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刚过,杭州的晨雾还带着钱塘江水的润意,漫过屋后的竹篱,在菜畦里凝成一层薄薄的露。尊者推开柴门时,爱人小茶已经把竹篮挎在了臂弯里,篮底垫着粗布,码着三十钵玉米苗 —— 两叶一心,茎秆嫩白,叶尖带着昨夜的露水,是前几日在棚里用营养钵育好的。
“地温刚稳过十度,今天正好。” 尊者接过竹篮,指尖蹭过钵壁的湿土。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褂,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常年握画笔与刻刀的手,骨节分明,虎口处还留着早年训练的旧茧。小茶笑他,说这双手拿惯了风雅,今天要沾满身的泥土气。尊者也笑,抬手替她拂去发间的草屑:“风雅本就从泥土里长出来,你看西湖的荷,灵隐的竹,哪一样离得开这三分土气。”
两人沿着田埂往自留地走。田埂是去年秋天用碎石与黏土夯的,踩上去结实,路边的荠菜刚冒芽,紫花地丁星星点点。这块地在竹篱西侧,不大,却被尊者拾掇得整齐,分成了六块畦,每块畦宽一丈,长三丈,正好够种三十颗玉米。年前深翻过,又施了腐熟的羊粪,土块被晒得松散,风一吹,带着淡淡的草木灰香。
“先打地龙。” 尊者放下竹篮,从工具架上拎出铁犁。这犁是他托老木匠按老式样做的,木柄磨得光滑,犁头是不锈钢的,却被他用砂纸磨去了锋芒,带着几分拙朴。打地龙是江南种春玉米的规矩,沿畦开沟,既利排水,又能让根系扎得深浙江农业农村厅。他站在畦头,双脚分开,如当年站军姿般稳,铁犁入土,手腕一拧,泥土便向两侧翻去,形成一道深约十五厘米、宽二十厘米的沟。
小茶蹲在旁边,手里攥着根竹尺,每隔三十五厘米便在沟边划一道痕。“株距三十五,行距也三十五,这样通风好,结棒大。” 她抬头时,晨雾落在睫毛上,像覆了层霜。尊者顺着她划的痕走,铁犁的轨迹笔直,不偏不倚。他年轻时在西北戈壁练过越野,脚下的分寸感早已刻进骨里,如今用在田埂上,竟也分毫不差。
第一块畦的地龙打完,太阳已经升过竹梢,雾散了,阳光洒在泥土上,泛着暖黄的光。小茶起身,捶了捶腰,从竹篮里拿出腐熟的有机肥与三元复合肥,按比例拌匀。“底肥要足,这是‘钱江糯 3 号’的脾气。” 她抓起一把肥料,撒在沟里,动作娴熟,指尖沾了肥屑也不在意。尊者接过她手里的竹尺,替她扶着腰:“歇会儿,我来撒。”
他撒肥的样子极有章法,像在宣纸上布局。手一扬,肥料均匀地落在沟底,不密不疏,正好覆盖住整个地龙。小茶坐在田埂上,看着他的背影。军褂的后背已经洇出一片汗渍,阳光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膀,竟与当年在军营里看到的模样重叠。那时他是带兵的班长,站在训练场上,也是这样一身挺拔,如今卸了戎装,站在菜畦里,依旧带着一股雷厉风行的劲儿,只是这劲儿,被岁月磨得柔和,融进了泥土里。
撒完六块畦的底肥,日头已经到了中天。春风里带着油菜花香,从隔壁的田里飘过来。小茶从竹篮里拿出油纸包,里面是她清晨蒸的青团,裹着豆沙与艾草的香。“先吃口饭,不然下午没力气移栽。” 尊者接过青团,掰了一半递给她,两人坐在田埂上,就着带来的温水,慢慢吃着。
“还记得去年种的玉米吗?” 小茶咬了口青团,眼里带着笑意,“结的棒儿又大又糯,你还写了首诗,说‘玉米吐须时,清风满菜畦’。” 尊者点点头,想起去年秋天,两人一起掰玉米的光景。那时玉米叶划得胳膊发痒,却笑得合不拢嘴。他把诗写在了宣纸上,贴在厨房的墙上,小茶看一次,便笑一次。
“今年种得早,用了白地膜,能提前半个月成熟。” 尊者擦了擦嘴,指了指旁边的一卷地膜,“杭州的春天多雨,地膜能保墒,还能防杂草。” 小茶应着,起身收拾好油纸包,“那我们开始移栽吧,争取下午三点前种完。”
移栽是细活,容不得半点马虎。尊者蹲在畦头,先在划好的痕处挖坑,坑深约十二厘米,正好能放下营养钵。他的手大,却极灵巧,指尖抠开泥土,坑挖得圆溜溜的,深浅一致。小茶捧着玉米苗,小心翼翼地从营养钵里取出,不碰伤根系,然后放进坑里,扶正,让根须舒展开。
“苗子要按大小排,大的种在畦头,小的种在畦尾,这样长势才均匀。” 尊者一边挖坑,一边叮嘱。小茶应着,把竹篮里的玉米苗按高矮分好,依次递给他。两人配合默契,一个挖坑,一个栽苗,不用多说话,动作却如行云流水。
第一块畦的第一颗玉米苗栽好时,小茶忽然 “呀” 了一声。尊者抬头,见她指尖被土块硌了一下,红了一小块。他立刻停下手里的活,拉过她的手,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慢点,不急。” 他的声音温柔,与当年在军营里喊口令的粗犷截然不同。小茶脸颊微红,抽回手:“没事,一点小伤,不碍事。”
两人继续干活。春日的阳光渐渐热烈,晒在背上,暖洋洋的。尊者的额角渗出了汗珠,小茶拿出手帕,替他擦去。“歇会儿吧,喝口水。” 尊者接过水壶,递给她,自己则靠在田埂上,看着眼前的菜畦。六块畦,每块三十颗,一百八十颗玉米苗,像列队的士兵,整整齐齐地站在地龙旁,等着被栽进土里。
“你看,这些苗子,多像当年你带的新兵。” 小茶坐在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尊者笑了:“是有点像。当年的新兵,如今也都成了顶梁柱。这些苗子,秋天也能结出满棒的玉米。” 他顿了顿,又说,“带兵和种庄稼,其实是一个理。都要用心,要舍得施肥,要耐得住性子,等时间给答案。”
小茶点点头,想起他写的那些诗,画的那些画。他的诗,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带着泥土的香;他的画,多是江南的田畴与草木,笔触厚重,却又不失灵动。他说,他的艺术,根在军营,也根在这片土地。退役后,他没有选择留在城里,而是跟着她回了杭州,在这竹篱茅舍间,写字画画,种菜养花,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歇了片刻,两人又开始干活。挖坑,栽苗,覆土,踩实,一套动作重复了一百八十次。太阳渐渐偏西,影子被拉得很长。风里的凉意渐渐浓了,却吹不散两人身上的热汗。
“最后一块畦了。” 尊者挖完第三十个坑,抬头对小茶说。小茶递过最后一颗玉米苗,这颗苗子最小,却最精神,叶尖挺着,像个不服输的孩子。两人一起把它栽进土里,覆土,踩实,动作轻柔,仿佛在安放一件稀世的珍宝。
一百八十颗玉米苗,整整齐齐地站在六块畦里,青嫩的叶子在春风里摇曳,像一片绿色的海洋。尊者站起身,捶了捶腰,小茶也跟着起身,看着眼前的成果,眼里满是欢喜。
“接下来浇水,覆膜。” 尊者拎过水桶,桶里是提前在井里打上来的水,带着凉意。他拿起瓢,舀起水,缓缓地浇在每一颗玉米苗的根部。水流顺着泥土渗下去,滋润着根系,玉米苗的叶子仿佛瞬间舒展了许多。
小茶则拆开地膜的包装,这是白地膜,透光率高,能让地温提升两三度。她站在畦头,拉住地膜的一端,尊者则牵着另一端,顺着畦面慢慢铺过去。地膜要拉紧,拉平,让它紧贴着土壤,这样才能起到保温保墒的作用重庆农业农村委。两人配合着,把六块畦的地膜都铺好,然后用泥土压实地膜的边缘,每隔三米,再压一道土带,防止大风把地膜吹起。
“还要盖小草。” 小茶从田埂边拔了些干枯的小草,铺在地膜上,尤其是玉米苗的根部。这样既能防止阳光直射地膜,烫伤幼苗,又能进一步固定地膜。尊者也跟着拔草,两人的身影在田埂上穿梭,夕阳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
最后一道土带压好时,太阳已经贴近西山,晚霞染红了半边天。钱塘江的潮水声,隐约传来,与春风里的虫鸣交织在一起。两人站在田埂上,看着眼前的菜畦:六块畦,每块三十颗玉米苗,地膜洁白,小草枯黄,青嫩的苗子从膜下探出头,在晚霞里格外显眼。
“终于种完了。” 尊者舒了口气,身上的军褂已经沾满了泥土,脸上却带着满足的笑。小茶靠在他身边,手里攥着一根干枯的草,也笑了:“累坏了吧?”
“不累。” 尊者摇了摇头,握住她的手,她的手也沾了泥土,却温暖柔软,“有你陪着,再累也值得。”
两人并肩往家走。田埂上的荠菜,紫花地丁,在晚霞里开得更艳了。竹篱旁的桃树,已经结了小小的果子,青涩的,像一颗颗玛瑙。
走到柴门口,尊者忽然停下,回头看了看菜畦。晚霞里,地膜泛着淡淡的光,玉米苗的影子,印在膜上,像一个个小小的逗号,等着续写秋天的丰收。
“秋天,我们就能吃上自己种的玉米了。” 小茶也回头,眼里满是期待。
“嗯。” 尊者应着,替她推开柴门,“到时候,我写首诗,你煮玉米,我们再邀上隔壁的老王,一起尝尝鲜。”
柴门关上,把春风与晚霞关在门外,却关不住屋里的暖意。小茶去烧热水,准备洗澡,尊者则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墙上的那首《种玉米》诗,嘴角带着笑。
他想起当年在军营,想着建功立业;想起退役后,想着在艺术上有所成就。如今,他才明白,真正的风雅,不是在宣纸上挥毫泼墨,不是在展厅里展出画作,而是与爱人一起,在泥土里种下希望,在烟火里过着日子。
热水烧好了,小茶喊他洗澡。他起身,走进屋里,水汽氤氲里,两人的笑声,飘出窗外,融进了杭州的春夜里。
这个周末,他们用一整天的时间,种了一百八十颗玉米苗。累,却快乐着。因为他们知道,秋天的丰收,已经在这春日的泥土里,扎下了根。而他们的爱情,也像这玉米苗一样,在岁月的风雨里,茁壮成长,岁岁年年,不离不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