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首没写完的诗（组诗）

序

夜

我摊开一张皱巴巴的旧报纸

油墨味

是十几年前的灰尘

泡一杯好点的茶

茶叶没沉下

夜的影子却投进杯底

今夜

今夜

是明天的开头

午夜时分

我还在数

那一千只羊的蹄印

它走得太慢

慢到时间追着它的尾巴跑

跑成一条光线

今天

今天

是昨夜的继续

楼下卖煎饼的大爷

又开始吆喝

他总说

自己年轻时是个诗人

没人信

也没人去拆穿

就像

夜这么长

总得留点悬念

给那些熬夜看星星的人

当夜宵

昨天

肯定没打招呼

我掰着手指头算

昨天

跟在妈妈身后

攥着她的衣角

不敢松手

怕一松手

就掉进旋涡，掉进熙熙攘攘的人潮

不然那些气体和尘埃

不会慌慌张张地

跟在后面跑

跑出一条长长的尾巴

明天

明天

是一条尾巴

他们说

这条尾巴

跟我的生命一样长

反正我也没见过

就像没见过

自己四十岁以后的样子

想听说

而无从听说

春夜

春夜

我看见流星

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

很亮

我许了个愿

想让春天

变成一条路

不是现在这条

没有起点

也没有终点的路

雨季

这个季节不一样

它不发光

也不说话

就那么默默地走

衣兜里

一张皱巴巴的旧车票

看不清出发地

也看不清目的地

只记得那天

雨很大

我没带伞

有风的日子

有风的日子

我把脸贴在窗户上

玻璃有点凉

凉得像三千一百万年前

那个自己

出发时的心情

他肯定不知道

自己会走出这么长的一条路

就像当年

我背着书包离开家的时候

也不知道

会在这座城市

一待

就是十几年

　　在路上

我走啊走

把日子走成一条丝带

把时间走成一根线

线的这头

是我刚烧开的水

线的那头

是三千一百万年前的一声叹息

很轻

走过的日子

他们还在争论

我懒得去管

我只关心

走过的路

会不会经过

我梦里的那片海

海面上

有没有一艘船

载着我

没写完的诗

注释

“三千一百万年”借用地质时间（渐新世中期对当时哺乳动物演化的重要转变时期）的冰冷尺度，隐喻生命出发时亘古不变的苍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