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故乡,在晋北黄土高原的山坳里。多数的山并不高耸,但却山峦叠嶂。驱车回乡,一路绕山而行,绕过一座又出现一座,无尽绵延。这每一座峰、每一道岭,于我都是沉默的朋友,看着游子远去,又归来。每次回老家,心心念念的,总少不了上山。
东山、西山是守着我们村的两座大山,像是两名招法精妙的象棋棋手在对弈。夹在中间的小山村便是我们村,如同棋盘,错落有致的道路,把房屋和田地分割成一格又一格的棋枰。三十余户人家,零零散散的屋舍,就是棋手布下的棋子。
黎明时分,我和几个发小站在西山山顶,放眼远眺,太阳缓缓爬上地平线,渐渐推开浓雾,整个棋盘徐徐铺展开来。山村的清晨空气格外清新,深吸一口,如一杯沁人心脾的凉茶,轻轻唤醒沉睡的村落。
早些年,村东张家的后生娶了村西李家姑娘,新盖起几间瓦房,盘棋上便落下一颗鲜活的“棋子”;西头李老大手头宽裕了,翻修宅院,又换了一颗鲜亮的“棋子”。近些年,年轻人外出求学、务工,老人离去后空置的房子也甲被时光浸得苍老,这一颗颗“棋子”也渐渐蒙上厚厚的尘埃。
村东头有一处空院,一排废弃的瓦房,就是其中的一颗“棋子”。今天,村民拿着铁锹、锄头,拖拉机、挖土机停在一旁,势必要挪走这个“弃子”。
这几间瓦房闲置已经有十几年了,瓦片被风吹、被人捡拾,早已所剩无几。院里那颗枫树催催老矣,树皮如同老人老茧密布的手掌,只剩寥寥几片树叶,勉强在风里撑着一口气。一旁的柳树倒是枝繁叶茂,垂下的柳枝已经把他的身体压弯了。只有门楼掉漆的“某某小学”几个大字,还有屋壁上辨识出的“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还依稀散发着往昔的书香之气。
这里原本是村里的小学。每到秋天,学校组织孩子们到东山上,背回一袋袋的松果。每到冬天周一早上,孩子们把松果扔进炉子里,松脂引燃柴火, 一缕炊烟从屋顶升起,白色烟柱像是小鱼嘴里突出的泡泡,先窄后宽,由深及浅。第二缕、第三缕……炊烟渐次升起,渐渐融入天空中一片灰色海洋。
校门口卧着一块青石,被足印打磨得油光锃亮,光滑如砥。从早年建庙时候,就静静的躺着。上面有赤脚、布鞋、胶鞋、皮鞋踏过,和尚、老师、学生、农民等形形色色的人走过,它依然趟着。
乡村小学的先生最精通调度。一个教室通常是两个班,要是高年级在教室算数学,低年级便去教室外面背课文。枫树和柳树底下,就成了孩子们最受欢迎的地方。
读书声从树下漫出来,吵得麻雀扑腾的飞走了,跟着树枝也簌簌颤动。村里的老人背靠着院墙,叼着旱烟下象棋,嘴里嘟囔着:“这些孩子,又开始念经了......”。
这话不算玩笑,说是念经也不是没有道理,早先这里就是一座庙。如今正房后面还有建庙筹款时埋在土里的半块功德碑,留着李某某捐若干、张某某捐若干的字样。李、张原本就是村里的两大姓,李家居村东,张家在村西,守望互助,世代相邻,繁衍生息。
多少年光阴一晃,如今轮到这院子要被推倒。
今天,开挖机小伙子姓张,40来岁,是留在村里为数不多留守的年轻人,也是村长,干起活来格外卖力。他要把这片旧院推平,改建成乡村食堂。当然,他的父辈,祖辈,还有他自己,都曾踩着青石走进学堂。只是他的孩子,早已去了城里,像炊烟里那团气泡,飘远了就不再回来。
待到下山已经是黄昏,暮色已经漫上来,村子里零星亮起灯火,临近村口,牧羊犬便叫起来了。这时,西山上穿山而过动车呼啸着,疾驰着,轰鸣压过了夏日的蝉鸣与犬吠。刺耳的声音听得人心里空落落的,也盖尽了往日的读书声。
走到小学附近,依然只剩下一片废墟,还有散落的几个农具。不经意间发现了那块青石,被挖机翻出,上面沾满了泥土。我们几个人合力,把青石抬回了家,便也分别了。
过了几天,这枚“弃子”,被彻底被移平了。我也坐上回城的动车,望向窗外,山仍是那两座山,树还立在原地。只是一代人慢慢老去,老学堂再也回不去了,好在那块青石,被我们带回了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