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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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把椅子
我见过那间办公室
在十七楼，窗朝北
两把转椅
我不记得哪把在左了
一把磨白了
另一把也旧了
但不是同样的旧法
空杯
她每天擦桌子
水杯先冒热气
然后人进来
外套搭在椅背上
电脑盖没开过
他有时候早到
有时候晚到
说不准
但有一样是准的
他的杯子是空的
日常
“这个月又超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
计算器没响
他在看窗外
窗外的楼也在看进来
午休
午休
她在茶水间数青豆
一颗两颗
第三颗停了
想不起来数到哪
他在楼下台阶上坐着
饭团吃了一半
另一半捏在手里
看云
云没看他
雷雨
雷雨那天
她在修手机
透明胶缠了三圈
屏幕碎了
但还亮着
亮着就能用
他在等快递
后来不等了
自己去了站点
雨很大
伞没带
纸笔与机票
晚上她算账
本子摊在膝盖上
水费38.5
电费112.3
数字写得很工整
像抄经
他在看机票
去敦煌的
周五走周日回
没订
又看了一遍
关掉了
会议室
会议室的白板上
写着季度目标
他们坐对面
听同一个PPT
点头的时间不一样
散会后
她去财务室
门关着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走了
他在走廊尽头打电话
声音很低
低到走廊都听不见
绿萝
窗台的绿萝
她浇得很勤
叶子黄了
她剪掉黄的
黄的又长出来
他没浇过
但他有一次站在窗前
站了很久
久到绿萝以为他是另一盆植物
漏水的水管
水管坏了那天
她借了扳手
修了一个钟头
水还在漏
她把扳手还回去的时候
说修好了
他叫了物业
三分钟
好了
他什么都没说
聚餐
年底聚餐
她点菜
问会员折扣
问剩菜能不能打包
服务员说可以
她说那再点一个
他没怎么吃
结账的时候
她转给他一半
他收了
过了一会儿
又转回来
说“我请”
她没收
也没退回
抽屉
她的抽屉里有发票
按月份别好
橡皮筋扎着
有一张松了
她重新扎
扎得很紧
他的抽屉里
有一包纸巾
半盒润喉糖
和一本书
书签夹在第53页
没再翻过
看牙
有天上午她去看牙
公交转地铁
一个半小时
医生说根管两千三
她说回去想想
回去的路上
想了一路
他也去看牙
打车去的
二十分钟
医生说一万八
他说好
约了下周三
他们没在办公室碰见
第二天她问他
你昨天没来
他说来了
上午来的
你没在
算盘
她每天早起半小时
因为早高峰前的地铁便宜两块钱
这两块钱她想得很清楚
一块六毛是差价
剩下四毛是早起的不高兴
她觉得划算
他每晚看书
有时候翻一页
有时候翻半页
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书掉地上
第二天捡起来
不记得看到哪
公司搬家
公司搬家
从十七楼到二十二楼
她的东西装了两箱
搬了三趟
电梯很慢
第三趟的时候
她在一楼等了很久
电梯不下来
他的东西一个双肩包
按了一次电梯
到了
他在新办公室坐了一会儿
窗朝南
他不太习惯
牵挂
她的儿子要上小学了
她找了三所学校的招生简章
对比学费
对比距离
对比午餐
表格做了四页
第三页有一行写错了
她没改
他没有孩子
他养了一只猫
猫爬架是实木的
猫不爬
他爬上去坐了一会儿
猫在下面看他
裁员风波
裁员的消息是夏天传来的
群里炸了锅
她先是没说话
后来发了一个表情
又撤回了
他没在群里说话
他的邮箱里一直有邮件
没点开
也没删
有一次他点开了
又关上了
扩招
后来谁都没走
公司扩招了
她当了小组长
管三个人
工资涨了八百
她请了大家喝奶茶
第二杯半价那种
他变成了高级经理
请了三天假
去了五台山
回来的时候晒黑了
没人问他去了哪
他也没说
两棵松树
从五台山回来
他给我发消息
说山上有座庙
门口两棵松树
一棵长得很好
另一棵也是
我说你想说什么
他说没想说什么
就是看见了
学
她学了很多
理财课投资课时间管理
笔记记了好几本
有一本找不到了
她找了很久
后来不找了
他什么都没学
只是每天早上喝一杯水
中午一个饭团
晚上看书
很困了才睡
有时候其实不困
也睡
开心
有一天我问
你觉得她和你差在哪
他想了想
说
有一次她修水管修了一个钟头
还在漏
我叫了物业
三分钟就好了
她后来跟别人说
修水管是她自己修好的
我说然后呢
他说没有然后
就是
她比较开心
尝新
楼下的面馆换了三个招牌
她每次都去吃新店优惠
第一碗半价
手机里有十几个会员
有一个过期了
她没发现
他只去一家
老板娘知道他不吃香菜
有次老板娘忘了
放了
他吃了
吃完说
今天这个也好吃
阳台
公司阳台种了一棵枇杷树
她每天去看
有没有结果子
每天都没有
她拍了照
发了朋友圈
配文“等”
他在阳台上站过几次
风很大
他闭上眼睛
风吹过来的时候
他站得不太稳
但没有扶
旧椅
那两把椅子后来换了新的
旧的被收走了
不知道去哪了
它们被拆开
皮面、海绵、轮子
分开了
但坐过它们的人还在
一个坐在计算器上
一个坐在风里
距离
有一天快下班了
她在算账
他在看窗外
雨下起来了
她抬头看一眼
接着算
他没抬头
他听见了雨声
但他没听
他在听别的东西
办公室里
还是两把椅子
还是两个人
还是隔着
那么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