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搬家的时候,在五屉橱的底层,翻出来了用油皮纸包裹着的一双老布鞋。摸着这双纹理如新的布鞋,我五味杂陈,一股酸楚涌上心头,记忆的闸门瞬间打开。四十多年前,那心酸又温暖的清晰画面在我的眼前不停闪过。
记得那是 1981 年盛夏,即将中专毕业的我,完成了学业考试后,就挑着一担行李返回了老家,等待学校分配工作。为了能让儿子体面地走上工作岗位,母亲准备单独为我缝制一双新布鞋。那时,家里特别困难,父亲体弱多病,只能在街头用两条长凳和一块门板,支起一个小摊子,摆上几本小画书供小孩子阅读,顺带卖一点日用杂货,主要还是老鼠药,每天能有两三角钱的收入。刮风下雨天便不能出摊,这就是当时家里的主要经济来源。在我的想象中,父亲应该是旧社会街头摆摊算命先生的模样。母亲是家中的主要劳动力,田间地头总是她孤独的身影。四个年幼的弟弟均在上学,个个都是长身体、能吃饭的年纪。繁重的田间劳作和无止尽的家务活压在母亲身上,她就像一只永不停歇的陀螺,拼命地转动着自己,似乎不能停下,否则,这个家也就垮了。那个年代,我们兄弟五人,只有过年的时候,才会穿上一双新布鞋。这双鞋要陪着自己走过春夏秋冬,为了减少磨损,暑假的时候,我们尽可能不穿鞋。那时的脚底板特别耐磨,能赤脚走路、爬树、下河,一点事没有。冬季来临,扎实耐用的布鞋前头必有一两个窟窿眼,勉强挨到腊月年关。过去,小孩盼过年,除了有肉、有鱼吃外,最重要的还是有新鞋穿。
晚饭后,在一盏吊得老高的 15 瓦电灯泡下,灯光略显昏暗。堂屋拐角处有一只木箱,这是奶奶传下来的,它宛如一位历尽沧桑的老者,表面斑驳陆离,多处漆皮脱落,露出深浅不一的木纹。箱体四角的黄铜片已氧化发黑,一把老式黄铜锁扣也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却依然守护着木箱的秘密 —— 那是母亲的百宝箱。“吱呀” 一声,母亲打开了箱子,从里面拿出一摞平时攒下的各色旧布头。她用备好的一碗稠糯面糊,将布块层层裱糊,铺平压实成两尺见方的布袼褙,阴干数日,就成了做鞋底的材料。袼褙干了,母亲很快拿出了我的鞋样,比照着裁出大小相合的底坯,然后把数层底坯对齐叠好,用面糊粘牢,外层裹上新粗布包边,压实晾干,一副鞋底胎便成了。又一个晚上,母亲端坐在桌边的八仙凳上,指尖箍着磨得发亮的顶针,一根麻绳被蜂蜡擦得发亮。最细的那一头穿在棉线针上,母亲用满是薄茧、依旧灵活的手指捏着棉线针,拇指按实布层,线针扎入、旋出,带起的麻绳在指间绕个小圈,再用指腹狠狠勒紧。这时,棉线针必在自己的头发上划拉一下,在我眼里,这个动作很优雅,像是在跳手指舞。当时我心想,想必是为了减少针线的摩擦力吧。深夜了,堂屋里只剩下 “丝丝” 的拉线声。打鞋底的棉线针每一下都沉实有力,每一个线脚都深深嵌入布纹里。母亲就这般循着纹路,一针密着一针,一圈绕着一圈,从鞋头纳到鞋跟,母爱也纳进了层层叠叠的针脚里。待整只鞋底布层相融、针脚密布,最后才修剪毛边,轻轻捶打至平整紧实。碎布叠成了厚底,一双千层鞋底就成了。
大热天,我双手接过带着温热的新布鞋,心里沉沉的,更是热乎乎的。十几天后,我接到县委组织部的工作介绍信,要求八月底前到白笏公社报到上班。穿着母亲做的千层底,我怀着喜悦的心情和对未来的憧憬,走上了工作岗位。单位的同事大都穿着皮鞋或者球鞋下乡,下雨天,老布鞋一下就弄湿了,无法再穿,我自己也觉得难堪。拿到第一个月工资后,我迫不及待地去供销社买了双好看的回力球鞋,穿上它昂首挺胸,走路都带着风,整个人也显得精神利落。这时,我悄悄地把那双老布鞋洗净晒干,放在了箱子底。后来,因为工作调动,我去了县里、市里,老布鞋一直放在箱子底,被我带在身边,不离不弃。随着时代变迁,款式新颖、穿着舒适的各种布鞋、球鞋、皮鞋五花八门、层出不穷,那双老布鞋却被我抛在了脑后,再也没有想起要穿一次。
现如今,退休赋闲的我,看到这双四十多年前的老布鞋,想穿的欲望一下子从心底里迸发出来。试穿了几次,怎么也穿不进去,不知是鞋缩水了还是自己的脚长大了,我懊恼不已。年近九十的老母亲,耳聋眼花,常常是所问非所答。那总能揉出最暖的烟火、托住一家人安稳的双手,早已布满深浅不一的纹路,如同干涸的河床;手背上的皮肤薄而松弛,仿佛轻轻一扯就会裂开;手关节肿大变形,手指无法伸直,还微微发抖。那双手,再也无法为我缝制一双千层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