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每当这个季节,老屋的门前总会有一种淡淡地香味在空气里飘散着,那就是故乡的枣树开花了。
我的故乡在鄂北山区的一个依山傍水的小山村,总共才十多户人家,基本上家家户户门前都有枣树,可是唯独邻居大嫂家的枣树是与众不同的。放眼整个山村,别人家的枣树都是笔直的朝上长,虽高但树冠不大,主干的直径不过碗口粗细,最让人不满意的是,那么高的树,低处没有一处可登爬的地方,即使是枣子成熟了,我们也无法摘得一个,只有望梅止渴的份。而大嫂家的枣树不是最高的,但绝对是最大的一棵,主干的最粗处是我们一个小孩搂不住的,需要两个小孩子四只手才能正好合围住它。最叫人拍好的是,它的主干在不及成人高的那里就分出多个枝干,好像是专门为了方便我们爬上去摘枣吃,而且,枣树的分枝朝四面八方延伸,树冠的覆盖面积足有一百多平方米,有的枝头离地面还不足一人高,只要我们踮起脚尖就能不费多大力气地摘到枣子。更加令人奇怪的是,所有人家的枣树结的果都是椭圆形的,皮厚肉粗不怎么甜,唯有大嫂家的枣树结出来的果是圆形的,皮薄肉脆甘甜如蜜,大人们都说那是蜜枣。
因为大嫂家的枣树正好处在村子的中间偏北一点的位置,因此,无论是端碗吃饭,还是闲时休息,全湾里的人每天都喜欢在枣树下相聚,东家长西家短地说一些无关痛痒的闲话。树荫之下的地面上拱出来的一根根碗口粗的树根,也就成了人们最方便的座椅,当然,有时候见人来得多了,树根上坐不下的时候,大嫂会把自家的椅子、板凳的拿出来摆在那里给人坐,人走了她再收回去。
大嫂姓朱,高高的个子,短发、细白的皮肤,大大的眼睛,不仅是能干,而且为人还非常的和气,跟谁说话都是面带微笑的那种,即使是我们有时偷偷地爬上她家的枣树,她看见了,要么说:“还早着哩,枣子没熟”。或者提醒我们说:“别慌,慢慢地下来,可别摔着了,划不来”。因此,印象中的大嫂,跟她家的枣子是一样的甜。
记得那个时候,人们坐在树下吃饭时,总喜欢看谁家吃什么菜,哪家的菜里油最多,有时几个孩子为了证明自家菜里油最多,就直接到枣树下面的水塘边,将自己碗里的白菜或是萝卜,夹一筷子朝水塘里一扔,水面上油花一片片的绽开,谁的油花开的大,就证明谁家菜里的油最多。有时候不光是我们孩子们爱在水边比个输赢,就连大人抬起杠来,为了那所谓的面子也喜欢跑到水边较个高低。
枣花总是在我们的争论中不知不觉地凋谢,枣子却在我们焦急的等待中渐渐地由青色变成淡黄色最后才慢慢地变成红色。其实,自从树上的枣子变成浅黄色开始,我们就特别喜欢有事无事的朝枣树底下跑,眼睛像搜地雷似的不放过任何一寸的地方,偶尔捡起一颗掉落的枣子,感觉简直就是最大的幸运,那个年代物资太匮乏,经济太落后,毫不夸张地说,十多岁的我们都不知道苹果长啥样,香蕉是什么,更不可能吃过。
告诉你一个埋藏在心里半个多世纪的小秘密,小时候的我特别盼望打雷下雨,尤其是狂风暴雨,因为,一阵风雨过后,地下到处落地都是枣,虽说不能大大方方地直接到树底下去捡,但也能在树冠的边缘地方顺手捡几个,也算是一饱口福。当然,最盼得还是大嫂家枣子收了以后,因为,我家跟大嫂家是邻居,加上我们两家的关系一直都比别人的好,枣子收了以后,大嫂总会让她的孩子们给我们家送一大海碗或者是一升子过来,那个时候才真正叫一次甜个够,一甜到底。
十九岁那年我就离开了家乡,记得离开的那天,刚出门看见大嫂正好站在门前,大嫂上来拉着我的手对我说:“出去好好干,别光记着家里。”那个时候,我的眼里噙满了泪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不停地点头。
再次见到大嫂那就是我第一次从外面回老家,刚到门前,听到声音的大嫂急急忙忙地从她的家里跑出来,一边喊着小叔、小叔的,一边就把我紧紧地抱在怀里。因为大嫂的大儿子跟我是一样大、也是一起长大的,她跟孩子们一样地称呼我,也像对待自家孩子一样地迎接我,我也是除了激动还是激动。
自从我成家以后,回老家的次数就越来越少了,跟大嫂见面的机会也越来越少,尤其是父母都住进县城以后,即使是好不容易回来了,也总是匆匆而来匆忙而去。十四年前,我回老家探望父母,听说大嫂中风了,我就专门回老家去看她,躺在床上的大嫂看见我一进门就开始哭,示意我把手伸过去,知道我离开,她拉着我的手一直不愿意放开。半年以后我回到老屋办事,大嫂像以前一样在门前迎着我,同样小叔、小叔的喊我,也是同样把我抱进怀里。看到她恢复得不错我也非常的开心,好像心里的某块石头也落了地。当我不无担忧地告诉她以后更要注意,莫大意了的时候。大嫂一边说叫我别担心,说她已经彻底地好了,一边为了证明她的话是真的,专门拉着我到她的另一间屋子里去看,只见满屋堆的都是各类柴火,塞得连门都无法进去。我惊异地问大嫂,“都是你弄回来的”?大嫂一边点头一边对我说:“是的,你看我是不是好了”?我一时无语。
村里人都知道,大嫂的三个儿子都在内蒙古包头成家立业,都混得非常的好,对大嫂也非常的孝顺,他们也多次回来要接大嫂过去跟他们一起生活,尤其是钱上从来就不少给的大嫂花,也一再的恳求大嫂再不要出去弄柴火,更不要出去做任何的事。可是,大嫂对我说,她舍不得离开这里,担心出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还有就是她实在是闲不住,一闲下来心里面反倒是发慌,不舒服。对于勤劳一生的大嫂她的确是闲不住,我能理解,除了说些提醒她要小心注意的话,再也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一次见到大嫂是在她的小女儿家里,因为她再次中风了,坐在轮椅上的大嫂看到我就“哇哇”地哭,因为吐字不清,嘴里说着什么我也听不明白,还是小侄女一边哭着一边翻译给我听我才知道,她说,大侄子要回来接她去包头,她担心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我不知道该对大嫂说什么,因为未曾开口,我已泪流满面。
正像大嫂所担心的那样,到包头生活了几年的大嫂再也没有回来过,最后只是她的儿子们送她魂归故里。
大嫂已经离世多年了,因为新农村规划,村里所有的枣树也都没有了,但是,我时常会想起大嫂,尤其是在这枣花盛开的季节,我好像又闻到了枣花的香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