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伊真
天还没亮,财务科的灯先亮了。
老何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口里还带着昨夜的暖风机味儿——那种干热,吹久了嗓子发紧。他打开电脑,系统慢吞吞地弹出一堆红点。老何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眼皮又沉了一下。
其中一条最扎眼:“个人垫付未回款”。
老何点进去,看见科室名:急诊。金额:两百。备注栏空着。空着也好,写了反倒麻烦。
他把鼠标停在“打印风险提示”上,没点。后半夜的班熬得人眼皮发沉,他揉了揉太阳穴,把那股耗人的烦意往下压了压。这活儿他干了十几年,知道有些两百块,进了系统就不归他管了。
门外有人推着拖把车经过,水沿着地砖缝走,走到一半就停住,过一会儿就干了。老何忽然想起昨夜那张输液单:纸边有点潮,指印很浅。
他把报表放到一边,去拿杯子接水。饮水机咕噜一声,杯底升起一层薄薄的雾。老何喝了一口,喉咙里那点干渴还在。
他回到窗口坐下,玻璃上有旧刮痕,反着灯光,一道一道。
外头的天还灰,急诊那边却已经有人来来去去。老何看着玻璃上的反光,忽然听见自己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不是谁说话,是系统那个提示音:嘀。
昨夜也是这样。
镇医院的急诊室还亮着灯。灯管有些老了,亮一阵暗一阵,把人的脸照得忽白忽灰。
苏林从药房那边出来,手里夹着几张化验单。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咕噜一声,漏下几滴温水,打在托盘里的纸杯上,晃了一下。
护士站的电话刚放下,小赵把记录板翻了一页,说:“输液室那边又来一个。”
“什么情况?”苏林问。
小赵翻着记录板,说:“孩子喘得厉害,抱着来的。”
苏林往输液室走。门帘子半掀着,里面的灯比走廊白一点,白得让人脸上没血色。靠墙一排椅子坐着几个人,胳膊上挂着针,眼睛半闭着。点滴滴答,滴得很慢,一滴落下去,要等很久才有下一滴。
角落里站着个女人,二十七八岁,棉袄没扣,胸口敞着一条缝,冷气往里钻。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的头歪在她臂弯里,嘴微微张着,喘得又细又急。女人一只手托着他背,另一只手一直按在那儿,没敢挪开。棉袄面被压出几道折痕,过一会儿又被她抹平。
苏林靠近时,女人立刻抬头,她先咳了一下,才把话挤出来:
“医生。”
“多大?”苏林问。
“六岁。”女人说,“晚上开始喘,我给他拍背,没用。我……我就抱着跑来了。”
孩子的胸口一起一伏,鼻翼跟着扯动。苏林把听诊器贴上去,挪了挪位置,又绕到背后听了听。听筒里有细碎的啸音,断断续续。孩子的手指冷,指尖发紫。女人盯着苏林,没敢先问。
“要先雾化。”苏林说,“再抽血,拍片。”
女人立刻点头:“做,做。你说做什么,我都做。”
小赵把雾化机推过来,插上电,机器嗡嗡响。女人把孩子抱在腿上,手掌抵着孩子后背,像怕他往下滑。面罩扣上去,孩子挣扎了一下,女人低声哄:“乖,忍一下,忍一下,马上就好。”
雾化的白雾一口一口送进去,孩子喘得仍急,眼角却滑出一点泪水,贴着脸。
苏林写单子,递给女人:“先去缴费,付押金。”
女人接过来,手抖了一下,指腹在纸边蹭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单子上的数字,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她把单子折起来,折得很整齐,又展开,又折回去。
她走到缴费窗口。窗口后面还是老何,袖口里塞着手。老何把单子往里一拉,看一眼屏幕:“押金五百。雾化、拍片、化验,先交。”
女人把口袋翻了一遍,掏出一把钱。钱里有十块、五块、一块,还有两张一百。她把钱摊在台面上,一张一张捋平,捋到最后那张,手停了停。
“三百二。”她说完,顿了一下,“我再去借……”
老何把钱推回去一点:“不够不办。”
女人站在窗口前脚没动,却回头看输液室那边,雾化机还在嗡嗡响,帘子里传出孩子的细微喘息声。她把塑料袋攥紧,袋子在掌心皱成一团。
“医生能不能先给他做着……”她转回头,声音更低,“我马上补。”
老何没抬眼:“没那规矩。”
女人怔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然后她把钱又捧起来,捧得离胸口很近。她转身往回走,走到门口又停住,脚尖卡在门槛边。
苏林看见她的踌躇,走过去。
“差多少?”他问。
“一百八。”女人说。她说得很快,话音黏成一团。
苏林没说话。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钱包,打开。里面有几张皱钞票,票角磨花了。苏林数了一遍,抽出两张一百。
女人愣住,手一下不知道该放哪儿。她的眼圈红了,咬了一下嘴唇。
“拿着。”苏林说,“先把孩子稳住。”
女人摇头,一下接一下,停不下来:“不行,这怎么能行……那好吧……我会还,我一定还。我明天……我明早就去借——”
苏林把钱塞进她手里:“去吧。”
女人捏着那两张钱,手指抖得厉害。她转身跑向窗口,脚步声哒哒。老何收钱,盖章,章落下去“咚”一声,像钉在纸上。
雾化结束后,孩子的喘声缓了下来,胸口起伏慢了。女人低头看孩子的嘴唇,停了停,才把手从面罩边上放下来。
苏林让小赵安排拍片。小赵推着轮椅,女人抱着孩子坐上去,手还在孩子背上不肯离开。走廊里很冷,女人把棉袄往孩子身上盖,盖得严严实实,自己的脖子却露着。
拍片回来,孩子困得睁不开眼,靠在她怀里打盹。女人低头看了看孩子的嘴唇,那层青淡下去些。她这才抬头看苏林,像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谢谢”。”
苏林点点头:“别谢我。看看化验单吧。”
化验单出来,是急性支气管炎。苏林开了药,让再观察一会儿。
女人坐在输液室角落,手里捏着那张缴费单,折了又折。红章在纸上发亮,她盯着,很久没眨眼。孩子睡着了,脸贴着她的棉袄,胸口轻轻起伏,一下一下。
凌晨四点,输液室的人少了一半。有人拔针,有人揉着胳膊走,脚步拖得长。
女人一直没走。她的手机在掌心里亮了又暗,屏幕上是拨出去的号码,没人接。她把手机翻过来,按在腿上,不再拨。
五点多,窗外的天开始蒙蒙亮。门口的帘子被风掀起一点,一阵冷气进来,输液室里的人都缩了一下。女人把孩子抱得更紧,脸贴在孩子额头上,贴了一会儿,又抬起,看了一眼雾化机的插头。
小赵过来收单子,顺口问:“你家住哪儿?”
女人说:“北边。”
“家里还有人吗?”小赵问。
女人停了停:“还有个老人。”
小赵“哦”了一声,不再问。她把记录板夹在腋下,走开了。
七点,早班的人来了,走廊的脚步声此起彼伏。财务科的门也开了,里面传出翻纸的声音,哗啦哗啦。老何换了班,新的会计坐进去,手指敲键盘,噼啪作响。
苏林去值班室喝水,回来时,见财务科的人站在护士站前,拿着一沓单子,声音不高:“昨晚谁垫的押金?登记一下。按流程,个人垫付要填表,要留联系方式,要签‘风险自担’。”
小赵看了看苏林,没说话。
苏林把笔接过来。纸很薄,薄得能透出背面的字。表格上有一栏写着:垫付事由。
苏林写了两个字:“雾化。”
写完停了一下,又在下面补了四个字:“押金不足。”
财务科的人把表拿走,说:“让家属来还,按规定三天内结清。”
苏林点点头。
他回到输液室。女人已经醒着,脸色发白,像一夜没睡。孩子也醒了,靠在她怀里,小口喘着,但不那么急了。女人看见苏林,立刻站起来。
“医生,”她说,“我……我那两百。”
苏林看着她的眼睛,没问她借到没有。
女人把手伸进兜里,只在里面摩挲着,没抽出来。她开口:“我……我今天白天——”话卡住了,她把手更深地往兜里探了探,还是空的。她抬眼看苏林,压着声音说:“我回去拿。”
“回去吧。”苏林说,“孩子好,就好。”
女人点了点头。她抱起孩子,走到门口又回头。最后她说了句:“我一定会还。”
苏林点点头:“嗯。”
女人走了。走廊里的人从她身边穿过,像水流。她的背影很瘦,棉袄松松垮垮,像套了个壳子。
苏林站在输液室门口,看着门帘子落回去。空气里还留着一点雾化的药味,淡淡的。
他回到护士站,白纸还在那里,章也在那里。小赵把昨夜的记录整理好,夹进档案夹。夹子合上,“啪”一声。
苏林把手插进白大褂口袋,摸到口袋里的一道缝线。他停了一下,又把手抽出来,按了按袋口,像按住一件不肯散去的事。
天亮后,女人又来了。
她没有带孩子。她的头发梳得比昨夜整齐一点,但眼睛更空。她把钱递到窗口,还是碎票子多。她一张张数,数到一百五十就停住,咬了咬嘴唇,又把那堆钱捋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掉一张零钱,手指僵在那儿。
“还差一点,中午我再补。”她说,嗓子一直沙哑。
老何看了一眼那堆钱,没说“规矩”。规矩他已经说了一夜。他只说:“签字。”
女人拿笔,签名的时候手一直抖,签的字歪歪扭扭。她签完抬头,看见玻璃后面自己的脸,被反光割成两层:一层在亮处,一层在暗处。她愣了愣,把眼睛移开。
她走的时候,脚步比昨夜轻快了。
老何拉开抽屉,摸出那张被压得平整的输液单。纸边还带着一点昨夜的潮气,指印浅得几乎看不见。他对着光看了看,单子上的字迹清晰,金额、项目、签名,一笔一划都嵌在纸里。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单子的备注栏上。那里空着。
老何把单子塞回抽屉,轻轻合上。锁舌“咔嗒”一声。
他重新坐直身子,点开系统里那条“个人垫付未回款”的提示,指尖悬在“打印风险提示”的按钮上,停了很久。
一会,走廊里传来早班护士的脚步声,轻快地敲着地,带来白日的喧闹。
老何的手指慢慢收了回来,转而点开了下一条待办事项。
他把手指缩回袖口,袖口里还是那股干热。
急诊室的方向,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