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那句“你先挂吧”

        跟母亲通电话，临近结束，她总要说一句：“你先挂吧。” 

         八十七岁的老母亲独自住在乡下，守着姜坝街的老房子。老房子几经拆建，早已不是我记忆中旧时的模样。她有五个儿子，四个分别在杭州、合肥、池州安家。离她不到十公里的小儿子是胜利中学的老师，住在大渡口。每个星期四回姜坝探望老母亲，已成雷打不动的惯例，风雨无阻。每到星期四，老母亲必定要烧几个菜，等着小儿子回来吃午饭。 

         我们几个住得远的，只有逢年过节才回到老家团聚，平日里常常给母亲打电话。我每天都要点开监控，看见母亲的身影，心里才觉得踏实。母亲过了八十岁，就再也不肯到儿子家里小住。老话讲“七十不留夜，八十不留餐”，这句话在母亲心里根深蒂固。就算是去儿子家，她也拿这句话约束自己。我们拗不过老人家，也只好顺着她。 

         母亲患有心脏病，一个人住在乡下，万一突发状况，身边无人知晓，实在让人放心不下。这也是我们兄弟几个最牵挂的事。好在邻里关系和睦，邻居们都十分照应她。右边隔壁是世代交好的云太夫妇，他们开了一家大超市，尽管很忙，清早也会先过来望望门；看见家门开着、见到人，他们才放下心来，天天如此。左边是亲上加亲的加平夫妇，隔三差五送些吃的。加平是个手艺人，尤其擅长铝合金加工，在家门口谋生，也挣了不少钱，同时还是个捕鱼好手。我每次回老家，都能吃到他送来的新鲜鱼。对门是末红夫妇，末红是个裁缝，头脑灵活，在家办起了老年食堂，做的都是地道家常菜，价格实惠，母亲有时也会去那里吃上一顿。正是这份乡村邻里间朴素的守望相助，让在外的儿女多了一份宽慰与心安。 

         母亲在家门口搞了一块菜园地，各样蔬菜都种了一点，除够自己吃，还常有富余。她常说：“别人送的菜，还要欠人情。自己种的，新鲜自在。”我总担心她打理菜地时摔倒，可看她这几年侍弄菜园，身体反倒日渐硬朗，便不再阻拦。 

           每次我们要返程，母亲就搬来大包小包，里面有鲜鱼、咸鱼、鸡蛋和时令蔬菜，有的是她自己种的，有的是邻里送的，还有些是她特意去别处买的，我连连摆手：“不用这么多，拿一点就行。”她却总念叨：“这些东西好，好吃。”只有我们全都收下，她眼角那几道深深的皱纹才会缓缓舒展，小车的后备箱每次都被塞得满满当当。 

         母亲耳朵有些背，通电话的时候需要大声说话，一句话往往要重复好几遍，她才能听明白。电话里总绕不开那几句家常：“你早上吃了吗？”“天气转凉了，要加衣服。”“中午准备吃啥？”“走路慢一点，千万别摔着。” 

          耳听总不如眼见。每次通话，母亲总会说：“打视频吧。”不管我同不同意，她会立刻挂断电话。等我打过去，不是占线，就是无人接听。多半是手指不听使唤，也可能她正在往我这边拨。只能等她打过来，隔着屏幕，互相看一看。看见人，她才会露出笑容：“还好，没瘦。”我大声回应：“看到了吧，我好得很。”我举着手机，望着屏幕里母亲慈祥的面容，内心安然，恍惚间自己变回了孩童。我在心底默默祈祷：妈妈，您要好好的，照顾好自己。您的平安健康，就是我们最大的福气。 

          我们就这样静静看着，谁也没有说话，这一刻，时间仿佛都静止了。不知过了多久，还是我先开口：“妈妈，差不多啦，我还有点事。”她像是听懂了，说道：“你先挂吧。”看得出来，母亲还有话想说。默默对视片刻，我再次说道：“妈妈，就这样吧，明天再打。”她双眼紧盯着屏幕，又重复了一句：“你先挂吧。” 

         我指尖悬在挂断键上，迟迟不忍按下。我知道，每一次让我先挂电话的背后，是一位年迈母亲藏不住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