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的雨季,南河涨了些水,过了些时日,黄水变得清澈,一些小孩子去多庄边的漫水桥那里戏水。水虽然清澈,且变得小了,但流经漫水桥那里的水仍是湍急的,白花花蓝盈盈的南河水呀,迅疾地流经漫水桥近岸处的几孔圆洞。那些少年男孩,不听大人叮嘱,径是去了那孔洞里耍水,被清澈的河水冲着,从这边,冲到那边,旋即像只鱼一样跃入下游更深的水中。那时的我,站在洒有阳光的漫水桥上,看那些孩子,觉得很害怕。不料,悲剧果然发生,当我和表哥去了近在咫尺的二姑家时,竟听闻河上淹死了人,就是在那孔洞耍水的孩子。我们小孩子赶去的时候,河边的路上已经围满了人,我蹲下,透过一层层的腿,看到一片薄床单还是席子,还有小孩子白皙透着死灰的脚、腿和身体,看不到脸。或者,那脸被布遮起来了。他的爷爷沉静地站在那里,是一位衣着讲究且面孔冷白的瘦脸中年,没有显出多少悲伤,一条西裤管卷到膝盖上,一条垂了下来。他的腿也是白的,有着不疏不密的腿毛。这让我想起他孙子那躺在地上同样白但死灰的少年的腿,不觉倒抽一口凉气,心口堵堵的,感到些震惊,感到些悲伤,也感到些无奈。
又一次雨季,雨停了之后,我们都到南河边去观水。漫漫的黄水从东边天的边际而来,似乎漫过了很多堤岸,也淹到了岸边低处包谷的腰边。漫水桥上,哗啦啦的黄水白水流着,虽然被岸边的乡亲阻拦,但对面仍旧有一个大货车要开过来。或许货车司机是看到了一些本地三轮车面包车等小车迅疾驶过无事,他便也想试一试。只是行驶至中间,车子竟然熄了火,被迅疾的水冲着,接着开始倾倒,在众人的惊呼中歪倒在了河中。只见那货车很快被淹没大半,分明见到司机破门而出,而此时乡亲已然报警,不多时最近的一支由一群小伙子组成的军队到来,他们全往漫漫的黄水中跳,去救那司机。好在附近水湾处有一片杨树林,司机抱着杨树避险,最终被救起。那些年轻士兵看去很稚嫩,也都很白。我诧异于他们的纪律及勇气。完成任务,他们一排排站着,脸和腿都冻得煞白,且有些发抖。
又一年雨季,南河黄白之水漫流,天已放晴。站在岸边沙洲上,四下显出一种清明的虚无感。水,就在脚边不远。沙洲宽阔,连着岸边,黄白细沙石子,与萋萋野草映衬,明丽极了。漫水桥那里,有大人在跳水,他们是胆大的。爹也跃跃欲试,我担心,拦阻。爹脱下衣物,只穿一件平角内裤,他白中透着小麦色,像是一座活雕塑,往黄白缓水中跳去,并在里面翻起跟头,可以看到他壮硕的臀部及大腿。刚跳下去不久,甚至有几十秒的时间,我的心一直砰砰地跳着,期待着爹出现。平静的水面,消失的爹,最终出现了。我心中的压抑变成了喜悦。我那时十多岁,与南河只相识十多年。而爹,与南河相识已三十余年,他是有经验的。
又一年,黄水褪去,一群孩子和大人仍要来南河看水,荣华老爷子也在。待到大家准备回去,走过绿草茵茵的低岸时,却找不到了老爷子。大家叫着他的名字:荣华!荣华……高岸处绿如墙的包谷地里,传来老爷子低沉的声音,他说:我屙屎哩……像个孩子一样回复着同伴。我们都笑着往高岸上去,准备先其返回;并看到老爷子蹲在包谷棵的缝隙里,是个大人,也像个孩子。是呀,我这与爹同龄的老爷子,也曾是孩童,他与这南河,那时也相伴了近四十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