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苏伊真的头像

苏伊真

网站用户

小说
202601/07
分享

《夜班》

苏伊真

镇医院的走廊常年潮湿,药味贴在墙皮上,像旧棉絮捂久了散不掉。墙上挂着一只钟,走得慢,慢得让人忘了它是为了报时,倒更像在提醒:别急,反正都要过去。

值夜的是苏林大夫。三十二岁,额头早起了几道纹。窗外下着小雪,雪不大,落在路灯下,很干净。

门被推开时,铃铛没响——铃铛早坏了。

进来的是个女人,棉围巾裹到下巴,鼻尖冻得发红。她手里提着一个布包,抱得很紧,布包贴着胸口,像里面还留着一点热。

“医生,”她说,“能不能……看看我爸。”

苏林把笔放下,站起来。他没问“怎么了”,也没问“为什么这么晚”。这类人他见过:话轻,眼里硬;能忍的都忍着,忍不住的也不肯露出来。

病床上躺着个老人,脸色灰白,呼吸断续。女人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只旧搪瓷缸和两块白糖。

“我给他冲了点糖水。”她解释,“他说嘴里苦。”

苏林摸了摸老人的手腕。脉细得几乎摸不住。他把听诊器贴上去,肺里有水声,一下接一下。

“要住院。”苏林说。

女人点头,点得很快:“住,住。多少钱我也住。”

她说“钱”时用力,好像只要把这字说实了,人就能稳一点。

苏林把单子写好递给她:“先去缴费。”

女人接过单子,把搪瓷缸又小心放回布包。她的指尖在缸沿停了一下。她转身出去时,鞋帮上沾着泥,泥里夹着雪,脏得发黑,可她走得端正。

缴费处的灯还亮着。窗口后面坐着会计老何,手缩在袖口里取暖。女人把单子递过去。老何看了一眼:“欠费。”

女人怔住:“欠谁的?”

“你爸。”老何说,“上个月挂水没结。还差一百二。”

女人的脸先热了一下,又白下去。她把围巾往上扯,像要把喉咙里的那口气压回去。

“我今天带了两百。”她急忙掏钱。钱折得很整齐,边角发软。老何收了钱,翻账本,又抬头:“还不够。今晚住院押金三百。”

女人站在窗口前,嘴唇动了动。她没说“能不能先欠着”,也没哭。她把手放到布包上,隔着布摸了摸那只搪瓷缸。

“我明天早上就去借。”她说。

老何摊开手:“医院规矩。没押金不能住。”

女人停了两秒,像被人轻轻按住。然后她转身往走廊走。

苏林正从病房出来,迎面撞上她。她的眼睛亮得不正常。

“医生,”她说,“我爸能不能先在这儿躺一会儿?我马上就回来。”

苏林问:“你家住哪儿?”

“北边,柳树沟。”她说,“不远。”

苏林点头。他没说“快去”,也没说“别耽误”。他从她指间把单子拿过来,转身走向缴费处。

老何抬头:“你干什么?”

苏林把笔夹在指间:“押金我垫。”

老何眯眼:“又垫?上回给谁垫的,还没还呢。”

苏林没吭声。他打开钱包,里面几张皱票。他数了数,不够三百。

他把手腕上的旧表摘下来,放到台面上。

“先押这个。”他说。

老何愣了一下,低头看表。表带磨得发亮,表面有一道裂纹。

“你疯了?”老何压低声音,“这表能值几个钱?再说出了事算谁的?”

苏林把表往前推了一点:“算我的。”

老何叹气,拿起表,在账本上写了几笔,把押金单盖章递出来。章落下去,“咚”的一声,很硬。

苏林拿着单子回走廊。女人没走远,站在墙边,手还抱着布包。她看见单子上的红章,眼眶湿了一下,还是没哭,只急急说:“我明天就还你。”

苏林摆摆手:“先把你爸安顿好。”

女人点头,又点头。她的点头里带着一种过分的感激,反而让人不自在。

老人住进病房后,情况稍稳。女人坐在床边,用手背给老人擦嘴角,动作轻得发虚。

苏林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病房里只有点滴滴答的声音,细而均匀。

女人忽然问:“医生,你多大了?”

“32。”苏林说。

“我比你大。”女人笑了一下,“我34。”

她说完像意识到自己说多了,低头去抻被角。被角本来就平,她还是抻了一遍。

“你结婚了吗?”她又问。

“没有。”苏林说。

女人“哦”了一声。这个“哦”里没有探问,只是把一件事放回它的位置。

她沉默一会儿,说:“我以前也想去城里。”

苏林看着她:“没去成?”

女人把搪瓷缸拿出来,给老人喂了一小口水:“去过。回来就没再走。”

她说“回来”时语气很平。

苏林想起自己也曾经“想走”。医学院毕业那年,他在火车站站了很久,手里攥着调令。母亲在身后咳嗽。他最后把调令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他没有说出来,只问:“你爸以前做什么?”

“放羊。”女人说,“后来腿坏了,放不了。就整天坐着。”

她停了停,又补一句:“坐着也疼。”

苏林听见这句,心里动了一下,脸上仍没什么。他转身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后半夜雪停了。医院更冷,走廊里的灯光发硬。苏林在值班室靠着椅背打盹,梦里有一列火车开过,车窗里有人朝他挥手。他想跑,脚却粘在地上。醒来时,他下意识去摸手腕,摸了个空。

他坐了一会儿,听见病房那边传来轻微的咳声,起身走过去。透过门缝,他看见女人靠着床沿睡着了,头歪在搪瓷缸上。搪瓷缸口贴着她的脸,冷得发亮。

老人睁着眼,眼神浑浊,却一直朝女儿那边望。

苏林推门进去,把女人肩上的围巾往上拉了拉。围巾旧,棉花从缝里跑出来一点。他的手碰到她的发丝,发丝有点潮。

女人醒了一下,抬头看他。她的眼睛还是亮。

“医生……”她低声说,“你那块表……”

苏林说:“等你不急的时候再说。”

女人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你是好人。”

苏林听见“好人”两个字,心里反而更不安。他点点头,退了出去。

走廊尽头的窗户结了一层霜,霜花细密。苏林站在霜前,想:明天她会还吗?会。也许不会。也许她会来,又被别的事绊住。人的日子总有绊子,绊得人抬不起脚。

他把手插进白大褂口袋,里面空空的,指腹摸到口袋里那道缝线。

天快亮时,东方那点灰慢慢变浅。钟还是走得慢。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老何抱着账本拦住他,低声说:“院里让你写个情况说明。表押在窗口,算个人垫付。出了事——算你。”

苏林接过那张空白纸,回到值班室。台灯亮着,纸白得刺眼。

他把笔尖悬了很久,最后落下去,第一笔只写了一个字:

“雪。”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