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相信真纯的风景总在人迹稀少处,就像真纯的人情总在远离繁华喧嚣的地方一样。于是,在新疆昌吉的最后两天我坚持要走人迹稀少的路。一个胆小的人在异地他乡之所以敢如此大胆,完全因为背后有人撑腰。陈红和小马是活地图,王师傅有驾驶硬件技术,加上他们都是昌吉人,简直让我有了上天入地的胆气。
他们决定带我去江布拉提草原,一个很少被游客关注的地方。
过阔乐巴斯陶,过硫磺沟,过庙儿沟,过达坂,入山……越走越荒凉,手机信号渐渐消失,连绵起伏的山一座连着一座,像啦啦队手拉着手看着我们一口气跑到了努尔加河身边。
我无意说努尔加河的天山雪水多么清冽,如何激情奔流,我只想说此刻它流经的地方——一座残垣断壁的村庄。当陈红带着我们向村庄走去时,我们仿佛走进了被世界遗忘的角落。
当一座毡房突然出现眼前,如同荒山野岭中突然发现一处人迹,顿觉惊异。这时毡房里走出来一位哈萨克男子,随后又走出一位哈萨克女子和一位哈萨克小姑娘,看见我们他们像等待许久似的,热情地把我们请进去毡房。
我惊喜地合不拢嘴,心想真是奇遇,简直就像电影里的画面。等到陈红冲着哈萨克男子叫“毛乌兰”,我才知道原来不是奇遇是相遇。不过听完陈红的介绍后又想,当初她在徒步的路途认识了身为牧羊人的毛乌兰,今天又让来自万里之外的我认识了他,称之奇遇也不为过。
毡房落座后我开始像查户口的,问东问西。毛乌兰不善言辞,话少,笑容多,说也是简单的几个字,蹩脚的汉语像外国人说中国话的腔调,但也不妨碍我了解他。
毛乌兰略显沧桑,与他说的38岁不太相符,更像48岁,不过这也正常,如果牧羊人的脸上要是没有风霜的痕迹那也不太符合逻辑。毛乌兰的老婆叫古丽碧,和瘦高瘦高的毛乌兰相比,显得高大丰盈,但是因为她五官好看,说话温柔,让人只感觉到她的美丽。至于那个小姑娘就是他们的女儿,今年十岁,已经上小学三年级。
而这个村庄叫阿什里村,以前他们就住在这里,后来政府为了给牧民改善生活环境,将村庄迁到了新的地方,给牧民分田、建新房。就这样新阿什里村诞生了,老阿什里村遗弃了,在岁月中慢慢风化成现在的模样。毛乌兰一家不会种地,加上欠了不少债,困难之下他干脆带了三十只羊又回到废弃的阿什里村,继续过回了传统的牧羊生活。
老阿什里村所有房屋都倒塌了,幸好粮站的房屋还算坚挺,只是窗户破损厉害,墙体斑驳,不过收拾一下还是可以住人。加上屋后有天山雪水,再安上太阳能和卫星接收器,有水有电,生活完全不成问题。
因为好奇我忍不住探头走进了他们的房子。只见破损的窗户订了塑料膜,靠墙垒了简单的床,床上铺着红底黄花的织毯,四周斑驳的墙也用织毯遮挡住,连床沿也用黑底兼紫红交叉碧绿花纹的织毯给遮挡了,鲜艳的色彩充斥着简陋的空间,给人视觉上的明媚和温暖。我一看就知道出于主妇之手。并且知道这个主妇一定是温柔美丽的。还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则放在床头当电视看,看来看去就一个频道。毛乌兰说有时他会在屋里看电视,不想看电视了就去毡房弹冬不拉唱歌。
每个星期一雷打不动的他会提着音响去老村委会升国旗,完了再把羊赶上山。他的羊从不让他操心,羊们在山上该吃吃,该玩玩,渴了自己下山喝水,喝完再自己上山,比孩子还听话。中途他只需上山清点一下羊的个数。
和哈萨克祖祖辈辈的牧羊人一样,毛乌兰独自在老阿什里村过着极其孤独单调的生活。在他的眼里就是草枯了七次,又绿了七次,一年复制一年的牧羊生活。他觉得日子每天都是相同的,好像什么都没变,其实还是变了,而且变化很大。比如,家里的债已全部还清,他的羊也从三十几头变成了四百多头,像珍珠一样撒满草山。在哈萨克人心里,只要有羊,他们的生活就永远充满希望。
每年寒暑假古丽碧会带着姑娘一起来到这里陪伴毛乌兰,眼下姑娘正放暑假,于是他们一家子也正好让我们遇上了。私下里我悄悄观察他们,虽然听不懂他们说什么,但观他们说话,眉眼带笑,神色温和,十分打动,就想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平凡的幸福吧。看来无论生活环境多么艰苦简陋,也不能阻拦一家子的相亲相爱,不能阻止孩子长成美丽的姑娘,更不能阻止毛乌兰的歌声欢快悠扬。
毛乌兰家的毡房特别漂亮,穹顶上半圈是蓝色花纹,像蓝天,下半圈则是粉色织金的纱幔,镶着荷叶边,美极了。宽大的铺面上则铺着柔软的羊毛垫,绣着五颜六色的花纹,鲜艳夺目,特别的哈萨克。而这份美丽全部出自古丽碧的手。
想想此刻,美丽的毡房,美丽的羊毛垫,醇香的奶茶,琳琅满目的哈萨克点心,再加上毛乌兰的歌声,简直太美妙了。
毛乌兰弹得冬不拉是他父亲亲手做的,毛乌兰的父亲是当地制作冬不拉的手艺人,挺有名气。而毛乌兰自己也会作曲作词。他用哈萨克语为我们唱歌,虽然听不懂,但能感觉到他的声音就像草原的风,拂过旷野,拂过牛羊,拂过毡房,拂过美丽的哈萨克姑娘的脸庞,也拂过在座的我们每个人的心上。唱完后我问他歌名,他说叫《长辫子姑娘》。这会我发现一直安静微笑的古丽碧怎么突然泪水涟涟起来。毛乌兰才说这首歌是古丽碧哥哥写的,古丽碧家有四兄妹,姐姐在哈萨克斯坦,还有一个哥哥和弟弟,早些年都已离开人世。
听起来确实太让人难过了。大家开始安慰古丽碧,直到古丽碧止住泪水。我又央求毛乌兰帮忙把《长辫子姑娘》的歌词翻译成汉语发给我,可他虽然会说汉语,却写不了几个汉字,好遗憾。
毛乌兰给陈红、小马、王师傅倒酒,也给自己倒酒,边喝边唱,兴致越来越高。他出去又把音响拉进毡房,放起了哈萨克族的民族歌曲,他和古丽碧为我们跳起了“黑走马”,看得我心痒痒,小马也忍不住跟着跳了起来,居然跳得十分地道,就我笨手笨脚,那会恨不得也变成哈萨克人才好。
不会跳总可以唱吧。就算我是破锣嗓子,我也要唱。就算我不会弹冬不拉,我也要弹。反正大白天的也不怕招狼。毛乌兰唱的是哈萨克族的歌,那我就唱土家族的歌,反正都是少数民族的歌。我就唱《姐骂郎》。这首歌是十几年前我去长阳采风学会的(就会这一首)。自从学会后我从长征路上唱到德捷奥,跨越地域跨越国界,唱的歌都起了茧。
我简直太不怕丑了,拿过毛乌兰的冬不拉,凭着感觉乱拨,坐在那里开始扯开嗓子:
“听我来开言唱啊伙计。
唱个姐骂郎啊伙计。
说来又不来,
为滴是哪一桩啊,
莫不是喝了忘魂汤啊伙计……”
唱完后我给大家解释词意,然后迫不及待地问毛乌兰和古丽碧:
“好听吗?”
“好听好听!”
“真的好听吗?”
“真的好听嘛!”
加上陈红、小马、王师傅的附和,我简直太高兴了,笑得嘴巴都要咧到耳根子。
我真希望他们喜欢我,真希望能成为他们的好朋友,于是我也不管什么含蓄不含蓄,直截了当地问:
“那你们喜欢我吗?”
“喜欢喜欢!”
“真的吗?”
“真的嘛,是真的嘛!”
我更加高兴了,简直比得了奖还高兴,开心地手舞足蹈。毛乌兰十岁的小姑娘在一边直捂着嘴笑,这小姑娘和古丽碧一样长得好看,我一把拉过她抱在怀里。告诉她喜欢的人就得常常拥抱。于是小姑娘也抱着我,像温顺的小绵羊一样,像女儿贴着母亲一样将她脸贴在我的怀里。我更加开心了。小孩子是不会骗人的嘛,说明他们是真的喜欢我嘛。
“用本真的心拥抱朋友吧,他们也会拥抱你。”这句话我可真喜欢。
二
废弃的老阿什里村像是与世隔绝的世界,没有手机信号,毛乌兰想找人说话时就骑着牧羊的摩托车上山,一直骑到山顶的某个地方,那里可以接收到手机信号。我很想知道山顶那个有手机信号的地方是啥样子,那又是怎样的一条路。
于是我说:“毛乌兰,能不能带我去山上有手机信号的地方看看?”
等毛乌兰酷酷地骑上摩托带着我朝着山顶飞奔时我后悔了。
这路,呃,这也算路吗……
不能说刺激,应该说太刺激。
我断定眼下这条“路”压根是毛乌兰开辟出来的。鲁迅先生说“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变成了路”。我替他改两个字“世上本没有路,跑的次数多了,也变成了路”。
见我吓得要死,毛乌兰哈哈大笑。当然,他的笑不是恶作剧地笑,而是自信十足地笑,像揣着定海神针一样反复安慰我“不会有事的嘛”。我想哈萨克人民勤劳、勇敢、善良,我理应相信他。于是又使劲壮起怂胆。
毛乌兰是细心人,骑到中途他会停下来,让我拍拍照,然后再指我看他的羊。整个山坡都是他的羊,像天女散花一样,东一只西一只,长得又白又胖,一个个又乖又安静地在吃草。四百多只呢,他每次数羊,都是怎么数清楚的?反正我试了几次,没法数,看样子我做牧羊人的资格都没有。
谢天谢地,一路刺激。终于登顶。
第一次站在新疆草原的山顶,视野辽阔,太美了。我敢肯定,像我这样竞技似地坐着摩托车,和一个孤独的牧羊人奔到山顶,看如此风景的,来新疆的朋友我肯定是独一份。想到这里,之前的惊悚早被风吹到爪哇国了。
看看,天空蓝得像镜子,洁白的云朵就在我的头顶,像一块洁白的棉布,擦来擦去,擦得天空不染尘埃,蓝得透亮。
远处连着天山的努尔加河,还在孜孜不倦朝着无尽的远方流淌。我终于大致看清了它的面貌,蜿蜒而悠长,夹在山凹之间,像大地的血脉。那是一条河流的人生轨迹,原来比人的人生轨迹还要曲折。
毛乌兰停好摩托车后,在不远处蹲下来开始给朋友说话。这时候与外界差不多失联一天的手机开始收到一条又一条的信息。我把照片和视频发给一位朋友,告诉他“我和一位哈萨克的牧羊人在新疆草原的山顶牧羊……”他发来一句“你在创作小说吧”,我哈哈大笑,殊不知有时候现实比小说还小说呢。
天地辽阔,只有风,只有羊,只有我和牧羊人毛乌兰。我看着他的背影有点梦幻。都说你是什么人才会遇见什么人,我遇上了一位孤独的牧羊人,难道我也是孤独的牧羊人?
那会,我对眼前的牧羊人充满了感激,他丝毫不知我的内心正有着怎样的独白“我们的本质总是藏在最深处,因经历而包裹,又因经历而打开……”这段话我压根没想说给毛乌兰听,因为说了他也不会明白,对于一个一直以本质的面目活在人间的人他肯定无法理解。
三
下山比上山更惊悚,让我彻底只有图像没了声音。我没法形容,凡是极致的感受都是没法形容的。文字永远没有现实精彩,我省掉废话录了段视频,留下一段真实且不可复制的记录。
可算回到毡房,我的小心脏终于落定。大家一个个笑眯眯地等着我。再回到毡房毛乌兰和古丽碧非要为我们煮一只羊。那哪吃得了啊。何况我又是个不吃羊肉的人。我也不知道为啥,牛肉都吃,就是死活不吃羊肉。陈红、小马、王师傅也齐声婉拒,说一下午边喝边吃肚子都撑了,实在吃不下了。可是人家哈萨克族的朋友可不懂什么婉拒不婉拒,他们对朋友的真诚体现就是必须奉上他们喂养的羊。
不管三七二十一,他们还是煮了一只羊腿。煮好后毛乌兰戴上一次性手套掏出小刀为我们细心地切块,操着一根羊排骨递给我。我接下羊排,连连道谢,一时不知道如何处理才好。小马悄悄鼓励我“何老师,这羊肉真的非常非常好吃,你试试。”于是我吃下了一生中的第一根羊排,是我的哈萨克朋友亲自放牧的,是纯粹的天山雪水煮的。
我们在时间的河流里相遇,又终将分离。这一天像过了一年那么充足,又像只过了一小时那么快。临走时我又和小古丽碧紧紧地拥抱了一次。
车外毛乌兰、古丽碧和小姑娘相亲相爱地牵着手,站成一排冲我们不停摇手。车内我们伸出脑袋不停向他们摇手,一直摇到再也再也看不见。
尔后我们经历过迷路、寻找、折回,在暮色苍茫中终于到达江布拉提草原。当晚我们在毡房里枕着草原的月色入睡。那一路虽说也有值得说说的风景和感受,但终不及与毛乌兰一家的相遇。好像一曲的高潮已在前面领略,随后任是如何只觉淡淡然了。
四
两天后当我再次迎来新的晨曦时已在家中,从江布拉提采摘的草原野花还在案头开放,明媚、朴实、温暖,就像我从昌吉的吉木萨尔一直到江布拉提草原,一路上相遇的一张一张的笑脸。
我突然想起在努尔加河捡起的一块石头,那是我在千千万万块石头中信手拾起的。我拿在手中正是怅然出神,突然隐隐发现两个孩童的面孔,且有鼻有眼有嘴有手有足,我盯着他们,他们仿佛也盯着我。一个是小子,光光溜溜的脑袋,坐在地上腆着肚子,一脸天真顽劣。还有一个是丫头,留着娃娃头,穿着小裙子蹦蹦跳跳,一脸天真无邪。一个在对我嘻笑,一个在冲我招手,清晰可见。
当下顿感惊异。
莫非天意?
我把所有无法解释的现象都称为天意。就像当我选择了一条路,当我决定去往一个地方时,所有的遇见老天都已为我做好了安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