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土

寒露之后，门前金桂枝繁叶茂，郁郁葱葱，树冠上缀满细碎的金黄。秋风吹过，花香四溢，清新浓郁，沁人心脾。

民间老话：门前栽桂，贵人立门内，寓意贵客常来、家宅富贵。搬来新家前，我就打算在院墙外栽一棵桂花树，为此花了不少心思。我先在网上查阅适宜栽种的桂花品种，翻遍淘宝对比桂花的产地、规格与价格，又跑遍各家花木市场。为稳妥起见，我最终在石台路的一家实体店订购了一棵成品金桂，店家承诺包栽包活，一颗悬着的心才算落了地。

接下来便是栽树。前院是一块洼地，除了两处窨井口，其余空地长满杂草。扒开表层沙土，底下混杂着水泥块、废砖头、碎石等建筑垃圾。上门的师傅看了，皱起眉头：“这里没法栽树。”“那怎么办？”他脱口而出：“填土。”

“填土”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我托人四处打听，找了几天，毫无头绪。那时政府管控严格，为保护生态，城市周边禁止私自取土。办法总比困难多，几经辗转托关系，我终于联系上十公里外乌沙大圩的纪师傅。他可以从江边荒废的滩涂取土，一拖拉机四百元。

前院面积不足七十平方米，除去四十平方米硬化地面，前后填了四拖拉机土。有了土，才能养花、种菜、栽树，妻子满心欢喜。师傅说：“这土底子不错，虽被水泡过，稍加改良，就能变成沃土。”桂花树很快在前院安了家，熬过一整个冬天。春天到来，金桂扎稳根系，抽枝展叶，长势喜人。

之前一直忙于打理前院，无暇顾及后院。后院面积不比前院小，可以改造成兼具花园与果园的空间。今年秋后，天气转凉，妻子总是念叨着要整理后院。后院的情况与前院差不多，先要清理建筑垃圾，填土仍是必不可少的工序。

我连忙联系去年拉土的纪师傅。拨通电话，纪师傅告诉我：“已经找不到取土的地方了，我转行给装修公司砸墙，闲的时候就去百汇广场帮人送货。”我不由得感慨，现如今，连最普通的泥土，也成了稀罕物。

正当我一筹莫展时，看见隔壁楼栋的一楼住户运来了一三轮车黄土。我上前好奇询问：“你家这土是从哪里买来的？”男主人十分热心：“是我一个亲戚从山上挖的，两百元一车，你要是需要，我可以帮你联系他。”

闲聊得知，他这位亲戚姓金，家住里山街道新华村，距离城区十七公里。第一次见到金师傅，他中等个头，头发花白，皮肤黝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帆布工作服，笑起来一脸褶子，自带憨态。他的电动三轮车一次能装一吨土，比起拖拉机要少不少，价钱也算公道。说干就干，金师傅拉来两车土，卸下摊平之后，累得气喘吁吁，额头上满是汗滴。他坐在一旁路沿石上，一边喝着自带的茶水，一边抽烟稍作休息。

我递给他两包香烟和两盒金典有机纯牛奶，与他拉起家常。他有两个孩子，大的大学毕业，在杭州工作，小的还在读高中。妻子在服装厂打零工。他自己常年在外务工，今年要照顾年迈的老父亲，无法出远门，只能在家就近找活干，东做一点西做一点，一个月满打满算也能挣三四千元。卖土实属不得已的营生。家门口的田地得留着种口粮，得起早歇晚打理；靠山边的地只能撂荒，野竹肆意蔓延，占满荒地。取土之前，先要挖掉成片野竹，再一锹一锹把土铲上车，运到城里。从早上六点算起，一刻不停，一上午最多能拉两车。他搓着双手叹道：“卖土这活，虽说又苦又累，如果天天有，也还算不错。”

我想留他在家吃午饭，他连连摆手推辞：“不了。下午还送货到牌楼，我现在就去前面快餐店简单吃一口。”

电动三轮车渐行渐远，转过拐角就消失不见。我站在原地，久久没有挪动脚步，心中五味杂陈，一股酸楚涌上心头。泥土滋养花木，也承载着普通人的生计。风掠过院墙，淡淡的泥土气息之中，仿佛又多了一层人间的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