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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黎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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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6/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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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的小屋

(一)

无月的夜里,他躺在了被窝中。静谧的黑暗中,远处更高的山顶上,传来一个男人的呼喊:

过年了,过年了!

声音雄亮,又带着孩子气。

过年了,过年了——

那男人又喊。仿佛是对着他的小屋喊的。他在黑暗中笑了笑,侧过身子,将头埋入枕头。

那男人第三次喊了起来,仍是过年了,过年了。只是声音低了些,透着拘束,象是做错了什么事。

他得逞了,身子和脸都热了起来。

接着,那山顶的男人开始放二踢脚,咚——啪,咚——啪,放了一个又一个。在咚啪声中,男人又试探着朝他的小屋这边喊:过年了,过年了——似乎在呼唤他起来,加入他的春节狂欢。

可他,仍旧未理会。不,他理会了,他的心咚咚地跳着,一种原始的兴奋一直充斥在胸中脑中。那是一种胀满的、悬而未决的痛快之感。

接着,男人开始放烟花,呼呼啦啦的烟花照亮了夜空,也照亮了他的窗子及床铺。那光,映在他的被子上,有种冰冷的暖意,又近又远的暖意。

那男人仍旧借着烟花声,朝他呼喊过年了、过年了,他象是被这声音定在了床上,如何也起不来。

或者,他担心一起来,那声音就消失不见了。

烟花放完了,许久未有声音了。也无有那男人从更高的山顶上传来的呼喊了。他才决定起床,去看看。他窸窸窣窣地坐起身,这时,黑暗的窗外,那一丛绿竹也窸窸窣窣地响了。他屏息听着,心一直咚咚地跳着,似乎在等待什么。

“起来放炮了……”是那男人的声音,温柔试探,隔着窗子传进来。他一听这声音,复又躺在了床上。窗外似乎听到他躺下的声音,动静便停了。那最后的声音,是滴落泉水的最后一滴水,空旷持久。

一切归于平静,他感知男人离去后,穿着厚棉袄,提着古旧的油灯,沿着山路,往山顶而去。

登上山顶,他用油灯照着,看到平台上布满了烟花的碎屑,还透着火药味儿。他感到亲切,也感到一丝荒凉。他继续用油灯照着,黑夜中,他看到角落里堆放着一片未燃的烟花,心下欣喜十分。他拿起一旁的火机,点燃了捻子,继而躲到远处,捂紧耳朵看。那烟花冲向高空,点亮四周。

嘈杂的炮声及绚烂的火光中,他看到不远处山路上,站着那个与他一模一样的男人,和他对上眼神,咧着嘴笑了。他赌气地扭过脸。过了几秒钟,回头看,那男人已经稍显落寞地往山下走去。他想开口叫他,可如鲠在喉。那男人边走边回头,在一片绚丽的火光中,朝他又笑了。他也笑了,他知道,他看到了。烟花放完了,他心满意足地回了自己的小屋。暗夜里,他听到咚咚的声音从地心传来,就在他的耳边。听着这沉稳有序的咚咚声,他安稳地睡去了。

(二)

春夏之际的一个月夜,不冷不热,窗外的竹影透过窗子,晃动在屋内的红砖上。他睡不着。这时,窗外的竹子又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他的心,咚咚地跳起来。接着,屋前屋后起了浓雾,顺着门缝窗缝甚至墙,涌进了小屋。纯白的月光中,雾成了一片乳白色。他起身,在雾中开了门,往那片竹林看去。

月光亮得像太阳,透着银白色,照得浓雾透着亮。几米外,竹林的绿色被乳雾笼罩。竹中,出现一个赤身裸体的人影,冷白色的、强健的男人裸体,被飘带一样的乳雾笼绕着。他看不清面孔,就那么呆呆地站着。接着,那男人转过身去,露出丰健乳白的臀部,悄悄地,往竹子及雾中走去。

渐渐地,雾散了。亮白的大月亮挂在山顶,照着他的小屋及竹林,以及他。一整夜,他在地心传来的咚咚声中安稳地睡去。他感觉自己就住在地心一样。

(三)

夏天的一个明月夜,他想要回老家看看。穿着舒爽的衣服,迎着清爽的夜风,他踩过山下河道中的白石,踏上了对面一片白色的沙滩。白沙滩上,种着一团团高大的芭茅。月下,芭茅的细长绿叶闪着光,顶上抽出一枝枝粉紫拂尘。

他迷入了这月光下白沙滩的团团芭茅中。鞋子中灌了细沙,有些痒,索性脱掉,放在显眼位置,光着脚,在芭茅从中寻找路。他记得,有一条上坡的小路,往老家去。

走不尽的白沙滩,初时还觉有趣,渐渐地便有了些疲累。芭茅丛一团团高大地立着,长得似乎都一样,让他有些心烦。他有些心急,用手去扒拉芭茅,手上臂上划上了一道道痒疼的血丝。他愈发烦躁了,索性坐在了白沙滩上。又倒下前半身,顺势用手做枕头,仰头看天上白晃晃的满月。满月高高地挂着,照着下面一片无有边际的沙滩及芭茅,以及其间小小的白皮肤的他。

四处安静极了。

休息够了,他起身,也不想再去找鞋子,光着脚,继续穿梭在白沙滩及芭茅丛中,找回家的路。终于,在往北的沙滩的尽头,出现了一片杨树。可奇怪的是,已是夏天,杨树却仍像秋冬之时光秃秃的,似乎是为了不遮挡天上的白月。他光着脚,踩上树林中的嫩草,抬头看天上的满月。杨树一棵棵笔直地向上举着,很像一株株干草。他,成了干草林中的小人儿。月亮高高地照着干草杨树,也照着他。

他在杨树林中走了又走,手抚向每一株身边的树干,它们干燥、温暖。

出了树林,再往北,是一条上坡的小路。他心下喜悦,这或许就是回家的路了。当他还在担心光脚的问题时,才发现这小路上也是些细细的沙子,白中带着些黄。

他踏上了白黄色的沙子小路,往北而去。路过一片村子,月下,家家户户关了门,也未燃灯,似乎都沉沉地睡去了。他走过安静的村子,越往北,越空旷,沙子也越来越厚,越来越黄。

月光下,远远地,他看到一座高大的山丘,很是吃惊。而那里,正是他印象中的老宅。他踩着松软干燥的黄沙,往山丘而去。山丘裹满了黄沙,沙象是从遥远的地方吹来的。他的心咚咚地跳着,站在沙丘的面前。无有门,无有老宅,无有任何人类生活过的迹象,像无人之境。

可是,他的心却与这片沙丘及沙丘下的土地,咚咚地呼应着。他咚咚地跳着心脏,近乎疯狂地往沙丘上爬。他爬上了沙丘,月亮就在他的头顶,将月白耀眼地映在他的身上,似乎要给他镀上一层新皮。

四下仍旧十分安静,他的心仍旧咚咚地跳着。与此同时,他惊喜地听到,他脚下的沙中,似乎也传来咚咚的心跳声。他兴奋极了,跪在松软的沙上,伸出双手去挖向那黄沙。他挖呀挖,挖呀挖,出了一身汗,不停地喘息着。

终于,沙中出现了一个人的轮廓,胸膛的位置似乎还在跳动,那咚咚声就是由此传来。他惊恐地想去拂去那沙子,想看看那人究竟是谁。可是最终他发现,那只是一片人形的黄沙。

他失望中透着慰藉,一颗心归了位。

他从沙丘下到了地上,他想去祖坟看看。

沙丘边上便是长长的街道,可是,街两边的一切似乎都埋在了沙中,只余一条街道未受影响,只是也有一层软软的黄沙铺在上面。

他背着月光,光脚踩着松软的黄沙,往东走去。又折向北,踩上一片松软的泥土。祖坟,就在远处的田地之中。月下,远远地,他看到祖坟的四周开满了一丛丛花朵。他紧走几步,到了跟前,才发现那是一大片菊花,白色、黄色、紫色,在月光下静静又热烈地开放,发出菊花的清香。他欣喜极了,轻轻蹚过菊花海,到了祖坟前。

四周温暖极了,祖坟被菊花拥护着,安稳极了。他拜过祖先,竟伏在祖坟上睡去了,一丛丛菊花及祖坟上的柔草,成了他的被子及毯子。待他醒来,月亮仍在天上照着,菊花们仍旧在开放。

他心怀惆怅,起身,往回走。路过老宅上的山丘,他举目眺望,月亮仍挂在山丘之上,刺着他的眼。他走过长长的黄沙地,走过村子及杨树林,回到了河边的白沙滩及芭茅丛。实在太累了,他想在白沙滩上睡一宿,可一来担心露水,二来仍思念他位于山中的小屋,连鞋子都懒得去找,便顶着月光,匆匆地跳过河中的白石头,登上山冈,朝自己的山中小屋迈进。

月下,当他站在门前时,恍然发现自己的鞋子正放在门口,那窗前的竹叶下,放着一盆盆鲜艳的紫菊、黄菊、白菊。他慰藉极了,上床躺下。夜中,咚咚的心跳声从他胸中传出,也从屋下的地心传出。他睡得很安稳。

(四)

又一个明月夜,他无论如何不能睡着了,原因是他听不到从地心传来的心跳声了。他起身,像个梦游的孩子,光着身子便走出了房门,进入月光中。风儿摇曳着,可以听到竹子梢头的飒飒声。那些菊花盛开着,在月光中发出清爽的香气。远远地,他似乎也听到了山下河水的潺潺声,悦耳极了。他向山下走去,来到了在月下泛着绿光的南河边,踩上了河中的白石头。他想要下河,即便他知道自己不会游泳,似乎也无有任何恐惧。于是,月光下白得发光的他轻轻地走入晶莹剔透的绿河中。当河水将要漫过他的胸口时,他竟奇迹般地漂浮起来。他就那么漂浮在了绿莹莹的河水中,心如止水。他看向自己的身体,白皙的肉体开始变得透明,肌肉、血管、骨骼都越发分明,甚至就要化了,化成这晶莹的河水。这时,他注意到在河的对岸,那片芭茅丛的边缘,站着一个同样赤身裸体且皮肤白皙的男人。那男人也下了南河,似乎也是在河水将要淹及胸口的时候,奇迹般地浮了起来,也开始变得透明,要与南河融为一体了。二人漂浮着,在水的推力下,越来越近,就在咫尺之遥的时候,二人都变得透明之至,似乎成了两具透明的冰体,且慢慢地分崩瓦解,成了一片冰片。那片冰片在水中旋转着,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早已分不清谁是谁,接着,滑向了对岸。当两个透明的人体从浅水走向岸边的白沙滩时,他们恢复了实在的人形,仍是那白皙强壮的男子。他们无有一人说话,他们的心一起跳动着。

男人拉上了他的手,往白沙滩那边走去,他知道他的意思,回家。他自在地跟着他,轻松得就像是踩在棉花上一般,也踏实极了,踏实得身上的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骼、每一条血管都那么实实在在,如假包换。走在苞茅丛的边缘时,他们听到丛中传来婴儿响亮的啼哭。他仍旧拉着他的手,从未松开,紧走几步,带他往芭茅丛中走去。月光下,在一丛叶片绿油油、梢头粉紫色的花像一片祥和的云彩的芭茅下,白沙上,一个男婴,正在那里啼哭,震着他们的耳膜。他也是如此之白,如此之相像,看到一老一少两个男人,止了啼哭,开始咯咯地笑起来。他将孩子抱在怀中,那孩子笑着看他,接着便安稳地睡着了。于是,三人赤裸着身体光着脚,行走在通往老宅的细沙地上。

老宅仍是那个老宅,从未改变。晚上,祖孙三人拥抱着,就那么赤身裸体地,睡在了老宅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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