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丧期间除了一些必须要走的流程,其余的时间倒还算自由。葬礼是在农村办的,人来得不多,规模也不大,只有八九桌酒席。
附近有好几片花田,我闲不住,便一个人溜去花海间的田埂上。
一眼瞧去,不远处的白花丛中不时飘过几只洁白的蝴蝶,缓缓扇动着翅膀,微风漾起,白花摇曳着,我竟分不清,哪片是花,哪片是蝶了。
我又注意到一抹不太一样的白色:“喂,你在这干啥呢?”
“我在赏花呢,这风实在讨厌,吹个几阵就得落下几瓣花来,这白色的花沾了土,就脏了。安不回去,回去了也嫌脏;待要落土为安,又觉太过可惜。”
秦怜倩的年龄和我相差不大,我俩是从小一起的玩伴,她的父亲也就是这场葬礼的主角,昨天走了,走得很突然,具体原因我也了解得不是特别清楚,只听家里人说像是脑梗,人一下就不行了。她母亲已然哭成了泪人,令人窒息的悲痛、数不尽的债务、责任、压力以及前前后后多少繁杂细琐之事一齐扑向了她,她早已无暇顾及女儿,只在仪式需要的时候才想起来去寻她。
怜倩不喜欢葬礼现场,就自己一个人跑到附近的花田里,正好我这时也到了花田里,瞧见了她,便同她一起玩,我分给她一颗旺仔奶糖,便在她旁边席地坐下。她啪地拍了我一下,嗔道:“真不嫌脏,快抬起你那两瓣屁股来,你这一坐,不知又坐毁了多少花。”我边起身边笑道:“你不也席地坐着,怎么偏就我不爱干净,偏就我的屁股坐毁了花呢?”她也笑道:“你瞧我屁股下是什么?”她半站起身,我才看到底下垫了好几个透明的塑料袋。“我可是特意拣了个没有落花的地儿,哪像你。”我从她那抽了个塑料袋过来垫着,反驳她道:“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两个人就这么一起看着花、赏着蝶。她将奶糖塞进嘴里,眼角却突然挂下两滴泪来。我忙问她怎么了,她道:“爸爸知道我爱吃糖,他每天从工地回来都会变着法儿地给我带各种各样的糖,但也不多带,他告诉我‘吃多了糖是会烂牙齿的’,可是昨天晚上我没有等到爸爸回来,也没有等到他的糖。妈妈哄着我先睡,说第二天醒过来就能看见爸爸了。可是我第二天醒过来没有看见爸爸,我只看到妈妈在那哭,奶奶也在那哭,家里一下来了好多人。我去问妈妈‘爸爸在哪里’,妈妈却告诉我爸爸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看不得她哭,又不知该怎么安慰她,就突发奇想,模仿田野间的蝴蝶,扑腾着翅膀,来回地转圈……
长大对很多人来说是一件愉快的事,对她却并不是。她的模样很出挑,工作也还不错,只是父母早年背下的债太多,总压得她喘不过气来。若说不帮母亲还,她骨子里又不是这样绝情的人;若说帮母亲还,那她的生活又会一如既往地鸡飞狗跳、不得安宁。人家要钱的催得紧,她母亲又是定然拿不出的,又绝不甘愿吃那牢狱之苦,所有的指望又都落在她身上。她母亲一心想把她嫁出去,嫁个像样的婆家,一来彩礼钱可以还了债务,二来若是婆家有钱势,自己也能沾到不少光。
她找过我一次,约在星巴克,我们聊了一下午,我也多多少少明白了她的意思,只是我那时已有了相爱的女友,就算小时候对她有些别样的情感,待到如今,倒也难做得数了。快分开的时候,她与我说了声谢谢,她说:“我长这么大,几乎没有什么人愿意与我纯粹地、正常地、平等地接触。你不一样。可惜我们有缘无分。”她勉强挤出了些笑容,我笑着点点头回应。
距我们那次见面大概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就听说她结婚了,新郎家应是很有钱的,时常能看到她在朋友圈晒各种各样精致的包包,分享精致的生活,我应是替她高兴的。但照片中的新郎长得并不好看,甚至可以说丑陋,眉心那颗黑的、大的、长毛的痣更是令人膈应。这又让我不免感到微漠的悲哀。我心中总怀着隐隐的不安,就好像,她并非找到了一条出路,而是坠入了另一个深渊。
一次,女友和我吐槽一件事:“我和梅优璻上次去一家餐厅,遇到一个特别恶心的男的,长相本身极其恶心,旁边却有一个十分光鲜亮丽的女孩依偎着他,巴巴地往她嘴里送食物。如果只是这样倒还罢了,偏偏那天天气还比较炎热,优璻她穿得有些清凉,吊带配上超短裙,酥胸微露,一双白敬的腿尽皆露着。那狗屁男的便时不时往我们这边瞧,在她身上上下打量,这还不够,他还总找着各式的借口,上厕所也好,去前台点餐也好,就从我们身边来回经过,到优璻身边的时候,便放慢脚步,不断向她胸的位置乱睨。”听到这儿,我忍不住插话:“这该死的畜生没对你怎样吧,怎么不早告诉我这事!”她笑着捏捏我的脸:“别紧张,你还不相信我呢!一来我不喜欢穿那样式的衣服,他要瞧也从我身上瞧不出什么。二来他要是真敢对我做些什么,我定是不饶的,必让他进去蹲几天才是正理。”我笑着点点头:“然后呢?”她道:“可怜我闺蜜,被这样的眼神盯了这么久,我们实在熬不住,最后一个菜刚上来,我们扒拉了两口,就匆匆结账走人了。你猜怎么着?”我忙问道:“怎么着?莫非他还追出来了?”女友笑道:“那倒是不曾。结账的时候,前台告诉我们说我们这桌的账已经有人结了,我们一听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那感觉真真像是一块屎噎在喉咙里。我们还稀罕他那点臭钱不成?于是我们就让前台把那钱原路退回去,我们自己结账。”听到女友这话,我不觉想起了秦怜倩来,心中不免又生出一丝悲叹,因又问道:“那男的长什么样?”“还能长什么样,猥琐男不都一个样,哦对了,倒是有个特征,他的眉间有一颗大黑痣。算了算了,不能再想了,再想要反胃了。”听见此话,我不觉怔住了,我知道那个男的大概率就是秦怜倩的丈夫,却又打心眼里希望这一切都只是个巧合。
那之后两个月,听说她离婚了。我倒是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只是这股高兴劲儿还没过去,就又突然收到了下一条讯息:她意外去世了。
若论年龄,她比她的父亲走得还早得朵,不过二十六岁的年纪便离开了这个世界,我去参加了她的葬礼,来的人也不多,悲伤的人也很少。葬礼的现场往往是两幅光景:至亲至爱伏着棺柩恸哭,受邀前来的宾客自顾自地聊着家长里短。只是在这场葬礼上,我甚至连前者也没见到。她的母亲在她婚后没多久就因病去世了。葬礼是她的朋友联合着一些还算亲的亲戚一起简单操办的,众人前来吊唁一番,开个席面,便匆匆结束了。
我在她的棺旁放了一束白花,我想,这束白花比起我们随的礼金,或许对她而言更有意义。
那之后,每一年她的忌日,若是我手上没有特别重要的事情,我都会带一束白花去她的墓前,又恐怕纯净如此的白花沾染了坟墓的浊气会惹她不快,我就裁剪出一张大小正合适的白纸,垫在花下。我在灵前久驻,怔怔地回忆往事的时候,有一只白色的蝶从我眼前飞过,稳稳地栖在那束花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