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爬莲花山

想去莲花山看一次日出已是谋划了好久的一件事。

秋末的一日下午趁着心血来潮，给一众老友发微信、打电话，奈何都无此兴趣，回复的总结起来差不多都是一个意思——爬山太累！约到同伴已近深夜，但总算不是孤独一人。说做就做，两个大男人一人一把手电筒、一根火腿肠、一瓶矿泉水便在星光下出发了。

到达莲花山脚下已是凌晨1点多，出乎意料之外，我们并不是那批“赶早”的人。彼时售票处已排满了长队，前前后后的车灯在黑雾中紧密相连，活像一条盘踞在莲花山的长龙，那长龙周身散发着诱人的光亮，岿然不动的形态在午夜的冷风中隐隐透露出一批登山者的孤勇和执着。出于好奇，我特意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此刻与我们一样在黑夜的冷风中瑟缩又激动的几乎都是年少之人，他们清俊的面容和澄澈的眼神里流露着蓬勃的朝气和对未来的无所畏惧。我看着看着不禁胸中涌上一股热流，本在风中颤抖的身躯悄悄挺直了。那一刻，我觉得从四面八方的黑暗里吹来的风已不再那么凛冽。

约莫等了半个小时终于拿到了门票，我和同伴怀着激动的心情将车匆匆开进甘肃莲花山国家森林公园。兜兜转转数十个弯后，“三仙女”白玉色雕塑赫然出现在眼前，那姿态好似“竦轻躯以鹤立，若将飞而未翔”。我们难以抑制心中的欢喜和激动，掏出手机拍照时心已随“三仙女”在莲花山的星空下翩翩起舞。还未开始爬山，眼前充满神秘的黑色中就已传来前行者激动的呼喊和手电筒挥舞的亮光。在那呼喊和亮光里，我和同伴的倦意统统一扫而光，我们相视一笑，都迫不及待地想要一探莲花山隐藏在黑夜之下的魅力。

黑漆漆的山路上手电筒破开了一小块光亮，那光亮里不断涌现出陡峭的阶梯和沿途的草木山石以及那陡峭阶梯上不断闪过的一往无前的身影。我一边紧跟同伴的步伐，一边看着手机屏幕上没有任何滤镜加持下黑夜里手电筒照亮的画面，突然觉得这便是今晚莲花山上最好的风景之一。我们一路加快脚步，想要当夜爬队伍里的排头兵，却发现总有些许充满活力的身影赶在我俩之前。当手电筒不断拨开前方的黑夜，为我们这一批登山者亮出脚下之路的同时，身后的夜又悄悄地聚拢，为后来者留下新的神秘。

或许是夜色遮住了远方的路和险峻的山势，我和同伴不觉间竟已爬了一个多小时，四下环顾才发现此刻我们前后只剩下黑漆漆一片，兴奋之余倒生出一点点失落。我不经意间抬头，突然发现此时的星空格外璀璨，少了城市夜晚的霓虹灯和喧闹的人群，静谧的夜显得异常地美丽迷人。那无数颗独特的夜空之星有序或无序地闪烁着，像一颗颗童真无瑕的眼睛，充满希望和果敢；像俗世苍穹之外投射来的一缕缕智慧之光，叫人欢喜、令人释怀。同伴将手电筒高高举起，对着星空不断挥舞，那一刻我在想，假如在这重重介质和遥远距离的阻隔之下这束光不会消散，那么天外某个星球的旅人或许也会在若干光年后与我们一样，在黑夜里偶遇这束特别的光。就在我沉浸之余，眼前的夜空下突然投来几束亮光，那是和我们一样的光。我和同伴激动地几乎同时喊出了声音，很快，寂静的夜空里便传来了回应。原来在我们的前方和后方都有同行者。“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此刻，我对王维的这句诗又有了新的解读。确定前行的路上依然还有人且我们并不是排头兵后，我和同伴又加快了脚步，将前方的黑夜不断踏开新的路口。

从凌晨2点10分出发，自莲花宝殿拾级而上，我们一路经过了观音殿、头天门、三星洞、飞龙桥、二天门、三天门、四天门、灵官殿、紫霄宫、磨针殿、吴家庵，此刻已达西天门。在这里我们遇到了几个驻足的登山者，听他们说这才走了一半的路，后面的路更加险峻难爬。听闻此言我突然觉得自己的脚步有些沉重，爬山，夜爬莲花山并不像想象中的那么容易，就像我们生活中的许多事情，说与做有着天壤之别。望着前方被黑暗包裹的山路，我竟觉得那路好像我们的人生，不走下去根本不清楚沿途会遇到什么，下一步又会踏向何方。回想起来，这些年心中生出过许多计划，那些计划曾像星光一样给人指引，但最后总是淹没在各种原由汇聚的深海。这些原由或是来自外界的不可抗力因素，或是因自身毅力不够坚定，而后者往往会在岁月的流逝中让人加重心中的悔恨之感。慨叹之余，我望了望星空，又望了望脚下手电筒照亮的石阶，毅然和同伴朝着前方黑夜里莲花山的顶峰继续攀登。

迎宾阁、太白殿、财神阁、八仙石、北天门、文昌阁都陆续隐入我们身后的夜空。突然，前方手电筒照亮的山路变得异常陡峭，拐角处立着一块木牌，待走近些时方才看清夹人巷三个字。那时，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环绕，在此之前，夹人巷于我而言一直停留在人们的口中。同伴将手电筒的光照过去，一座巨大的岩石山峰好似被某位侠客用宝剑从中硬生生劈开，一条手腕粗的铁链自上而下贯穿其中，人想要通过，必须抓紧这铁链脚踩岩石的断裂处用力攀登。中间最窄处刚好够一个成年男子侧身通过，倘若是发福肚大之人，非收腹提臀断然不能过去，我想这可能就是“夹人巷”名字的由来吧。我和同伴还未进去，里面就传来尖叫之声，想来是因为恐惧，或是兴奋。当我们紧紧握着铁链顺着岩壁慢慢靠近时，两边的空间越来越窄，由于一次只能通过一人，加之攀爬的难度，前行者不易过，后来者排队等，前进受阻，后退无路。我们一群人被生生挤在了这么一条狭窄的岩石缝隙，那时，我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上大学期间在西安吃过的肉夹馍，紧绷的嘴角便不觉上扬。此刻的莲花山夹人巷好似西安城里的夜市，兴奋的人、悔恨的人、沉默的人、呼喊的人都聚在了一起。当众人手电筒发出的光打在两侧紧挨的被来来往往的探索者磨爬得光滑锃亮的岩壁上，那情景真好似颗颗白玉珠落在银盘之上，那些动人的发着光的珠子跳动着、跳动着，转而跃向我们头顶浩瀚的星空。

经过一番周折，终于爬出了夹人巷。我们的手心被铁链磨得通红，双腿不由自主地抖动，疲惫之态尽显，但与此同时，我们每一个通过之人的脸上还挂着一种征服的满足感。继续往上攀登，没有了岩石的遮挡，风肆无忌惮地从四面八方向我们拥来，好似在用极度热烈的方式向我们这些夜晚的不速之客打招呼，而我们的回应却只能是瑟缩的身影和颤抖的躯体。风在夜空狂啸，我们一群人在缩着脑袋紧闭着嘴巴，托着沉重的脚步缓慢地向前挪动。不知过了多久，隐约中有人惊呼，我和同伴抬头向前望去，在手电筒照亮的地方金光四射，那是莲花山顶峰上的玉皇阁。我的心突然一震，耷拉的脑袋顿时抬起，任风如何呼啸，空气如何冰冷，浑身已是热血沸腾。我张开双臂，抬头仰望夜空，满天的繁星一览无余。这一刻，四周呼啸的风像星空下无拘的灵魂，像草原上欢腾的骏马，像那些年放荡不羁的青春。

黎明将至，莲花山顶聚满了人，目光共同守望着东方天边那颗最亮的星。渐渐地，一束光将天地分开，沉睡的山峦隐隐在天边苏醒，一条橘红色的丝带在天与山的连接处缓缓拉开。云层像一朵朵金粉色的花瓣环绕在天边，环绕着刚刚苏醒的群山。不多时，周边的山川天地都被浓浓的橘红色晕染。下一刻，一轮巨大的红日从大家守望的地方缓缓升起。伴随着人群的激动与欢呼，一股股暖热拥抱了莲花山的顶峰。此刻放眼望去，一座座险峻的山峰皆在我们脚下的云海中矗立，一杆杆鲜艳的五星红旗正在人们的手中，正在群山之巅迎风飘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