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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世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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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3/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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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巷的那盏灯,暖了我的少年时

在追着电影跑的年代,一群野孩子常常要跑到三公里外的村子连看两场电影,午夜时分才散场。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回家的路显得格外漫长,路面与水面交织,化作一道模糊的白影,我们只能凭着感觉,深一脚浅一脚、跌跌撞撞地朝着家的方向走。当时,除了心里害怕,摔跤也是常有的事,这样的场景在尚未通电的老家屡见不鲜。那时,我们多么渴望有一束光亮,哪怕是一只萤火虫的微光,也会欣喜若狂。

        1978年初夏,中考复习进入冲刺阶段,学校发了一些辅导资料,让考生们回家自习。为了能考出好成绩,我脑子里的弦绷得紧紧的,起早贪黑,每天只睡五六个小时,全身心投入到复习之中。数理化需要理解加记忆,语文、政治则靠死记硬背。一天清晨,二遍鸡叫响起,我就悄悄地起床,拿本政治教材去了屋外的巷子里,温习前一天的习题答案。教材上是蜡刻的字,借着月光才能辨认,不一会儿,我就觉得头晕眼花。恰在这时,一扇斑驳的方格木窗里亮起了一盏煤油灯,一束光亮透过玻璃洒到巷子里,我眼前一亮,不由自主地凑到窗前,借着清亮的灯光看教材,继续轻声默念,不知怎的,看一遍好像就记住了。那盏灯一直亮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天渐渐亮了。这一天,我的心情变得轻松舒缓,精气神也跟着好了不少。距离中考还有十几天,我每天清晨依旧来到那扇窗前背书,令人诧异的是,那盏灯像是与我约定好的,准时亮起,天亮前熄灭。那段时间,我感觉自己的记忆力特别好,超乎寻常,背什么都能记得住。对此,我并没有多想,也未向家人说起过,就像借着月光读书那样心安理得,只顾专心复习。

        中考结束后,我顺利被一所中专学校录取。隔壁叔奶送来了十几个鸡蛋以示祝贺,对着母亲说:“你家大伢子念书真发狠,天不亮就起来背书。”“你怎么知道呀?”母亲问。“我家老头子天不亮就去食品站杀猪,他听到窗外有你儿子背书的声音,就招呼我:什么时候点灯,什么时候才能熄灯。”听到这里,我的身体像触电一样,一下子怔住了,热泪止不住地流了出来,一股暖流涌上心头,顷刻间流遍全身。           叔奶家的老头子就是继承叔爹。令人遗憾的是,我读中专二年级的时候,他因突发脑溢血去世了。这件事是那年暑假母亲告诉我的,为此我一直埋怨母亲,为什么没有及时告诉我。后来,我买了些香烛纸钱,独自到叔爹的坟头上磕头敬香,那份心底里的愧疚和不安,才稍稍平复。

         我的老家在姜坝街一条狭窄的巷道里,巷道宽约五尺,长不过百米,温润光滑的青石板刻着岁月的痕迹。巷道里共住着五户周姓人家,我家老房子就在巷道中间的东边,与西边的叔奶家近在咫尺,窗对着窗。我从出生到十五岁,一直生活在这里。这里烟火味很浓,邻里间关系和睦,在自己家里就能和隔壁拉家常,也能闻到对门的饭菜香,我最喜欢闻的,还是叔奶家烧肉的香味。我和继承叔爹,算得上是没出五服的亲戚。他其实只有五十多岁,却比我长两辈。合作化时期,他就在食品站杀猪,是巷子里唯一吃公家饭的人。叔爹并没有杀猪佬的粗犷外表,精瘦的身板,有些驼背,白净的脸庞上布满了风霜雕刻的皱纹,浓密的眉毛下是一双深邃的眼睛,闪烁着沉静的光芒。听母亲说,他天不亮就去村西头的食品站杀猪,不杀猪的时候,就待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由于长期不晒太阳,整个人白白净净的,倒像个书生。偶尔和他碰上一面,他也只是点点头,神情严肃,很少见他笑。他从不参与邻里之间的家长里短,小孩子都怕他,见他来了都会躲在大人身后。如果哪家孩子哭闹不停,家长就说一句“继承来了”,孩子的哭声便戛然而止,特别灵验。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似冷漠的人,却用一盏灯的微光,悄悄照亮了一个少年的求学路。

         如今,老家的巷道依旧,只是青石板换成了水泥地,平房变成了楼房,房主也换了人。叔爹、叔奶早已不在人世,我也由青涩少年变成了退休老人。可那盏在清晨巷道里亮起的灯,那束清亮的光,却深深印刻在我的记忆里,从未黯淡。它不仅照亮了我当年的求学路,更化作一股温暖的力量,伴随我走过半生风雨,每每想起,心底依旧暖意融融,那份来自长辈的无声善意,终究成了岁月里最珍贵、最绵长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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