么细腻委婉，真可谓“尽在不言中”。

第四，通过对话描写，含蓄地传出人物的思想活动。如李清照的《如梦令》：

昨夜风疏雨聚，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词中的少妇寂寞无聊，只得借酒消愁。一觉醒来，她忽然想起院子里的海棠花，便迫不及待也向正在卷帘的丫环询问。这个丫环漫不经心地回答说，海棠花不是一样吗？少妇立即纠正说，不一样，经过昨夜的风雨，叶子饱满了，花朵却稀少了。这首词通过一问一答，不仅写出少妇惜花的心情，而且传出她的思想活动，也许她从凋残的花朵想到自己逝去的青春年华。

第五，通过事实描写，让读者判断是非。如李约的《观祈雨》：

桑条无叶土生烟，箫管迎龙水庙前。

朱门几处耽歌舞，犹恐春阴咽管弦。

在干旱的日子里，一些人求神祈雨，盼望天降甘霖，让桑条长出嫩叶，使田里插上秧苗。另外一些人却轻歌曼舞，寻欢作乐，他们唯恐阴天雨湿，影响乐器的发音。这是多么鲜明的对照！诗人把这种现象摆出来，不作任何的评论，让读者自己去辨别，去思考，从而引起对贫富不均社会现象的愤慨。

第六，通过环境描写，渲染气氛，感染读者的心灵。如顾况的《宫词》：

玉楼天半起笙歌，风送宫嫔笑语和。

月殿影开闻夜漏，水晶帘卷近秋河。

这首诗前两句写宫中歌声笑语，热闹非凡。后二句笔锋一转，就在同一宫殿里，有人却孤独地站在窗前，倾听着声声夜漏，凝望着浩浩秋空。诗人通过一动一静、一暖一冷的环境对比，使人们感到生活在深宫大院里宫女们内心的痛苦。

第七，通过形象描绘，含蓄地表达某种哲理。如杜荀鹤的《泾溪》：

泾溪石险人兢慎，终岁不闻倾覆人。

却是平流无石处，时时闻说有沉沦。

这首诗描绘经过泾溪的人，不心谨慎地行船，生怕触礁，这样，船就很少倾覆。相反，没有暗礁的地方，却时常听说发生沉船事件。诗中告诉人们一个道理：小心谨慎就不会出问题，如果放松警惕，思想麻痹，就容易出乱子。

以上谈了诗的含蓄的一些不同表达形式，虽然，它们含蓄的程度有深浅之分，但确是各尽其妙。

含蓄的诗往往说“痛苦”不见“痛苦”的字样，说“美丽”而不直写“美丽”一类的词语，它总是寄托形象表达感情。李白的《玉阶怨》仅二十个字，没有一个字言“怨”：“玉阶生白露，夜久侵罗袜。却下水晶帘，玲珑望秋月。”可是，这首诗从初夜写到深夜，处处言怨，层层写怨，深刻地反映了囚禁在深宫里的少女的怨恨。像这样意味深长的好诗是不胜枚举的。王鏊在《震泽长语》中说：“如‘薛王沉醉寿王醒’，不涉讥刺，而讥刺之意溢于言外，‘君向潇湘我向秦’，不言怅别，而怅别之意溢于言外；‘凝碧池边奏管弦’，不言亡国，而亡国之痛溢于言外；‘溪水悠悠春自来’，不言怀友，而怀友之意溢于言外……”⑦这些，都是很好的例子。

我们提倡诗写得含蓄，有曲折，有波澜，委婉细腻，柔美动人，但并不意味着反对那些明朗的诗。有些诗虽不含蓄，却用火一般的激情去感染读者，或者用发人深省的哲理启发读者，使人受到鼓舞，得到教益，这也应该为之拍手叫好。因此，诗的风格应该如春兰秋菊，各呈异彩，只要它写得美，写得好，不论采用何种表现形式，都将受到人们的喜爱。

{注释}

      ①引自《文心雕龙注》卷八，632页。

②引自《司空图诗品解说》，安徽人民出版社，1964年版，55页。

③《六一诗话》，人民文学出版社，1983年版，9页。

④《温公续诗话》，转引自《古典诗论集要》，63页。

⑤《白石诗说》，人民文学出版社，1983年版，31页。

⑥《清诗话》（下册），542页。

⑦转引自《诗学广论》，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2年版，195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