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好吗（组诗）

回不到一九八四

两片枫叶，夹在一封信里

四十年。现在

我又轻轻拿起它们

昏暗的灯光下，它们显得脆弱而深沉

这两片生于一九八四年春天的叶子

在那年秋天，承托着一个女孩的思念

跋涉千里

到了一个少年的手中

叶脉的纹路依然清晰

仿佛那年的秋阳，沉淀在叶片里

仿佛还有她手上的味道

一九八四年的风，停在一个沉寂的渡口

这青春的标本，凝成时光的底色

从此，那渡口的水波

再没漫上心的堤岸

这一春一秋的叶子

终究没有腐成泥土

它们把干枯化为永恒，像我的来生

依然承载着这一世的执念

撕不掉过往

他打电话，要把她四十年前的照片

还给她。把那些清纯、温婉、娇美

还给它们曾经的主人

她说，撕了吧，就当是

手撕了过往

他把照片一张张摆在桌子上

抚平翘起的边角

已理不清时间顺序，当年的那些期盼

在岁月深处纠缠在一起

仿佛在诉说一些不再清晰的故事

他又习惯性地，将那些照片

装回发黄的纸袋

仿佛，过往又被封存起来

他用手轻轻捏了一下，并没有声音

他却忽然出现了耳鸣的征兆

一封旧信

它折叠着，在角落里

躺了四十年。现在

它又在我的手上展开

折痕深过字迹，那些浸入稿纸的笔画

是青春的坐标，是搁浅的印记

突然想，再写一封回信

希望这信能穿越时空

读信人，还是当年模样

错过，或失去，已是常态

但这信却像突然翻起的浪花

再次打湿你我

所谓终点，是由死而生的

更平静的水

你还好吗

分手多年，一次偶遇

她问: 你还好吗？

记得那天他恰好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衣

与当年她送给他的衬衣同一颜色

只是，当年那件衬衣多了一个口袋

可以别一支漂亮的钢笔

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左侧的胸口

多少年都不用笔了，现在的衣服

似乎不再需要一个口袋

他所答非所问: 多年都不写什么了

她说: 还是喜欢用笔写出来的文字

他想起自己曾经写给她的信

想起那些刻在邮戳上的时光

在那些信纸上，他问得最多的那句

——你还好吗？

初恋的遗物

那些旧信，在树林间的雪地上

燃成矮矮的火苗

好像每一个字都舍不得离去

一笔一画，都借着火苗

发出奇异的光泽

信封上的收信人，与信纸上的落款

两个名字，仿佛初恋的遗物

被一缕青烟连接起来

它们缠缠绕绕，在寒风里

不肯散去

去年秋天的落叶躲在一旁

它们无法理解这四十年的漫长

干净的雪却是有灵性的

它化成水，在我离开时

又凝成清亮的薄冰

假 设

他假设了一个场景，在确定分手之前
他给她买些好吃的，再买一件好看的衣服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把东西递给她
然后，读一首浪漫的小诗

事实上，他什么都没有做
他只是，有一点怨恨
和茫然

四十年后，他整理旧信
在一封写给他的信上，她说
这30元，是我攒的
知道你手头紧，你快过生日了
去买件风衣，如果能剩下
再买点好吃的吧

与 你

把一些凌乱的经历串起来

仍然不是一个完整的故事

它平淡得像柔柔的清风

漫过春天的山坡，让心事不留痕迹

转身，是一道深深的沟壑

疼痛开出的花，凋零为细细的粉末

金属的颜色。一把刀

钝成一把尺子，周身都是爱的刻痕

在记忆深处打个死结。从此

一个人独享落日的余晖

我要给孤单一个名份，让它

堂堂正正地，在世间流浪

我和你的尽头

我们分开很多年了

一直说不清确切的理由

或者说，那些理由我并不认可

我只记得，那年

我被灰色的天空笼罩着

你灰色的背影

模糊了我的目光

我只能虚构这样一个场景

再加上几棵滴雨的树

和一把你撑在头顶的伞

而我，站在雨里，仿佛泪水

也是从天而降

这是再普通不过的场景

事实上，你我的分手

是在一片茫然之中

包括我们在信纸上写上又划去的思索

像在水里乱了节奏的船桨

那一次偏航，让我们迷失在月光下

再也寻不见彼此

还是轻描淡写更好一些吧

甚至，最好不用“尽头”这样的字眼

就当我们假装错开了脚步

就当这些年我们仍相互惦念

就当往后的日子，我们还能

相互关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