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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世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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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评论
20251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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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态观照下的乡土情怀 ——评魏前方散文集《澴水潮》

魏前方的《澴水潮》是将一条河流的脉动与一个作家的生命呼吸浑然交融,将琐碎日常提炼为诗意哲思,将地域风物升华为文化符号的散文集。《澴水潮》并非作家对故乡孝感风物的简单摹写,而是一场深入灵魂的对话,一次以文字为舟楫、溯游于时空与情感之河的深情航行。如同一曲悠长而清澈的颂歌,歌颂的既是具体的澴河之水,也是抽象的生命之源;既是地理意义上的故乡,也是精神意义上的归宿;既是正在逝去的传统,也是生机勃勃的当下。文集分为“澴河之歌”“山川之秀”“季节之门”“故里之恋”“生活之趣”五辑,通过对澴水流域的细腻描绘,建构起一种根植于地方却又超越地域的审美经验与精神家园,创建了一个立体的、鲜活的、充满温度与哲思的文学故乡。

一、 乡土情怀与地域认同的深情书写

《澴水潮》最核心的驱动力,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深入骨髓的乡土情怀。这种情怀并非抽象的怀旧,而是具体地、具象地附着于“澴河”这一地理与文化母体之上。澴河是一条发源于河南罗山县与湖北大悟县接壤的灵山,流经孝感、汇入长江的河流。在作者笔下,澴河是“母亲河”,是“流淌的诗意与灵动”,更是所有情感与记忆的源头。全书开篇《自序》即定下基调:澴河是“被记忆精心雕琢的明珠”,而整部集子便是与这条河、这片土地以及在这片土地生活的“一次对话”。

在“澴河之歌”一辑中,作者对水的观察细致入微,充满生命的灵动。春日澴河,“春天的澴河之水,把岸边的田野写满绿色的文字,将动词和形容词排列组合成最美的诗行。”(《澴河春潮》);夏日澴河,夜色中“月光、星光、灯光随着涟漪荡漾开来,澴河水面上,像是铺了一层碎金”(《澴河夏夜》);秋日澴河,则“像是被秋风轻轻擦拭过一般,变得异常清澈,倒映着蓝天白云”(《澴河秋色》);冬日的澴河,“明显瘦了,河岸线有明显的皱褶,一圈或者更多一些。河水的性格温柔了许多,不像夏季那么脾气暴躁。”(《冬日澴河入画来》)水,在这里呈现出千姿百态的美,它时而温柔潺湲,时而欢快湍急,时而静谧深邃,其形态的变迁本身就成为时间流逝与季节更替的隐喻。作者对水的感知更为动人:“澴河秋色,不仅仅是一场视觉上的盛宴,更是一次心灵的洗礼,它以独有的方式,向人们讲述着关于时间、关于自然、关于生活的故事,记录的是对未来的憧憬,对生活的热爱,以及对这片土地的眷恋。”(《澴河秋色》)这种感知,是一种主动的、沉浸式的顿悟,是主体与自然客体达成精神共鸣的途径。河水成为连通外在与内在、自然与心灵的媒介,将物理空间的河升华为精神空间的故乡。

这种地域认同,首先体现为对自然景观极富个人情感的描摹。无论是《春柳又绿澴河岸》中柳丝如烟的曼妙,《冬日澴河入画来》里浅滩流水的隽美版画,还是《澴河夏夜》中月色、稻香、流萤、荷塘交织的静谧交响,作者始终以“我”之眼观物,以“我”之心感物,使客观景物成为主观情感的载体。澴河的四季晨昏、阴晴雨雪,无不浸润着作者的眷恋。

更进一步,这种认同感升华为一种文化身份的自觉。《澴水潮》中的地域书写,并未停留在自然风光层面,而是深挖其中的人文根脉。作者巧妙地将董永与七仙女、孟宗哭竹、黄巢赋诗、朱元璋传说等民间故事、历史典故、文人轶事,编织进对当下景观的描绘中。《观音渡传奇》将自然奇石“观音石”与七仙女被召回天庭的凄美爱情结合,赋予山水以神话色彩;《回龙寺的前世今生》、《千古烽烟白云寨》则将历史风云(明初战争、古代兵寨攻防)与现存遗迹相勾连,使山水承载了厚重的历史记忆;《西湖桥》追溯千年历史,从宋太祖传说到明清修建,将一座古桥承载的商旅繁华、酒馆风情与今日市民的休闲生活并置,历史厚度与当下气息交织。这些传说与历史,不再是尘封的往事,而是活着的传统,它们与今日的公园、桥梁、古镇共同构成了孝感独特的文化层积。作者在《自序》中坦言,写作于他“从来不是任务,而是救赎”,让他能“在异乡的夜晚,依然能与故乡的月光对话。”这种“对话”的本质,正是通过文字重建与故土的精神脐带,在流动的现代生活中,锚定一个稳固的文化坐标与心灵归宿。书中所写的“浪花记得河”的隐喻,恰是这种流动乡愁里身可远游与凝驻乡魂时心系故园辩证统一的生动写照。作者通过自己的书写,参与了对地方文化传统的当代重构与传承,使其笔下故乡的形象更加丰满、深邃,具有超越时空的文化吸引力。

二、日常生活的哲思提纯与生态观照

在《澴水潮》诗意的表层之下,涌动着一股鲜明的生态意识。作家从具体、微小的自然物象或生活片段入手,生发开去,抵达对生命、时间、人与自然关系的深度思考。魏前方对自然的书写,从不单纯的审美观赏,而是包含着对生态平衡的关切、对环境污染的警醒以及对人与自然关系的深刻反思,体现了现代生态散文的精神内核。这使他的作品超越了单纯的风物记趣,具备了哲理的品格。

首先,作品充满了对自然界所有生命形式的尊重与共情。他写流萤“洗涤了夏夜的炎热,点亮了夏夜的清凉,诠释着生命的美好和灿烂”;写秋叶飘落是“一种光荣的归宿,”化为泥土是对大树的回报;写朱湖湿地的留鸟们“守着自己的‘家园’”。在《风吹稻浪》中,他甚至将水稻拟人化为不同人生阶段的女性:嫩绿的秧苗如幼稚园儿童,碧绿的分蘖秧如少女,黛绿的夏夜水稻如“淡雅的女子”,成熟的金色稻浪如“朴实而丰满的农妇”。这种拟人化并非简单的修辞技巧,更是一种“生命平等”的生态伦理观的体现,是将人类情感与价值投射到自然万物,承认它们内在的生命尊严与价值。

其次,作品记录的生态环境的创伤与修复过程,具有强烈的现实指向性。《街道·河流·绿地》一文,不惜笔墨详述老澴河因污水直排、河道淤塞而“浑浊不堪,一身疮痍。”的过去,以及通过“三河连通”工程、综合治理方案最终“焕发靓丽青春”的历程。这不仅仅是一个市政工程的案例,更是一个生态救赎的隐喻。它表明,人对自然的伤害是可以被觉察的,而修复与保护不仅是可能的,而且是必须的。同样,《三河碧水绕澴城》中强调,三河碧水是“孝感生态文明建设的有力证明”。这些内容,使散文集超越了个人抒情,参与到关于环境保护、可持续发展的公共话语之中。

更重要的是,魏前方通过对传统农耕生活与自然节律的细腻描绘,暗示了一种与现代社会“征服自然”“无限索取”模式不同的、古老而智慧的生存方式。农人们依据节气安排农事,如“白露早,寒露迟,秋分种麦正当时。”“春雷响,万物长。”“早稻抢日,晚稻抢时”,“大暑不割禾,一天少一箩”等,以及巧妙地利用枯水季节开垦河滩地,这种顺应天时、因地制宜的生产方式,本身就蕴含着深刻的生态智慧。作者赞美这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辛勤劳作,认为它“收获着希望和幸福”。在自序“生活之趣”辑中,他更是明确指出,那些故乡的炊烟、小香葱、野芹菜等“琐碎小事”,“是生活的盐,没有它们,日子便淡然无味。”这实际上是在肯定一种与土地紧密相连、尊重自然规律、注重生活细节的朴素生活的价值。在工业化、城市化高速发展的今天,这种对传统农耕文明中生态智慧的回顾与提炼,无疑具有重要的启示意义:和谐共生不是遥远的理想,它就蕴藏在祖先道法自然的实践与对万物有情的态度之中。

“季节之门”一辑堪称生活的哲思提纯与生态观照典范。作者不仅精准捕捉了二十四节气在江汉平原的物候特征。如《惊蛰听雷声》中的春雷唤醒万物,《大暑时节话大暑》中的“上蒸下煮”。更将季节轮回视为审视生命哲学的镜鉴。在《澴城秋夜》中,作家写道:“秋夜,虽然没有春夜的浪漫,没有夏夜的热烈,却坦然着成熟与温柔。正如当年父亲对少不更事的我说,乡村秋天之实在,秋夜之美丽,须是成年人才能体会。”一改传统的“悲秋”情绪,从刘禹锡“我言秋日胜春朝”中汲取灵感,赞美秋的丰硕、深沉与绚丽,将自然规律与人生的成熟、收获阶段相类比。《昨朝一叶见秋生》《白露盈盈秋色醉》《又遇立秋时》等写秋的作品无不如此。而《冬至阳生春又回》则在“阴极阳至”的节气规律中,领悟“否极泰来”的生命希望,坚信“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这种将自然周期与人生历程互文的写法,使季节更迭充满了象征意义,体现了中国传统文化中“天人合一”的思维底蕴。

三、短章体式与质朴而诗意的语言风格

《澴水潮》的艺术魅力,与其独特的形式选择与语言风格密不可分。魏前方自觉采用“每篇文章的篇幅都不长”(《自序》)的短章形式,以适应“读者快节奏阅读的需要”(《自序》),这使其散文呈现出凝练、轻灵、聚焦的特质。同时,他追求语言的诗化,使散文在写景状物、抒情议论时,焕发出浓郁的诗意与韵律美。

短章体式带来了结构上的灵活与意境上的浓缩。全书五辑,每辑包含数十篇短文,每篇聚焦一个具体对象或主题:一条河、一座桥、一种植物、一个节气、一道菜肴、一段传说。这种“碎片化”的书写,如同拼图一般,从不同角度、不同侧面逐渐拼凑出“澴川大地”的整体形象。它避免了长篇大论的冗赘,更符合现代阅读习惯,也更能捕捉那些瞬息万变、细腻微妙的自然景象与心灵波动。许多篇章,如《夏夜短章》分写“流萤”“流星”“下弦月”,《春天的事物(三章)》分写“春风”“春雨”“春雷”,《秋叶(组章)》分写“舞者”“蝴蝶”“飘落”,均采用类似诗歌“组章”或“微型散文诗”的形式,意象集中,语言精粹,意境空灵,极大地增强了文本的抒情性与可读性。

其质朴体现在对生活用语、民间谚语、古诗词句的自然化用。如“鞭短莫及”、“泥新巢燕闹,花尽蜜蜂稀”、“不到大暑不夜黄,割谷栽秧两头忙”等,信手拈来,贴切生动,使文章充满了乡土生活的气息与智慧。而诗化语言是《澴水潮》最显著的艺术特征。这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其一,大量运用比喻、拟人、通感等修辞手法。如将春柳比作“肩披秀发的曼妙女子”,将春风比作“乘一骑白马赶来”的天使,让春雷“挥一柄利剑”,让秋叶成为“时髦的舞者”。这些修辞使自然万物人格化、情感化,创造了物我交融的审美境界。其二,语言富有韵律感和音乐性。作者善用叠词(“潺潺”“袅袅”“沙沙”)、对偶与排比句式,并经常在散文中嵌入古典诗词,或化用其意境。这使得文本读来朗朗上口,文气贯通,古典韵味与现代白话浑然一体。其三,追求意象的新鲜与意境的营造。无论是“萤火虫提着绿幽幽的小灯笼”,还是“芦花如冬日初雪”,或是“荷塘月色……又像是笼着轻纱的梦”,作者总能找到独特而贴切的意象,勾勒出静谧、优美、有时略带惆怅的意境,引导读者沉浸其中。

这种短章体式与质朴而诗化语言的结合,形成了一种抒情性速写的风格。它不追求叙事结构的复杂与思想论证的艰深,而是以敏锐的感知、饱满的情感和精美的语言,直接捕捉并呈现自然与生活的诗意瞬间。这正契合了散文集“是我与澴河、故乡及生活的一次对话”的定位。而对话又是片段式的、即兴的、充满情感的。正如作者在自序中所说,这些文字“像河边的卵石,带着岁月的磕碰;它不深刻,像山间的溪流,只映出天空的一角。”这种自我评价透露出一种谦逊的、追求“真趣”而非“巨构”的美学取向。正是这种取向,使得《澴水潮》在乡土散文中,以其清新、真挚、灵动的气质,触碰到了读者心中关于故乡、自然与岁月那份共通的柔软情愫。

四、自由结构与真挚情感的和谐统一

在结构上,《澴水潮》继承了传统散文“形散神凝”的特点。全书以主题分辑,每辑内部篇章看似随意排列,或按季节,或按地域,或按思绪,并无严格的时空或逻辑序列。这种“结构自由”恰恰符合散文文体特质,也契合了作者漫游、回忆、随感式的情感流淌方式。它如同一条河流的支汊,自然延伸,最终都汇入对故乡挚爱的主航道。

然而,“形散”的背后是“神凝”。这个“神”,便是贯穿始终的、无比“真挚的情感”。无论是漫步河畔的独处沉思,还是对童年往事的深情回眸,如《春柳又绿澴河岸》中为弟妹编柳环的温馨记忆;无论是对父母亲情的感恩如《故里之恋》,还是对平凡劳动者的礼赞如《生活之趣》,字里行间流淌的都是未经雕饰的真诚。这种情感不是泛滥的抒情,而是克制地蕴含在具体的描写、叙述和淡淡的议论之中。例如,《在桃花盛开的地方》结尾,作者欲写诗配图“与亲友们分享”,那份因美景和人情而生的喜悦与分享欲,平淡道来,却真挚动人。正是这份情感的真挚,将看似散落的篇章凝聚成一个有机整体,使读者能够跟随作者的笔触,一同喜悦、一同沉思、一同怀念。

《澴水潮》是一部以深情为墨、以故乡为纸的心灵史,也是一部融合了自然观察、人文思考与时代印记的文学化地方志。作者以短章体式与诗化语言作为抒情载体,将那些易被忽略的平凡之美、瞬间之悟、细微之情,淬炼成一颗颗文学的珍珠,最终串连成这条闪耀着温润光辉的“澴水潮”。它通过乡土情怀与地域色彩的深植,随物赋形与生活哲思的提纯,质朴而又诗意的语言风格的锻造,结构自由、情感真挚的文本构建,流动的乡愁与地域认同的表达,季节轮回中的生命哲学的体悟,人文根脉的发掘以及生态观照的融入,成功地塑造了一个既具体可感又意蕴丰盈的文学地理空间——澴川大地。正如作者所期盼的,这些文字若能成为读者心中“一朵小小的浪花”,在某个瞬间唤起对“某条河、某座山、某个故乡”的记忆与温情,那么,这场与故乡的漫长对话,便已在更广阔的心灵河床上,激荡起悠远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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