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俊平
2026年1月31日,注定是我生命中刻骨铭心的一天。上午九点来钟,回老屋照顾父亲的妻子给我打来电话,电话一接通,妻子带着哭腔又急骤的声音传过来,说老爷子不行了,让我赶紧过去。
老爷子不行了?我似乎有点没反应过来,脑子里整个懵症了。放下手机,刹那间又像突然明白了什么似的,心开始慌作一团,脑袋里也是一片空白,急忙锁门、叫的士,奔向老屋。老屋说远也不远,十多里的路程,平时不过眨眼间就到了,可是,今天这路似乎是被谁故意拉长了似的,心里越是着急越是看不到尽头,只恨自己没有生出一双翅膀直接飞过去。
一下车,一边朝父亲住的房间小跑,一边问妻子什么情况了?妻子说就在给我打电话的时候父亲就咽气了。我不相信似的急奔到父亲的床边,一边喊父亲,一边摸摸父亲的脸,拉拉父亲的手,见还有一点点余热,就不停地轻拍着父亲的身体,只希望他像平时睡着时一样,只要我轻轻地拍一下,他立刻睁开眼睛,骨碌一下地坐起来,带着怯意地说:“又要吃饭了,几点了,怎么又睡着了”。又睡着了?可是,这一次,父亲没有醒来,没有起来,也没有跟我说半个字,连眼睛都没有睁开一下,我知道,这一次父亲是彻底地睡着了,也醒不来了,父亲真的走了,猛然间,泪水在我的脸上轻轻地滑落,要说再过十多天就要迎来父亲101岁的生日了,对于高龄的父亲,心里面的确也是早做好了准备,知道这一天迟早都要到来,可是,当真的看到父亲悄无声息地躺在那里,心里依然还是一阵阵地揪痛。
大哥远在北京,二哥于两年前已经去世,现在我是父亲跟前唯一的儿子,也就意味着我没有时间想什么也没有时间专门哭父亲,而是要一门心思地安排好父亲的后事。
由于我不到二十岁就离开了这片土地,一直生活在异地他乡的我,已经不记得家里的各种礼俗和所谓的规矩,只有找到村里的长辈,我叫他强叔的,请他来帮忙。强叔是个能干人,本身又是一副热心肠,在最短的时间内叫来几个在家的乡邻,给父亲洗澡穿寿衣,再把父亲移至堂屋临时摆搭的门板上,父亲头朝外地躺着。门板的下面点着一盏长明灯,强叔告诉我,从那盏灯点着起,父亲的跟前就不能离开人,尤其是那盏灯不能熄灭,因为那盏灯照着父亲踏往天堂的路。我乖乖地坐在父亲的跟前,每过一会儿,照样要摸一摸他的手,心里多么盼着父亲只是睡着了,即使是父亲的手已经冰凉了,我依然渴望他能突然醒来。
下午四点来钟,一个冰棺送到家里,没两分钟的时间,父亲就躺在冰棺里,当我看到安祥的父亲纹丝不动地躺在里面,我想再次伸出手触摸他的时候,一层玻璃挡住了我,甚至是有点碰疼了我的手。此时此刻,我突然明白了,即刻起父亲在里头,我在外头,虽说只是一层玻璃的距离,却是天边一样的永隔,我再也摸不到他的手了。刹那间,眼泪再也止不住地肆意流下。泪水流进嘴里又苦又涩,正像父亲的人生,一生的苦涩难以言尽。
父亲出生在上个世纪二十年代,因为家境贫寒,自小就过着饱一餐饥一顿的生活,偏偏祖父又过早的亡故,少年的父亲就不得不过着流浪式的生活。毫不夸张地说,居无定所的父亲在流浪中长大,在流浪中求生存,也是在流浪中练就一身的坚韧。
因为父亲一生胆小,这是我们都知道的,用母亲的话说,树叶掉下怕砸破脑壳,走路时总是担心踩死蚂蚁。此时此刻,看着孤身躺在冰棺里的父亲,我不得不担心,黄泉路上的您是不是胆小,有没有害怕?我相信您是不会的,因为我清楚地记得,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初,因为家里新盖的房子后山墙整个坍塌了,为了能尽快地修整房屋,大年初二父亲就挑起他的货郎挑子早出晚归为修整房子赚费用,记得是夏天的一个夜晚,见父亲都天黑好久了还没回来,母亲要我跟二哥去迎接一下父亲,因为天太黑,只是十多岁的二哥和我,走到离家两里多地,那片遍地都是坟丘的树林里时,身体就开始不停地哆嗦,为了给自己壮胆,我俩故意大声地一边喊着父亲、父亲,一边胆战心惊磕磕绊绊地朝前走。直到父亲应声了,身体才不再颤抖。当父亲告诉我们就在我们喊他的时候,正好一只狼跟了他有一段距离,是我们的喊声吓跑了狼,也是我们的喊声给父亲壮了胆。后来父亲还告诉我们,说他被狼跟上可不止一次。我胆小地问过父亲怕不怕,父亲毫不犹豫地说不怕。小时候的我曾经非常相信父亲是真的不怕。待到成年后我才彻底明白,父亲不是不怕,而是为了这个家,为了生活而顾不上害怕。
认识父亲的人都知道,父亲为人实在、心地善良,在方圆一带是出了名的老好人。记得母亲还在世的时候,有一次,我给他们整理房间时,看到满屋不能用的各种工具,以及乱七八糟的物品,以为是父亲捡回来的废品,专门提醒父亲,下次再别把这些破烂捡回来,一来确实卖不到多少钱,二来让街坊邻居看到会笑话,不值得。母亲赶紧愤愤不平地告诉我,说那些东西根本不是捡的,都是人家拿来换烟换酒,甚至是换钱抵账的。接着,母亲像数家珍一般地告诉我,这个缺口钳子换走什么饮料,这个破毯子换走什么酒,这个破玻璃柜换走几条烟,这个小灵通抵押借走多少钱……,母亲还恨恨地说,只要人家对父亲说两句好听的话,他没有什么不答应人家、不给人家的。说实话,听了母亲的话,我也一时心里气得难以平静,思考了一下,还是耐下性子告诉父亲,“这些东西真的是一文不值,可您的每一样货都是用钱进回来的,下次再别跟他们换了,您这本来就是小本生意,这样下去,您不仅不赚钱反倒亏钱,这做得什么生意?”父亲像是没有听到我说什么似的,是自言自语,更像是对我说,“人,难免都会有为难的时候,既然人家求到你这里了,能帮他一下就帮一下……”我知道这是父亲一生做人做事的原则,谁也更改不了。
为人要诚实,知错就要改,高调做事,低调做人,与人方便与己方便,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是父亲对我们说了一生的话,话虽说是极普通,道理也再简单不过,却是我们兄弟姐妹们受用一生的至理名言。
此时此刻,我是多么的希望父亲能再一次开口,对我们再说一说这些已经老掉牙、也听得耳朵起茧的老话,可是父亲再也不会开口,即使开口了我也难以听得见,因为,父亲在里头,我在外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