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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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工厂
在工厂，产品被赞誉的语言和华丽的外包装裹挟着
坐在最显眼的位置，聚光灯打在身上
掌声的潮水淹没了所有的拘束不安
背后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它看
切割机，抛光轮，焊枪，冲床，刀片
这些沉默的一群，被迫才会发出遭嫌弃的噪音
也有被迫也不会发声的：螺丝，铁钉，钳子，手套，棉签
它们的眼睛是让一双双手擦亮的
那些与它们朝夕相处的手
一遍遍抚摸过它们的身体，给它们体温和心跳
在时间的长河里，相互取暖，相伴到老
我看见拋光轮上长出一双打磨工的手
被绞掉的一根手指，指骨留在寂静的角落
像是被遗忘的一截边角料
2025.12.11
一块光亮的漆面
那么多寂静挤在一间屋子里
不带一粒尘埃
晃动着的白色静电防护服
像在天空飘的洁白的云
喷枪小巧玲珑的嘴
说过太多带色彩的话
此刻憋足了劲
从嘴里脱口而出的
将会是一块怎样光亮的漆面
要覆盖住所有切割、焊接、打磨抛光带来的
痉挛与疼痛
2025.12.8
孪生兄弟
修累了的时候就坐在台阶上
旧厂房像一位挨着坐的老朋友
看一眼磁片剥落后裸露的外墙
伸手摸摸自己头发脱落后的秃顶
厂房的牙松动了，等着他修补
自己的一颗门牙去年已经退休
说话漏风
风吹动门窗发出吱吱的响声
像他发炎的骨关节
一吹风就痛
工厂上了年纪，也会像人一样衰老
他看着天边美丽的夕阳，与厂房谈起自己跑外卖的儿子
谈起自己即将到来的退休生活
夕阳照在脸上，有些刺眼
他们不约而同地扭过头去
像一对孪生兄弟
2025.12.12
螺丝的镀金过程
金槽闪着光
附着在镀金物品上
被拧进螺纹孔里的螺丝，不能动弹
难抑内心的激动
这之前它被投入沐浴池
洗掉尘土，洗掉身上的油腻
在明月一样清亮的镍水里
穿上一身白银的袈裟
现在在金湖里浸润几秒
就能镀上一层金
金水不能进入它的身体
却可以头顶金色的光芒
2025.12.12
整形
整形钳张大嘴咬住眼镜的右肩膀
向外扳开一度，又向下扳半度
一声轻微的响声入耳，脱臼的手臂复位
双臂展开再合上，提起复摆平
反复数次，一套动作如轻盈的燕子在飞
仿佛我隐隐作痛的右胳膊
被一只手牢牢抓住摇晃
整个人被举到空中再放低
旋转几圈后摆正的木偶人
钳子回到工具箱之前
和我对视一眼
钳住我眼神里的怯懦
并植入一块钢片
2025.12.10
切割机的吻
此刻寂静，平躺着的板材心跳加速
切割机俯下身亲吻，以刃为舌
在刀下喊痛的那一刻
把欢愉的火花释放
身体跟着颤栗
有一把刀片在心里飞速旋转
切割我的心事
等火花散冬，复归平静
切割机直起身子，望一眼天空
天空已被切成一片一片云
2025.12.11
你想要的颜色
透明的容器装过太多的事物
像刚才装下油漆的清澈
又要装下颜料的色彩缤纷
当清白遇见颜色
颜料的箭头快速地侵入
开出色彩的花朵
花瓣涟漪一样散开，扩大
吞食所有的抵抗
脸挂想要的颜色
展露妩媚的笑容
在油漆粘稠的记忆里
仍住着的一片纯净的天空
清晰可见
2025.12.9
元旦，打磨一颗锃亮的螺丝
光阴的抛光轮转个不停
时光的蜡打在身上
一双用旧的手套握住旧年的把柄
打磨出一颗锃亮的螺丝
拴在新年与旧年的接合位
城市被洗过，街道光亮如镜
一定有一把扫帚比凌晨更早醒来
手握黑夜的抹布
反复擦拭，擦出崭新的日子
螺丝望一眼蓝蓝的天
雁阵飞过，几声问候滴落成雨
把抛得干枯的喉舌滋润
挺直螺杆倔强的腰身
体内的钢裹紧柔软的心
对过往的云送递新年的钟声
2025.12.4
食堂的蔬菜
碗里的蔬菜在抱怨、叹息
它们被丢在同一只大铁锅里
渴望翻炒中重生，却偏离美味佳肴
遭到搪瓷缸、瓷碗、不绣钢盆、玻璃杯、塑料盒嫌弃
白菜、青瓜、萝卜、辣椒
回想起在地里生长的过程
回想起青葱岁月里的
希望、汗水、收获、喜悦
梦想再一次放飞
今天早晨在食堂门口
看见蔬菜列队迎接新来的厨师
充满期待的眼神
2025.12.10
当缘被焊接
机器手抓起一个
放入夹具的手心，又抓起另一个
在焊枪吐出的火焰里
两只手紧紧相握
像是从人群中拉出的两个人
用一根红线牵起
系牢，这一辈子
再也分不开，至死不渝
2025.12.11
青春在注塑模具色彩飞扬
模具的刻板印象深刻
严肃的表情冷到让人发怵
一双操作注塑机的手
纤细柔软如河岸四月的柳条
摩挲出模具里的柔情
把冷漠藏在背后
搬出彩色的脸谱
青春在同一个模具里注塑成型
也要有不一样的颜色
2025.12.12
棉签擦出的黄金与月光
一些不起眼的角落
被忽略的情绪开始鼓包
反复磨擦中铰链的衣服被撕裂
皮肤被剐伤
抱怨的唾沫带着刀子的尖锐
雨一样落下
一根小小的棉签
蘸一蘸治愈的药水
轻轻一拭
拭去华丽伪装里潜伏的风暴
擦出黄金的底色
和白银里的月光
2025.12.1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