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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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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51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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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井

一、打井

“大爷,你甭管!让我跳下去!”六十多岁的王大爷死死攥着燕子的胳膊,拼命往回拽。

“孩子,可不能做傻事!”

“您别拦我……都怪那挨千刀的马大发……”

那是三伏天的一个晌午。蝉声嘶鸣不休,连空气都带着灼人的温度,院里的鸡被惊扰,也跟着啼叫起来,扑棱棱的,乱成一片。

燕子穿着白短袖、短裤,王大爷不好拉扯别处,只能紧紧攥着她的胳膊。她人看着瘦,九十来斤,文文弱弱的,挣扎起来却带着一股蛮劲,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脸上,眼里满是悲愤。

王大爷的汗水顺着皱纹往下淌,浸湿了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燕子最终还是挣脱了王大爷的手,纵身跳进了不远处那口枯井里。井口不算宽,边缘爬满了青苔。

枯井在王大爷院门外的地头,是六十年代挖的。那时王大爷还是村里的书记,带着大伙掘了这口井,饮牲口、浇地、挑水做饭,都指望着它。当年他在村里说话响当当,谁家有个红白事、闹个矛盾,都爱找他评理。

井是街坊邻居一起出力打的,最卖力的是燕子的公公——老马。老马是抗美援朝后退伍转业的军人,后来落户王家庄。一个外来户,王书记帮他寻了住处,落了户,平常也处处照应。

也是个暑气蒸腾的中午,王书记的窑洞前聚了六七户人,大家蹲在杨树下啃西瓜。“今儿喊大伙来,就为一件事——打井。乡里水利站的人来看过,说这底下八成有水。可话放这儿,活不轻松,都得下力。”王书记说着,又切开了一个西瓜。

众人还没表态,老马已跳下石磨,甩手扔了西瓜皮:“那还说啥!书记,您带个头,我们跟着干!”

“前进,前进,向前进……”老马哼着部队里的歌给大家打气。打井最苦的是井下挖土的活儿,王书记和老马轮流下去。挖到十几米,井底依旧干燥,连一丝潮气都没有,大伙心都凉了半截。

有人小声嘟囔:“怕是没水,白费劲了。”王书记看着大伙儿疲惫的脸,也有些动摇,唯有老马抹了把脸上的泥灰,大声说:“再挖!水肯定在下面!”

就这么咬着牙又挖了三米多,井下突然传来老马兴奋的呼喊:“出水了!真出水了!”清甜的井水顺着井壁往下淌,汇聚成一汪清泉,带着泥土的芬芳。大家都涌到井边,看着那汪活水,脸上笑开了花。

那会儿,老马的儿子马前进还是个半大孩子,拎着个暖水瓶,一趟趟地往井边跑,给干活的大人们送水,额头上的汗珠亮晶晶的,眼里满是对这口井的崇拜。

清晨,女人们提着水桶排队打水,说着家长里短;傍晚,男人们蹲在井边抽烟聊天,规划着收成;孩子们围着井口追逐嬉闹,把倒影踩得支离破碎。

这口井的水清冽甘甜。王书记和老马合伙开了个豆腐坊,因着水好,豆腐做得嫩、豆香浓,十里八乡都爱来买。

二、井枯

转眼到了九十年代,马前进把名字改成了“马大发”。他说,混社会,名字得响亮,得吉利。

马大发在村里创下好几个“第一”:头一个去省城闯荡的,头一个搬回彩色电视和VCD的,头一个娶了南方姑娘回来的。

那南方姑娘就是燕子。燕子第一次来王家庄时,全村人都涌到了老马家看热闹。她人如其名,身轻如燕,穿着时髦的连衣裙,会跳城里流行的舞蹈,引来村里不少姑娘跟着学。

那时候老马因战时旧伤常年卧床,听见响动就咳:“前进,小声点……让你爹睡会儿。”

“跟您说多少遍了,我叫大发!大发才能走运!”

那台VCD搅动了全村年轻人的心。武打的、破案的、还有那些见不得光的碟片,夜夜响到后半夜。

不光是老马家,隔壁老王一家也难得清净。

这时,井里的水渐渐少了。其实往下再打几十米,兴许还能出水。但已经退下来的王大爷招呼了几次,再也凑不齐人手。

马大发带起了一股风,年轻人纷纷外出打工,村里用水的人越来越少。附近几个大点的村陆续通上了自来水,王家庄人少又偏,一直没排上号。村里还能用的井没剩几口,老马和老王只能去更远的沟里挑水。

门口那口井,慢慢成了垃圾坑,成了死鸡死狗的埋葬地。井枯了,人心也散了。年轻人出去打工后,很少回来,村里的田地渐渐荒芜,人情世故也变得淡薄。

三、井灭

燕子这次回村,是来看留在老家的儿子。老马去年冬天的时候走了,战争留下的伤病,到底还是带走了他。

马大发常年带着她在省城东奔西跑,孩子扔给六十岁的老母亲照看。马大发一般不敢回村——他和发小赵栓柱的媳妇彩凤,这些年一直没断。燕子和彩凤,原本也是在省城认识的好姐妹。

马大发并没真“大发”,卖过衣裳、开过理发店、当过保镖,最近又在倒腾二手车。这次开回村的,是辆转了五六手的奥迪。两人悄悄回来的消息,不知怎的,还是传开了。

老母亲刚把饭菜摆上桌,就听院里的狗狂吠起来。有人在外头吼:“马大发!你个王八蛋滚出来!”赵栓柱抡着铁锹冲进院子。马大发到底在外面混久了,机灵得很,翻身就从后窗跳出去,一路往村外跑——那辆奥迪的轮胎早被人扎瘪了。他只能徒步出村,挤上过路的大巴溜走。

燕子饭也吃不下了,一气之下,喊着要跳井。赵栓柱见她这样,也只能骂骂咧咧地走了。

燕子本是做戏。井不深,里面又堆满杂物,摔不着。

这事之后,王大爷亲自扛锹,一铲一铲,把那口枯井填平了。井在他的地上,真要出了人命,他没法交代。

又过了几年,王家庄的人陆陆续续都搬走了,田地里长满了野草,那口被填平的井,早已和大地融为一体,再也找不到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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