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连几日心情烦闷,细察,原是因为思乡。纠结了又纠结,买了票半夜醒来又鬼使神差地退票。原因大抵是考虑路途遥远劳顿、故乡冷寒等。又纠结二三日,终于在一日清晨醒来后,复鬼使神差又欣喜地订了回乡的车票,踏上回乡的火车。听说近几日故乡有中雪,更加深了期望。
火车驶离杭州江南,渐渐驶过皖南,过了合肥,离南阳盆地越来越近。车厢连接处,传来一曲音乐:背起我的行装,走在那老路上。为我的前途去流浪,去寻找我的新梦想。远方的山坡上,一阵阵野花香。异乡的山水虽然是好,可我更爱我的故乡。哦,流浪;哦,流浪。流浪的人儿天天在想,何时能找到我的爹和娘……是女声,高亢清亮,带着婉转及些许沙哑。曲词正而不淫,浅白亲近,有《诗经》征人思乡思亲之韵。歌声从连接处传来,带着烟味儿及车外的丝微寒气,飘向了车厢。昏昏沉沉却也温暖的火车厢,晃啊晃,晃啊晃,载着我和乡亲们还故乡。
凌晨三点半左右,列车抵达南阳盆地的桐柏。列车员是位中年男性,用颇浑厚的嗓音喊道:“桐柏,桐柏。桐柏到了——啊!桐柏,桐柏。桐柏到了——啊!”这一声声的桐柏,喊得我心生惊喜及震动。这里,曾是我桐柏左氏栖居之地。车门开了,桐柏的乡亲们背着、扛着、提着、推着、拉着各色行李,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陆续下了车。其中一位中老年男性面容宽厚,身材壮硕,生着沧桑之气,扛着一个饱满的化肥袋行李,谦虚地走过车厢。这让我极为动容。我那左氏的祖先,曾经是以何种之姿态,从山西迁居到这南阳盆地的桐柏县的;又是以何种之姿态,再从桐柏迁居到唐河的?
车窗外不远处是一堵白色的矮墙,夜幕下,车站的灯光打在上面,矮墙像一块短短的白色幕布。桐柏乡亲下了车,走过那幕布前,他们的黑色身影变成了一片片剪影。他们走啊走,往那前方幕布的更亮处走去。那亮处很亮,像一片未知,也像一片大雪。剪影高高低低、胖胖瘦瘦,一时间叠在一起,很是热闹,让人不住地想看。过了一两分钟,一位站务员戴着散开的雷锋帽,穿着制服大衣,背着手,手中轻甩着一只喇叭;稍有些不利索地晃着自己的瘦削剪影,也往幕布的更亮处走去,像是在为这次演出清场。
车厢内陷入安静,列车一动不动,在等待桐柏上车的乡亲。此次列车终点站是南阳,沿途上车之旅客多为我南阳乡亲。我像个孩童一样,扫试着周围半睡或者玩手机的乡亲,继续往后斜仰起头,去张望那白色幕布。那里空荡荡的,两米高的幕布外,是一片虚空般的暗夜。我拿出本子写下这段文字,头顶,一位老先生趴在椅背上,若有所思地看着地板凝神。他也是朴素厚道的长相,灰白相间的胡茬般的短发,泛着忧愁的皱纹面容。列车在桐柏停了很久很久,在我看来,这是在配合我演出,好让我在进入南阳盆地第一站桐柏、下一站就要到达唐河之时,稍事休整,做好心理准备,去迎接我的故乡,去面对我的心。
列车缓缓发动了,列车员在车厢内高声喊道:
下一站,唐河!有在唐河下车的旅客,请提前做好准备——
我的心暖了一下,像化开了一些冰,鼻子也似乎有些堵塞;眼睛变得温暖,身子也暖了起来。
(二)
出了唐河站,是凌晨五点左右。冷厉的夜色,冷厉的北风。这比江南的风冷厉太多了。出站要走地下通道,且要走过一个长长的下坡和一个长长的上坡(记得多年前在南阳火车站便是如此,甚至长度及陡峭程度都远超唐河车站),这可麻烦了大包小包的乡亲。一位中年男性乡亲要下地道,可是拉的行李太多,踟蹰着犯难。我忙上前表示帮其抬,他十分友善地道谢,我们合作顺利将行李抬下坡。上坡时,我再次施以援手。期间,一众乡亲大包小包多显艰难,我对诸位说:“这逢年过节的,大包小包哩多麻烦。就该提提建议,装一个电梯……”我打心眼儿里体谅这些外出务工的乡亲,当然也包含我自己。众人稍有些哂笑,一位男性乡亲调侃道:“弄了滑梯就不错了,还电梯……哈哈……”滑梯在楼梯两边,方便行李滑行,对于小件行李、拉杆箱来说还算友好,可是大件行李就不方便了。不只是唐河车站如此,在江南的杭州车站,去月台时,也是下坡楼梯两旁是滑梯,常看见返乡旅客无论男女老幼,皆是艰难趔趄地下楼梯,更有甚者直接任其行李在楼梯间甩砸,发泄内心的不痛快。
出了地道,那位受助乡亲连声道谢,交谈中得知他是源潭镇人。他红黑脸儿,胖壮身材。
乘坐三轮车到汽车站,再转乘中巴车,约摸凌晨六点半,抵达涧岭店。此时仍是黑夜。方才中巴车上,我坐在门口的座位上,冷风嗖嗖地透过门隙吹我的腿。由于旅途劳顿,我对这冷有些麻木。下车,背着双肩包走在黑夜中的官道上,大小车辆打着灯不时地从身边开过。冷风吹着我冲锋衣的帽子,发出呼呼啦啦的声音,搅着我的耳朵。帽子之外的周遭,天上的电线,路边商户的帐篷、灯箱等,在冷风黑夜中发出凄厉的声音。冷风也打着我的脸和手。走至东头,有乡亲已在冷风黄灯中开门收拾门市,只是暗黑的光线中,他不认得我,我也辨不出他。我只是往前走。渐渐地,天色露出些暗蓝及白,但仍旧黑。我担心如此之黑的早晨,我该如何去老北沟祭拜祖先。要不,就站在风中等,等天亮些了再去拜?怀着这个忐忑,我下了官道,踏上去老北沟的路。
那路两边的房子尽头,是一片暗黑,风也从那暗黑中吹来,似乎更大更冷了。我有些发怵,不过还是往前继续走。耳边周遭仍是萧萧的风声,远处,我听到更为喧嚣的塑料布的拍打声。走近,夜色中,那是塑料大棚的外衣。那外衣透着朦胧的白,像一片片幽灵的白衣,不断地在寒风的作用下扯拉飞动着。它们一排排,像一片阴森的张牙舞爪的幕布。在数不尽的风声和拍打声中,我走过了这一群塑料大棚。
接着我面对的是一片旷野了。实话讲,这是我此生头一次的别致体验。如此寒风如此黑晨,我立在了老北沟的边缘。天光是亮了一点点,可以看到星星点点的黑色坟包了。我立在朔风呼啸的阡陌,不敢向前。远处,我约摸判断出祖先坟墓附近的一排杨树。那杨树笼罩着一层白雾,或是朔风与杨树纠缠而产生的,白蒙蒙、白冷冷,似乎又白惨惨。不止祖坟附近的杨树,那更远处的烟树、孟庄村落及地平线,也沉浸在这蒙蒙冷冷的白中。不像雾,像是朔风中撕炼出的寒灵。这里寒风呼啸,似乎与世隔绝。
右手边旷野的尽头有一片民宅,呈现暗淡的冷蓝色,那冷蓝色似乎也是被朔风吹揉出来的。一处民宅上,有一片微弱的冷光发出。那里是东方,我想是太阳。于是我面对太阳的位置立着,时不时猛然回头看,十分担心有一张僵尸般的鬼脸出现。寒风中等了一会儿,那太阳仍旧未跳出,可是天已经渐渐亮了。于是我缓缓向前,路两边及远处翻过的干土、依稀的绿色麦苗,可以看见了。当我走近祖先的坟茔,天早已大亮。坟茔远处地头的荒沟里,或是昨日谁在里面焚了枯草,一夜未灭,被风吹得掀起一小片一小片的热切火光,冒着烟。靠近祖坟,它看起来似乎更高了,上部荒草也粗壮,让人觉得是一处安稳的居所。
拜过祖先,我围着坟茔走,像个孩子一样欢快地观察坟上的枯草,又折来枯草茎,一针一针折下它的细枝,往坟上丢去,像在与祖先逗乐。我甚至想登上坟头去蹦一蹦。可是风仍旧紧仍旧冷(而刚才在坟头跪拜祖先的时候,风是小的甚至停止的,我想或是坟头阻挡了风,或是祖先保佑了我),还要去拜访姨奶,我便别了祖先。
走下老北沟,走过那片杨树,踩在枯冷的荒草上,跳过冷浊的小沟,再上坡,在翻过土的田中跋涉很久,我却不能确认姨奶的坟茔。或许是姨奶要这么做,她不愿让我再迢迢而来看她。我对着不确定的坟茔,合掌鞠了躬,便要去拜访姨奶的孟庄老宅。
进了庄子,风便小了。果真聚居在一起,便有了安全感。宅子可以互相挡风,这也是报团取暖。只不过孟庄也凋敝了,有的宅子荒了,有的门早已落了锁。落锁的那一家,有一年夏天走过,门大开着,门对面的路边坐着一位老奶奶和小孙女。那老奶奶圆脸白头发,朴素友好,朝我笑;那小孙女看去读小学高年级或初中,十来岁的样子,含着胸侧着身,并拢双腿坐在路边的楼板上,穿着校服,扎着长马尾,朴素得有些惹人怜惜。明日便是元旦了,这奶孙两人去了哪里呢?是被远在外地务工的大人接去外地了么?那姑娘,现在还在读书么,读几年级呢?
偶尔听到狗叫,偶见谁家的门外空地上停着一辆小轿车,方知此地有人烟。风仍旧吹着,我想,时间久了,这孟庄也会灰飞烟灭吧。
弓着身子隔着窄窄的铁门缝,我观望了姨奶老宅荒僻的一绺院子及红门。摸过那棵核桃树,便离开了。风仍旧吹着,我远离了孟庄,站在通往她的阡陌上,黄中泛暖的土路让人心通往明净。只是风太冷。路的尽头,是泛蓝的村落及烟树,沉浸在清冷中。
(三)
是次返乡,离乡越近,不仅情越怯,也越埋怨父母。只是如今我能更好地纾解这埋怨。通过阅读四书五经,我明白了这怨恨的合理性。《孟子》有云:“亲之过大而不怨,是愈疏也;亲之过小而怨,是不可矶也。愈疏,不孝也;不可矶,亦不孝也。”阐明了怨恨在亲人间的合理性;有怨才叫亲,只不过需要根据具体情况把握怨的分寸,如此方能曰孝及仁。此外,阅读《诗经·小雅·蓼莪》篇时,亦感怀幼时父母对自己的疼爱。朱熹注曰:“晋王裒以父死非罪,毎读诗至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未尝不三复流涕,受业者为废此篇。诗之感人也如此。”
原诗如下:
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蓼蓼者莪,匪莪伊蔚。哀哀父母,生我劳瘁。
瓶之罄矣,维罍之耻。鲜民之生,不如死之久矣。无父何怙?无母何恃?出则衔恤,入则靡至。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欲报之德,昊天罔极!
南山烈烈,飘风发发。民莫不谷,我独何害!
南山律律,飘风弗弗。民莫不谷,我独不卒!
特别是“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一句,极具画面感,无论任何种族人群,看后应该都会被这人性本初的慈爱感动。此外,在人类之外的其他动物种群中,我们也可以看到类似的育儿画面。《诗经》是真真的千古经典。
最后,怨恨父母(或其他人或事)也是无能的表现,是不想独自面对困难和挫折,是想通过怨恨父母来缓解自己无能的羞耻。
由于长居他乡,我有时想把南阳、桐柏、唐河、涧岭店称作故乡。但有时细想,如此称谓或显唐突违心,我无法如此。这唐河、桐柏、涧岭店,是我祖先栖居之地。单论涧岭店,官道东西两头便埋着我左氏、申氏的历代直系血亲。况且,我目前世界上仅存的两位直系血亲:父母,亦常居在这涧岭店或南阳。此外,我分明体会到,我的一部分灵魂,也散布在此地。他们有的在涧岭店,有的在桐柏,有的在南阳。他们是我死了的和活着的直系血亲,他们是我跳动的心。而我,也是他们灵魂的一部分。天涯海角,我们都在共振。离得越近,共振越强。
在官道东头凭吊过左氏祖先及童年少年后,我来到了西头的南河边,凭吊申氏祖先及童年。我是姥爷的外孙,按风俗,外孙是不可至坟前祭拜的(唯一的一次祭拜是外婆去世时共同祭拜了姥爷及外婆)。故我虽知姥爷外婆的坟茔就在不远处,仍是规规矩矩地避开,走至南河凭吊。南河有我与姥爷的独家记忆,即便这里今非昔比,再也不见人迹板桥霜之景。寒风中,我站在高处看南河之冬水,想到童年夏日黄昏在那绿沙洲上为姥爷搓背。我总是怀疑那次搓背是姥爷故意为之。他看到我和同学们飞奔出校园,便跟了过去,借洗澡之机与我相会。姥爷知我这位外孙是委屈孤独的,他想抚慰我。也想在我这里,体会含饴弄孙之乐。
走上南河高岸的一条细长阡陌,这阡陌也呈暖黄色,两边是青绿的麦田。远处是清冷中泛蓝的烟树和民宅。近处,有一座小瓦屋,或是一处水井。小瓦屋是黄红色的瓦,青黑色的砖墙。屋顶正中心似乎被什么砸了一下,往下凹陷,透着古朴和滑稽。瓦屋立在一片田地里,田地一块一块,有的是绿麦地,有的是空白的黄土。瓦屋面前便是一处平坦的黄土空地,堆了一堆堆的农家肥。并闻不到味道,一来冬日,味道不容易挥发;二来风急,就算有味道也被吹散了。田野的尽头是一片空旷的白天,白天下面,是南河。看不到南河,这田地离南河还有些距离。我分辨着这条阡陌,估摸着这就是小时候与外婆一同走过的小路。那时是收获后的夏日傍晚,暮色四合又温柔,炊烟之味氤氲各处,而不远处的柔美竹林仍在。一切都在暮色中祥和。外婆用狗尾草串了一串子蚂蚱,大的小的、胖的瘦的,慈爱地笑着递给我。可我向来文静,有些恐惧及嫌恶地避开蚂蚱。外婆又笑了,自己提着,啊啊地比划着带回去喂鸡。外公外婆是我的直系血亲,我的一半的基因及命运,都与他们相关。我是他们的后代,我同样要凭吊他们。
我是在凭吊祖先、童年、故乡,同时我也在确认,确认我早已不再是小孩子,我要独自去面对人生。反反复复地回乡,反反复复地确认。或许,在这一次次的凭吊及确认中,我才能够真正长大。另外,我发掘我的潜意识,我意识到,我反复回乡的另一个更为重要的目的是:我害怕被故乡遗忘,好害怕,好害怕。
(四)
坐在唐河火车站附近小饭馆的大玻璃窗前,外面,黑夜将来,狂雪萧萧。这雪像暴雪。风裹着碎雪,揉成一片蒙蒙的白,模糊了远处的天际线及楼宇。近处,风雪肆虐着,揉打着,吹翻广玉兰高高的绿叶丛,裹进叶丛中。风雪也吹裹进远远近近的树丛中。一团团树丛树冠,早已有了可观的蒙蒙的白,看去欣喜,那是细致的白糖霜,或者冰冷天然的雪花膏。天已经黑了,白雪早给窗外的垃圾桶盖、扫把、石阶、地面等,赋予了一层不厚不薄的白。白灯照着,很宁静。我已经很久,没有欣赏这场景了。这是童年、故乡的场景。一边的乡亲热烈地就着蒜吃面,我也点了一份同样的肉丝炝锅面,朴素热暖,在这天寒地冻之时,足以慰心慰胃了。
三三两两外出的乡亲进了餐馆,拉门关门多显猛烈,也带进清冷的寒风。一二十多岁的姑娘,普通话家乡话轮着用,与店家沟通饭食。继而坐下,又是干咳又是抽纸巾,煞有介事。让人觉得,她心中有着委屈,一种故乡与他乡纠缠的委屈。
我的面好了。看到中老年女店家端过来,我忙起身上前接过并说谢谢,她礼貌中带着骄矜,回:“不客气。”一位男性乡亲吃过饭,准备付钱,朝开放的厨房故意问:“九块是不?”约摸停顿了三五秒,透明玻璃厨房内传出一声幽幽冷冷的同样的故意:“炝锅面九块……”
当今社会,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危机加剧,按我的理想,这离乡前的火车站小饭馆,应是热络温馨。店家迎来送往,乡亲礼貌友好。大家似乎都憋着一口气,一口被压力抵在胸口的气。这气时不时地朝外部发出一些,便变成了数不尽的冷漠与恶意。大家回应、吞噬这冷漠与恶意,继续向外发射,便形成了恶性循环。大家似乎都沉浸在这恶性循环中,无以自拔……这也让我想到《聊斋志异》中的《念秧》。信任危机,被蒲松龄写得光怪陆离。
列车从南阳发来,要上车了。
走上月台的台阶,雪花从建筑的一片缝隙中飘下,我站定,迎向雪花张开双臂,任冰冷的雪花打在脸上身上。雪花早已在火车的绿皮顶上覆盖了一层,不浅不厚,被灯光照着。找寻车厢的间隙,雪仍从车厢上部的建筑空隙中飞下,我故意溜着月台边缘走,踩着碎雪及雪水,仰起脸,接受雪的洗礼。明日,就是元旦了。
在江南待了太久,我似乎不能适应这故乡的干冷冬日了。看到这雪,我的兴奋劲儿也少了很多。我蓦地觉得,刚才的迎雪姿态,有些刻意,有些做作。我想要拥抱雪,却又有些不习惯,想要回避。就像我想要拥抱故乡,也透着不习惯,心中也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回避。
清晨,列车早已远离了南阳盆地,抵达安徽南部的芜湖,这里也是江南了。山山水水,我生出一种亲切感,我想我再一次地背叛了我的涧岭店、桐柏、唐河、南阳,再一次要“反认他乡作故乡”了。我起身洗漱,在车厢的连接处,睡我隔壁的一位中老年乡亲,正蹲在那里抽烟。他瘦脸瘦身材,衣着并不时新。他裹着被子睡在床铺上时,透着拘束与自卑;当蹲在那里抽烟时,方找到自信。而我,提起笔靠着车窗写下这些字的时候,也找到了自信。
(五)
我用脚丈量了曾祖父打下的江山。这左氏老宅,长约六十步,宽约四五十步(大概十多间门面的长度),临街而建。现在看来,仍是可观。但这老宅早已卖出大部,楼宇林立间,我快找不到爹与大伯的残部。爹只余逼仄一块儿。而大伯的两间门面,凌晨黑夜中走过,黄灯光中,门楼低矮,在风中透着萧索。与周边成片的楼房比起来,显得有些单薄。种种迹象表明,我左氏在涧岭店的气象已凋敝甚至将尽,离开此地,重新开始,方是最好选择。
我还去了曾经的小学:涧岭店小学。听妈讲,妈小时候被大姨领着到小学报道,刚走近大门,草丛中窜出一条蛇,还是小姑娘的妈被吓了一跳,再不敢去学校。这小学,也是爹的小学,也是涧岭店诸多血亲、乡亲的小学。我们,都是校友了。冷风中,那小学门开着。我走进去,小时候挺大的校园,现在变得很小,又翻新过,我努力分辨着:老槐树,是了;梧桐树,是了;那断了的仅剩两三米高的广玉兰,应该也是。记得小时候上早自习,那高高的广玉兰裹满了白雪,站在校园的厚雪中,绿叶依稀可见。被一二层的教室的光照着,甚是高大俊秀。白光透过玻璃窗照出来,给地上的白雪撒上一层亮灰色;透过大开的教室门照出来,像手电筒一样照得门外一片白。
是谁使那高大的广玉兰折了身呢?不过,虽然折了,但她仍旧是丰满的一簇绿叶。
我在校园中走,未看到任何人,想来临近元旦假期,学生放了假了。又一会儿,一位教师模样的女性从一处门走出,骑上电动车,我走向她,她也停下来。
“老师,学生们都放假了么?没有人。”我伸手朝后面关了的和开着的教室门问。方才特别留意那开着的教室门,可是门里似乎有一扇白墙,看不见里面,不知是不是教师办公室。
“合走了,合到二初中跟少拜寺了……”她友好地回我。
二初中是少拜寺镇二初中,就在不远处的十字路口西南处。那是爹的母校,我也曾在那里读过几日初中。想来临近涧岭店的小学生到二初中就读,临近少拜寺镇的到少拜寺读。
这让我想到凌晨六点半刚抵达,在车站喝胡辣汤时,看到一队孩子围在那里买早餐。我问一个小个子男生:“恁这是上早自习哩?”“是。”他拘谨地说,小脸和衣服都有些脏。
“搁这儿初中?”我指指外面西南方向。
“是……”他复低头回复。想来他就是合并到二初中的小学生了。或者是初中生也不一定。
孩子们有男生也有女生,穿得朴朴素素,拘束地来买早餐,想来都是乡里孩子。有个小女孩细着声音买一元钱油条,那能有多少呢?小时候,这里也有一家早餐店,不过不如现在高楼广大,只是朴素的几小间,伸出石棉瓦和帐篷。秋冬时节,有大煤炉在外面火热着,散着煤被烧着的干烈气味,上面坐了一大锅胡辣汤,远远的,气味清新;香油味在最上头,很鲜亮。那时的胡辣汤还没有全国统一,是清新爽口的,带着南北交融的风味,是家乡肉片汤的简约版。记得那一碗胡辣汤是五毛钱还是六毛钱,再配上一个五毛钱的大馒头,约一元钱,便吃饱了。家离得远或不想回家吃早饭的,基本上都在这儿解决。
“我搁这儿上到五年级。俺班主任叫党超。她丈夫,她丈夫叫……”我回忆着,朝她继续说。
“苏付彬(音)。”她友好确定地回复,并继续向我报告老师们的喜讯:“他们合到少拜寺镇了,搁到少拜寺镇当校长呢……”
这老师们,要在这少拜寺、涧岭店,服务一辈子了。他们知足么,他们想过去外面的世界么?
记得春天时返回,在教堂门口,遇见了我的一年级语文老师张凤仙。她也老了,应该早就退休了。她面部生着些黑斑,好像是病了。在我的记忆里,她似乎一直是独身,独自带大儿女。我想,她似乎陷入了深重的社会或家庭泥淖中。她看到我,亮起眼睛,脱口而出一声“黎晓”,还是以前的婉约清亮,跟她年轻时的相貌一样。寒暄几句后,我托抱着她的双手,向她及她身边的中年妇女讲:“这是俺老师,张凤仙;这是俺老师,张凤仙……”
(六)
火车刚抵达唐河车站时,正是凌晨五点半左右。下车出站,风吹得满天满地、黑天黑地。广玉兰下,一位司机问我往哪去。冷风吹得广玉兰硕大的树冠刷刷飞舞,吹得我瑟瑟发抖。我有些颤抖地说:“涧岭店。”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我的声音哽咽了。风实在太大,很小的一枝广玉兰被吹折,落向我的背包。那司机赶紧上前伸出手,想要替我遮挡。
当我离开故乡回到远方,再回头望,是次返乡之旅,如一场黑天黑地、风天雪地、百感交集的梦。我再一次在他乡流下了眼泪。而在故乡,我却流不下一滴泪。泪后,我笑自己感情充沛。故乡的风雪是一剂传奇良药,吹进我的鼻子、脑门、嘴巴及毛孔,渗透进入我的大脑及身心,逼我流下这泪。这泪是浊泪,是我心中的寒毒及污秽。
我回故乡了么,回了吧;我回故乡了么,回了么?在他乡,我恍惚。故乡,就像一场梦,往事,也像一场梦。刚刚过去的唐州风雪,也是一场梦。在他乡,我想停留在那故乡的梦中不要醒来;而在梦中,我想快些醒来去他乡。南阳、唐河、桐柏、涧岭店,或是我一世的缠绵与牵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