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窗帘,被窗纱揉碎的一缕暖阳,穿过玻璃窗撒进书房,还有些晃眼。一本《安徽文学》像是镀了一层金边,墨香隐隐,里面是否藏有写“年”的文章?习惯性翻开台历,今天是腊月十五,“还有十几天就要过年了,需要准备什么吗?”我问妻子。她平静地说:“超市里都有,提前一两天买回来就行。”退休三年来,一早起来就问自己“今天干什么?”有时也会问妻子,这似乎成了我的日常。
时至年关,大街小巷如同往日一样,丝毫没有过年的氛围。孩子们不在身边,我和妻子也不知道要提前准备些什么。年味去了哪里?真是令人费解。记得小时候,一进腊月,全家人就围着“过年”忙活起来。一头从年头养到年尾的黑猪,足足有一百多斤,拉到食品站卖掉,能换来五六十块钱。这些钱,一部分用来还外债,剩下的,就是全家人过大年的开销。父母亲盘算着,全家七口人都得有一身新衣服,还需置办一些年货。
本家叔爹是个裁缝,缝制的衣服既好看又合身,收费还便宜,在十里八乡小有名气,年关时节更是抢手。因为沾亲带故,我家的新衣总能安排在腊月十五这天缝制。这天,东方刚泛起鱼肚白,父亲就从上一户人家把脚踩缝纫机挑了回来。远远地,就看见裁缝叔爹背着双手,迈着八字步,慢悠悠地朝着这边走来。母亲早早准备了一碗糖打蛋,叔爹接过,吃得香甜。我们几个孩子站在一旁看着,喉结不停蠕动、口水只能悄声咽下。即便如此,每个人脸上都喜上眉梢、兴奋不已。做好的新衣,我们一般等不到正月初一,就迫不及待地穿在身上,让自己提前进入新年的喜悦状态。为了不让新衣服弄脏,我们又会在外面套上旧衣服,可到了人多的地方,就故意把旧衣服的扣子解开,露出里面的新衣。“这伢今年有新衣穿咯!”羡慕的话语便会从人堆里传出来。
二十四过小年,除尘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习俗。父母先用梯子爬上房梁,把积攒一年的破烂杂物清理干净,再用一根长竹竿扎上扫帚,将藏在梁与屋面之间的灰尘、躲在墙角旮旯里的蜘蛛网,一一掸落。我们几个小孩把厨房里的坛坛罐罐、灶台上锅碗瓢盆,全都搬到院子里,围着大木盆洗洗涮涮,东西虽旧,但被我们擦拭得一尘不染。除尘之后,便是布新。
买年画是过年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那时,供销社里是最为热闹的地方,人头攒动、人声鼎沸,里里外外挤满了置办年货的人,处处洋溢着浓浓的年味。柜台上、墙壁上、地面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年画,每张都写有编号和价格。有寓意吉祥的传统绘画,有描绘大好河山的风景画,还有电影明星、样板戏的人物肖像。我最喜欢的,还是那些电影明星的年画,画上的人模样俊俏可爱,就像见到了真人。漏风的房门、斑驳的土壁上,贴上崭新的年画,瞬间变得整洁亮眼,年味也跟着扑面而来。
爆米花是必备的年货。腊月天里,外地来的师傅会在村东头的稻床上支起架子,孩子们拎着箩筐,拿着布袋子,早早围拢过来,箩筐里盛着家里最好的糯米。炸爆米花的机子圆鼓鼓的、胖墩墩的,既能竖起来,也能横着放。师傅先把机子竖起来,口子朝上,将量好的糯米倒进机肚,拧紧盖子,再把小弯头扣住大弯头,随后将机子横放在架子上,机子下面生起旺旺的炉火。炸爆米花急不得,师傅要一边慢悠悠地摇机子,一边盯着表盘计时。时间一到,师傅便把机子转过来,将机头塞进事先准备好的大麻袋里,让小弯头杆从麻袋上端的小孔伸出来。他一手紧紧捏住弯头杆,再用膝盖压住机子,手脚并用,只听“嘭”的一声巨响,长长的麻袋随即鼓了起来,袋内雾气腾腾,香气弥散,白花花的爆米花瞬间将麻袋撑得满满当当。小孩子立刻围上来,伸手抓一把塞进嘴里,热乎乎、甜丝丝的,满齿留香。
协助爷爷写春联,是我记忆里最难忘的年味。写春联时,红纸的另一头得有人牵着,爷爷才能顺畅下笔,我就是那个专属牵纸人。牵纸也有诀窍,不能拉得过紧,也不能松松垮垮,要让纸张随着爷爷的笔锋轻轻移动,纸随字走。爷爷总夸我是个牵纸能手。爷爷是前清秀才,饱读诗书,满腹经纶,书法更胜一筹,村里人都尊称他为“文先生”。从我记事起,就知道他每年都义务为村里两百多户人家写春联,从腊月头一直写到年三十上午。后来,爷爷受聘为安徽省文史馆馆员,跟着五叔定居在安庆,写春联的事才算放下,那一年,爷爷已是七十六岁高龄。粗略算来,爷爷持续为村民写了三十多年的春联。那时候乡亲们来求春联,多数人只带纸和墨,也有只带纸的。写着写着,墨汁用完了、红纸也不够,爷爷便自掏腰包添纸添墨,从不让乡亲们失望。六十多岁的爷爷,常常从早上站到深夜,饿了,就胡乱扒拉几口饭,歇口气又接着写。我除了牵纸,还要跑去供销社买红纸和墨汁,写完后,再把湿漉漉的春联一张张铺在地上晾干,还得做上标注,免得弄混。不多时,屋里屋外就铺满了墨迹未干的春联,这样的场景,每天都会上演。浓浓的年味,随着爷爷大手与我小手的起落,融进了一张张纸红纸黑字之中,也深深留在了全村人的心田里。
炒熟的蚕豆、花生、瓜子、玉米花、山芋角,都是过年的传统美食,大人、小孩都喜爱。年关时节,孩子们的口袋总鼓鼓囊囊的,清香的小零食吃个不停,走到哪吃到哪,小肚子始终是圆滚滚的。这些炒货,也是新年里招待客人的上好佳品。
年三十上午,我就带着几个弟弟贴春联,先熬好面糊,仔细分清上下联,然后把家里所有的门都贴上红彤彤的春联。厨房里,母亲掌勺,父亲打下手,锅碗瓢盆碰撞的清脆响声,大铁锅里的油滋滋作响,红烧肉在咕嘟咕嘟冒着泡,清蒸鱼的鲜香,在空气中交织弥漫。全家人的脸上都带着笑意,忙碌的身影里,藏着对新年的美好期待。放完鞭炮,就关起门来吃年夜饭。饭桌上,全家人不分老幼,相互间推杯换盏,孩子们分享这一年的学习趣事,父母亲借着酒劲,不厌其烦地对我们提出要求和希望。随后,他们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压岁红包,一个个递到小辈手里。我们双手接过,脆生生道着谢,红包捏在手心,暖呼呼的,年味裹着香甜,揉进满屋的热闹里。屋外的鞭炮不时响起,屋内的暖意却浓得化不开。那时候的压岁钱也就几毛钱,我们平时舍不得花,都会小心翼翼攒起来。
零点的钟声敲响,村里总有人为了抢到新年第一响鞭炮,通宵不睡,掐着时间点燃一万头的开门炮。鞭炮声一响,震耳欲聋的噼里啪啦声便此起彼伏,接连不断,一直持续到早上八九点钟。这一夜,又是一个全村不眠的狂欢之夜。正月初一,全家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小辈们要给长辈拜年,互祝新年好。这天不用干活,也不用生火做饭,就连垃圾都不能扫到屋外,老人们说,这是留住自家的财气。这一天,就一个字——“玩”。不生火也饿不着,年前准备的五香蛋、爆米花、糕点、小零嘴全都排上了用场,这就是老辈人说的“年饱”。 正月初二,我们都穿上光鲜亮丽的新衣裳,蹦蹦跳跳地跟在大人后面去走亲戚。父亲翻出藏在柜底的蓝布中山装,母亲帮他仔细掸去衣角的灰尘;母亲自己则在头上扎一条红蓝相间的花毛巾,把攒了许久的点心、红糖、挂面用红纸包好,塞进随身的腰篮里,最下面压着给外婆的两盒桃酥,边角用红布裹得严严实实,生怕路上磕坏了。通往渡口的路上、田埂上全是走亲戚的队伍,一班接着一班,男人们提着沉甸甸的篮子,女人们牵着活蹦乱跳的孩子,蓝布衫、花棉袄连成一片,好不热闹。路上遇到熟人,就笑着高声招呼:“到山里去啊!”喊声在田野里回荡。我的外婆家,就住在河对岸的山里。到了外婆家,我们这些孩子就跑去找邻居家的小伙伴一起放小鞭炮、滚铁环、捉迷藏;大人们围坐在八仙桌旁,聊着家长里短、搓着麻将。阳光透过木窗和屋顶亮瓦洒进来,落在满屋子的笑脸和热气上。日头渐渐偏西,我们才在外婆、母舅的再三挽留中不舍地告别,赶着去坐最后一班渡船。脚步刚迈出大门,父母的手里又多了一兜山里的年糕、芝麻糖、炒粉圆子,沉甸甸的,装的全是化不开的亲情和年味。
这些过往,便是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最醇厚的年味。它历久弥新,每每想起,依旧是满满的人间温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