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她叫林月,今年三十八岁,本科和硕士都毕业于河山大学中文系。一个月前,她被警方和家人一起从荒僻的远山中接回家。当然,接回的地方早已经不是她的家了,充其量也只能算作娘家。她二十六岁那年走失,距今已经十二年。走失那年她刚刚硕士毕业。一个月前,她被去山中支教的河山大学的学生们察觉,随后警方介入,多方调取档案比对,并与其家人做基因检测,方确认她便是十二年前走失的林月。十二年过去了,父母显得老了,弟弟早结了婚。换了大房子,三室一厅,弟及弟媳住一室,父母和小外甥住一室。剩下一间本用来放杂物的小间,收拾出来给她住。未走失之前,她的房间是一个更小的杂物间,里面除了自己的小床,便是杂物了,无处下脚。
媒体来采访时,妈和弟媳便给她梳洗打扮一番,换上她们穿剩下的衣物,把她扶进客厅沙发上。她盘腿坐在了沙发上,拿起手边的一本小说,呆笑地看着。弟弟和父母坐在沙发另一边,在镜头面前泪流满面,诉说着当年不该责怪女儿考试失败,致使她赌气离家出走,以致被拐入大山。弟弟装着抹眼泪,看着她露出狡黠的笑。从小到大,每次爸妈苛责她时,他总是在一旁看热闹,并露出相同的笑。
她不喜欢这个家,从小就不喜欢。十二年前的出走,显然是她的故意。而被拐,在她心里,显然也带着些故意。从小到大,妈似乎都对优秀的她带着嫉妒,即便取得好成绩,也总是似有若无地叹气,似乎在指责她没有做得更好。那似有若无的叹气,在她背后,在她耳边,在她远处。哪怕是被拐深山的十二年里,隔绝了妈,那叹气也常常出现在她的耳边或梦中。她甚至一想起来,便忍不住打激灵,心也跟着窒息、颤抖。而爸,似乎比妈更坦率,从小到大,常在她洗澡的时候突然打开卫生间的门,佯装要洗手。有了些性意识的她颤抖着声音质问爸爸:“这是一个好爸爸的做法么,这是一个好爸爸的做法么……”爸爸一副做了错事但绝不承认的孩子表情,而妈妈则在爸爸身后佯装责怪地说:“你看看你,女儿正在洗澡,你这是干啥呢?”可是从妈妈的表情中,她竟看出得意。她觉得,自己在这个家中是多余,爸妈想要她这个女儿,又似乎嫌弃她这个女儿,想方设法要把她挤兑走。
十二年前硕士毕业,报考一家单位,失败,父母再一次一唱一和地挤兑她,她没有说一句话,苍白着脸颤抖着手收拾背包,二十六年来头一次狠狠地摔了门,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黑夜中。这摔门的动作,她很早便想要做了,只是一直未实施。她想,摔门之日,便是她与家庭决裂之日。今日,她就要与这个家永别了。
她像一张纸,往山中走去。正是初冬时节,月亮挂在山硬朗的骨骼上。冷风吹着,那装着毕业证学位证及一些简单日用品的背包显得愈发轻盈,似乎再大些风,她和背包就要像纸团一样被吹起,被卷进隔绝人类的云层中,或者某个杳无人烟的山谷内。她沿着山路往上走,走了很远,也很累。这一路,她将这二十六年来受的委屈悉数在心内盘算了一遍,脚步更加坚定。或是走到了后半夜,她已经登上了一处高山顶。头顶是一轮圆月,像是太阳一样照着她,要把她照成一团透明的纸。也照着远处山脚下模糊的小县城。那小县城对她来说,是一个牢笼,一个悲伤的地方。她想着这辈子都不要再回去。可是,她要到哪里去呢?她想要打个电话给远方的同学,或许可以去找她们,但她遗憾地发觉出门之初竟忘记带那个用了很多年的翻盖手机。她实在太累了,这秋夜的山中也冷,便躲进不远处山坳间的一处破旧窑洞内。月光也照进了窑洞,清冷的。她起初蹲在那里沉思,渐渐地实在太累,便不顾内里的土灰,随意地躺下,似似乎乎地睡着了。等她醒来,已经在一间陈旧但还算干净的屋子内。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已是中午时分。她觉得刺眼,头一阵疼,继而觉得下体也发着疼痛。她方觉察出自己赤裸着身子,盖着一双红面的被子。屋里没有其他人。她心中涌起一阵惊恐,很快便有了答案。同时似乎也舒了一口气,好像终于摆脱了那个家,至少此刻有了一个住处。她惊恐又有些期待那使他下体疼痛的人是谁?也疑惑从昨晚半夜到现在,她经历了什么。
门吱牛一声打开了,进来的是一个妇人,白脸吹火嘴,唇间生着些似有若无的胡子,一道道皱纹刻在那里。她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红糖荷包蛋,笑着进了屋。说:“闺女,饿了吧。来,现打的荷包蛋,快吃……”她坐起来,用被子护着胸口,也不多问,迟疑了一下,接过去吃了起来。
那妇人坐在床畔,似乎要解释些什么,朝她笑笑,又低下头。她善解人意地问:“大娘,我是咋来到了这里。昨晚,我分明在山顶的窑洞睡着了……”妇人透着歉意,说:“这我就不清楚了。是,是大周把你接回来的……”“大周……这是大周的家么……”她在问,心中也在疑惑大周长什么样子。“是,是大周家……”妇人露出媒婆般的笑。
她的头仍旧痛着,她觉得那可能是安眠药的作用。破旧但朴素的房间,甘甜温暖的荷包蛋,以及面前这位大娘拘谨的表情,她竟有些释然。她不想再去追究答案。如果真有想要追究的,就是大周是何许人。或许见了大周,她能快一些安定自己的心。
“大周……大周去哪里了……”她紧张又羞涩地问。妇人露出些惊讶,惊讶于这闺女与其他被拐女子的不同。别的女子,一醒来,不是跑就是叫,唯独她如此镇定。到底是高材生,到底是不一般。她看着这清秀的闺女,露出“王者见王”的笑来。
大周现年四十二岁,比她整整大了十六岁。此人自幼父母双亡,年轻时上山放羊摔坏了一条腿,落下了残疾。外加上家境贫寒,一直没有说上媳妇。大周喂羊完毕,架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返回,目露凶光又有些疼惜地站在地上看缩在床角的林月,又看了一眼露出慈母笑的妇人。接着趔趄着坐在了一边的椅子上,似乎等待林月向他兴师问罪。林月微微抬着眼睛,看着眼前的瘸子男人。虽是乡野男子,透着凶野之气,但到底身板儿硬挺。虽不比那戴着眼镜的儒雅大学生,但更像是一个雄兽。年纪是大了些,但是正是成熟稳重的年纪,眼角眉梢和颧骨,险山深水中透着温情。她打量了一番,低下头,似乎在等待妇人说话。
妇人察言观色罢了,忙向大周询问:“羊喂过了么?”“喂过了……”大周抬眼审了一眼林月,同样含着戒备,也有柔情。妇人警了他一眼,似乎在催促他接话。他看向妇人,妇人朝桌上抬眼。
“鸡蛋,鸡蛋吃了么……”他看向一旁斑驳红桌上的空碗筷,问。像是在问妇人,也像是在问林月。林月复抬眼看了他一眼,随即垂下眼帘。紧接着妇人忙回:“吃了,吃了。吃过了……”她拿眼去看林月,也去看大周。
“姑娘挺累的,让她好好休息休息,你跟我出来……”“相亲”算是结束了,初次见面,妇人为免尴尬,招呼大周出去说话。大周垂着眼帘拄着拐杖出了门,妇人随即吱牛一声关了门。秋阳升起来,照着这山巅的村子,白黄的阳光,土黄的村子,透着朴素和温暖。院子外的悬崖路边,大周和妇人说起了话。
“这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姑娘……”妇人说。
“不一样?”大周问。
“你说呢?”妇人抬眼眯笑,意味深长地看着大周。
“看来,到底是河山大学的高材生……”妇人有些愧疚,也有些佩服。
“是从边县来的?”
“是,昨晚老张和小张盯梢到了半夜……”
“用了多少安眠药?别给药坏了……”大周看来有些心疼。
“不会,老张有分寸……”妇人抬眼看大周,接着说:“边县远着呢,想回去,难!况且,有哪个女人离开过我们打铁寨……再说了,深更半夜离家出走,我看这闺女也不想回去……还有,刚才我看她,还是很有意思的……”她说着,目露柔意,像是慈母一样抬眼看着大周。大周也微笑着,只是低头不说话,品着凌晨时分的云雨。
他仍旧担心她会走,但不进屋,只是领着羊上山,让妇人帮忙看着。中午是妇人炖的羊肉,林月客客气气地吃了。妇人继续抿着吹火嘴,露着笑意,嘱咐林月好生休息,自是熟练地收拾碗筷,仍旧吱牛一声关了门,出去了。晚上是羊肉汤面,端来时,林月已经穿好衣物坐在了床头。看妇人来到,忙起身站着。
“坐坐坐,姑娘。这就是家,这就是家……”妇人说话挺舒服,也有着些不容争辩的意思。
林月复坐在床畔,低头不语。
“女人呀,都难……嫁谁不是嫁?”说着,妇人坐在了大周坐过的椅子上,保持着距离,安慰着林月。
“来这里的,有哭着喊着上吊的,有闹着跳着要跳崖的,最后,不还是留下了,生了孩子,心就安了……”她有些小心地说着,唯恐说出“拐卖”等敏感字眼。
林月仍旧不说话。此时,夕阳西下,橘红色的光照进屋子,林月觉得很美。这屋子,以后就是她的家了么?虽说不大,且简陋,但到底干净。更重要的一点是什么呢?是温暖吧,或者,温柔?她想着,一番红晕出现在脸颊,被红光照着,倒看不真切。妇人看她像个小媳妇一样只是低头不语,心下更为确定,便说:“闺女,早早地吃饭吧,天快黑了,大周也快回来了……”说着她起身,门吱牛一声关上了。
是呀,跟谁过不是过呢?嫁到城里也是嫁,嫁到山里村里也是嫁;明媒正娶是嫁,坑蒙拐骗也是嫁。再说了,那明媒正娶难道就不含有坑蒙拐骗的意思?哪怕不嫁,也总要谈恋爱,谈一次,“嫁”一次,那也是嫁。男人要女人,不仅要性,还要子宫生孩子,还要保姆伺候一家上下;女人要男人,不仅要性,还要归属还要家,还要名分要实权。不管是明媒正娶还是坑蒙拐骗,很难说到底是男人贪婪还是女人贪婪;到底是谁吃亏,也说不定。
她到底是中文系硕士,读的书不在少数,在这世故人情中,还算看得开。
夜色入户,等了很久很久,门才再一次吱牛开了。大周今日倒显得羞涩了,像个小媳妇。或者,他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个研究生。但他到底是她的男人了,见自己的女人,何须害羞呢?可是他又担心震慑不了女人再让她跑了,便提着一把斧子,一瘸一拐地进了屋。月光照亮了屋子,清冷的白,将斧子的寒光射了出来。林月倚在床边的阴影内,呆呆地看着他。他提着斧子趔趄着身子往前走了两步。不架拐杖,他走得艰难许多。他丢掉拐杖,不想让女人小瞧自己。他在月光中迈步的瞬间,林月的身子离了床畔,像是要上前扶她。他觉察到了,定了定神,伴随着沉重的一声响,斧子丢在了一旁。
“换我,你花了多少钱?”林月有些哀怨地问。
“没多少……”他露着微笑回。
“没多少是多少?”林月透着怜悯。
“这十年放羊攒的钱……”
林月听罢,心疼起他来。她去捡斧子并放在墙角,他去上起门栓。后半夜,大周的呼噜声响彻屋宇,月光仍旧赤裸裸地照在屋内。她想象着外面是怎样的一个院子,院子外是怎样的一个村子,村子外是怎样的一片看不到边的山。她想要出门小解,可是还是轻轻地拿出床底的尿盆,哗啦啦地尿起来。这吵醒了大周,他说:“外面是个大院子,院子西角有个厕所。”她回:“不想出去,冷……”她想要让大周放心,她不想拉开门栓,也不想让门发出吱牛一声,不想让大周觉得自己辛苦十年的血汗就此结束,更不想让大周对她增添更多一丝怀疑。
她复躺在了大周身边,大周伸手揽上了她的腰。
“你咋就离家出走了呢?”他也心疼起她来。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她埋进他的臂弯里。从昨晚到今晚,也就一天时间,她穿越了两个世界,也完成了从女孩到女人的转变。也就在这一天,她觉得自己不再有二十六年的枯槁如纸,渐渐有了些血气。她大脑空空,想起些什么,又忘记些什么。她觉得自己在涅槃。
(二)
林月很少出门,目的就是给大周一个心安。渐渐地,她也将这里当成了家。常常,白日里大周去山上放羊,她便只是在院子里走走,收拾收拾院子,或是给大周做做饭。大周几次三番唤她出门走动,她均拒绝。又几次,她跟随大周到山中放羊,看到了这山的雄奇和古朴,心下更为喜悦。那妇人叫李婶,听大周讲,是本地人,早年被大哥卖到了这打铁寨,也常常来家中说话,帮着林月给羊收拾吃食。自从知道了这李婶是被大哥卖来的,林月对其多了几分怜悯。一日月夜,大周去山外卖羊不归,李婶便来家中陪伴林月。
正是初春时节,山风无处不在,吹着墙壁和窗台,嗖嗖的响声,倒衬托着这屋子院子是多么地安静和安全。透过院子,远处头顶的山坡上,种着几排笔直的杨树,白日看去,脱光了叶子,在风中吹刮,相互纠缠着打架,发出鞭打的声响。此时月夜,那山顶的杨树仍旧在风中吹打,很热闹也很萧索。林月站在屋檐下,看那月光下摇来晃去的杨树,树干被照得明晃晃的。李婶唤她早些休息,别着了凉误了身子。半月前,她怀上了大周的孩子。她不想睡,不只因外面的月光及杨树,还有大周。李婶猜出几分意思,微着嘴角笑她。时间尚早,她关了门,坐在椅子上,看那月光透过玻璃窗照进屋子来。风儿无处地游走,玻璃窗发出战栗的声响,很有与世隔绝之感,这让她心生安慰。这晚,李婶说了自己的故事。她的娘家与这里隔着五座山,很小父母便不让她念书了。不念便不念,本来这荒山野岭的,十里八乡也没有几所学校,况且上学也要翻山越岭。长到十六七,爹妈便将她送到了这打铁寨,嫁给了一个哑巴。她不愿意,几次三番逃走,总被哑巴丈夫追回并暴打,她渐渐没了心气儿。后来,她托人给娘家捎信儿,请求回娘家看看,也被大哥拒绝了。
“女人呀,是没有家的……”她斜躺在小床上,眼中闪着光看林月。
她给哑巴生了两个女儿一个儿子,两个女儿一生下便被哑巴丈夫卖了,卖去了哪里,她不知道。她含着泪坐着月子,哑巴丈夫好吃好喝地供着,只等她恢复了身子,早点儿给他生个儿子。后来终于生了儿子,可是长到十五岁,一次从山崖上跌下去,摔死了。没过几年,哑巴丈夫也坠崖死了。说这的时候,她啜泣了起来。山中土地极少,且贫瘠,除了种些包谷、大豆,再采些柿子、野果制作果脯充饥,别无他计。后来,为了生活,李婶便与附近的几位人贩子一起,半推半就地做起了拐卖妇女的生意。林月虽对这犯法之事不满,但是心中也有着对于李婶的感激。若不是被拐带走,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往何方,会否被父母追回,再次困入精神的冰窖。虽是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但这大周到底不是鸡也不是狗,他不过是崴了一只腿,显得土了些。他到底是个扎扎实实的男人。
“李婶,你可要迷途知返,不要再做那些事了……”林月劝起了李婶。
“我也不想干了,包括你,统共干了三回。不瞒你说,也不怕你笑话,虽是坏事,但好像也是做了好事。另外两个女人,也是学生,都是离家出走被拐带的……”说着,她拿眼去看林月,眼中也透着些疼惜。
“头一个,给了山那头石崖村的一个小伙子,一开始也是闹闹腾腾,后来生了孩子,也就安心了。那姑娘来自谷县,还远着呢。后来听那姑娘说,她从小爹妈离了婚,被继母打得遍体鳞伤,亲爹是不管不顾。读高二那一年,不堪继母虐打,逃了出来,也是个晚上……再一个,给了二十里外的潭水寨,听说是个大学生,还是个老师。不想结婚,和爹妈闹了十几年。爹妈催着她结婚,好换彩礼给弟弟买房讨媳妇,她最终应允了。可是结婚当天,到了婆家,她装作要换衣服锁起了门,从九楼跳了下去。双方推诿一番,彩礼掰扯清楚,当晚被爹妈拉到了火葬场,换了一辆车,开进了山里来。干嘛呢?配冥婚呢!”听到这里,林月倒抽一口凉气。“奇的还在后头呢,车走到半道儿,早就被盯梢的看上,给劫了去。这爹妈想着女儿反正是死了,劫了就劫了吧,配冥婚这钱,不要也罢。深山荒地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灰溜溜地开着车回去了。这打劫的本是打的冥婚的劫,可是拉回去后,却发现这姑娘根本没死透,便请来乡医给她治病,病好后,卖到了潭水寨。这次我算是中间人,是我介绍的买主。听说那姑娘一开始也是死活不愿意,还往潭子里跳,也是生了孩子后,走的心便死了。倒是你,是个例外,不哭不闹的,还从来没见过。别说咱这拐带的了,就是正常的婚嫁,不也是哭得稀里哗啦的么?”说着,她再次看向林月,心中的疑惑和怜悯一样大。
“女人呀,生了孩子,就被绊住了……”李婶幽幽地说着,想起了她那被卖掉的两个女儿,现在是否也生育了孩子,被绊在了某个地方。
月光仍旧照进屋子,风声从来没有停过,很萧索,也很绵长,带着一种冷冷的清醒的酒意。知道她怀孕后,大周打了些酒,杀了一只小羊,和她在屋子对饮。说着说着,李婶的鼾声起来了。她帮李婶掖了被子,伴着月光和风声,也睡下了。
后半夜,她梦到了李婶说的第二个女孩,惊醒了。窗外的风声小了些,像是一群玩累的小动物,贴着墙有一搭没一搭地游走。月光似乎也被风磨去了棱角,变得柔和了很多。她体会到她的委屈,那从小到大的不断被否定不断被打压,那种深入骨髓、无处可逃的战栗和恐惧,她也经受过。这是东亚家庭的通病吧,只不过程度不同罢了。很多家长都手把着一堆稻草,不停地往孩子身上施加,试图看看到底哪一根是能够压死孩子的。重男轻女的社会,这稻草似乎压在女孩子的身上更多。而那些施压的父母,似乎也曾是被施压的孩子。他们不曾被爱,也不知道如何去爱。倒是将那些曾经经受的痛苦,悉数甚至变本加厉地给了孩子。那些父母,也是可悲的。她想到了自己的父母,从妈的身上,她看到了外婆;从爸身上,她看到了爷爷。
(三)
她给大周生了个儿子,大周乐开了花。又过两年,又生了个儿子,大周更是欢喜。这山中的风一年四季似乎都没停过,夏秋之日吹着绿色和金色,春冬之日吹着黄色和白色。她爱上了这里,准确说,她妥妥地爱上了大周。院子里大周栽有一棵不大不小的梨树,笔直地往上长。春天时,一片馨黄的院子里,那梨树开了烂漫的白花,被春雨一淋,风流地落了一地。这景致,是她最爱的。抬头越过那杨树,再看向山顶,春日里常有晒不化的一片白雪。她也去过山崖边,那山崖下黑森森的,长满了各类树木,山道模模糊糊,细小得像牙签。
她爱这里,一直在这里住了十二年,大儿子十一岁,儿子九岁。这一年,附近山中得到开发,由于山势奇绝,吸引了很多游客。也吸引了河山大学美术系的大学生来此写生。春日里,看着那面她不能再熟悉的母校旗帜出现在山路上,她竟然痴痴地站在那里,不动了。学生们走近,也看她,她忙躲避眼神。近几年,社会加大了打拐力度,尤其是这些偏远乡村,更是学生法治课提到的地方。学生们看着这带着书卷气的妇人,心生疑惑。一位女学生警觉地拿出手机,拍下了照片。林月躲闪着,回了家。她有些心惊胆战,唯恐被认出。可是为时晚矣,学生们将照片陆续发至公安机关及学校,比对后初步判断她是十二年前走失的林月,毕业于河山大学中文系。紧接着,警察上门采血,很快便确认是她。巧的是,一桩拐卖案告破,牵连出老张小张及李婶,也波及大周。她惶恐极了,千言万语地说着自己并非被拐,和大周是真心相爱,但还是看着李婶大周被带走,自己也被警方及前来相认的父母带回了家。而孩子暂放在其老师家中照管。
十二年的山中岁月,十二年的相爱,她有了血气。可是一回到那个家,她的血气直线下降。虽是老了,但父母一点没变,妈仍旧唉声叹气,爸仍旧大大咧咧无所谓的样子。而弟弟,仍是幸灾乐祸地阴笑着。弟媳呢,一眼看去就知道不是省油的灯,想来爸妈已经与媳妇卷入了争斗中。他们对于有着血气和活力的林月带着诧异,一般的被拐,都是蓬头垢面、瘦骨嶙峋,怎么林月甚至带着光彩呢?他们给她换上要扔掉的旧衣服,那旧衣服裹在林月身上,要吸干她的血气。记者的镜头前,父母及弟弟泪流满面地请求警方严惩人贩子及买方,赔偿林月以及家庭遭受的损失。这又惊坏了林月。当记者问她时,她矢口否认自己是被拐的,反复强调他和大周是真心相爱的。她涕泗横流,请求警方放了大周。河山大学文学院的老师同学也来了,还带来了法学院的院长,要免费来为林月维权。当年的老师及同学看着面色红润、带着活力的林月时,也是诧异的。犹记得上学时,林月一年四季都是面色惨白,似乎被吸干了能量。当林月握着法学院左院长的手哭着求他将大周解救出来时,老师同学们都湿润了眼睛,也读懂林月的苦衷。
“可是,老张小张和李花均已认罪,大周也承认给了李婶一大笔钱……”左院长看着林月,冷静地说。林月扑通一声给左院长跪下了,颤抖着身子继续哀求,她要救大周,也要救自己离开这个冰窟。这让当年教她古代文学的程老师顿时哭出了声,赶紧上前去扶林月,并将手握向左院长,哽咽地说:“左院长,您帮帮月儿,帮帮月儿……”左院长郑重地点了点头。最终,老张小张及李婶被判不同程度监牢之刑,大周因证据不足被释放。据说,审判时,李婶始终维护大周,自己揽下了更多罪责。
老师同学带着林月去监狱接大周,二人与李婶话别。李婶倒显得豁达,说自己死了男人儿子,两个女儿不知下落,孤身一人如何都好,况且又不是吃枪子儿,在牢中改过自新,出来再从新做人。她眼含深意地劝大周和林月好好过日子。林月和大周预备着过一阵子再来看李婶。
老师同学将林月大周送回了山中,两个孩子和老师正等在家门口。老师同学们将凑的钱递到林月手中,林月推辞,说这些年她和大周勤恳养羊,日子过得去。说着要大周去宰羊,让老师同学带上。众人极力推辞,大周只得作罢。程老师看着林月和大周,以及两个虎头虎脑的孩子,不住地点头。她问:“月儿,你现在还读书么?”“读……”林月回到了学生时代,腼腆地回。“都读些什么书?”老师意味深长地问。“四书五经,以及《红楼梦》。我让大周给我买的。”林月仍旧腼腆地回,笑着看向大周的眉和颧骨。老师复点头。
众人都回了,天色也变得黑蓝。林月抬头,那骨骼雄奇的山上,升起一弯白玉般的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