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湖北省十堰市武当山山深处有一座民宿名为“月栈”,有一群修道好琴之人隐居于此,因古琴我与他们结下缘份,至2018年到2021年,不分春夏秋冬,只要得空都会来此居住山中,与他们一起生活,看他们学习、劳作、练功,一起吃着山中的简餐素食,静观山中清风明月,草木枯荣......
子贫
想起第一次入山,在这里遇见过一位穿黑衣长袍的年轻道人。束着长发,袍子一角扎在腰间,露出一身素白的裤子。初见时也不说话,帮我拧了行李箱送到木屋青鹰庐,转而黑袍身影消失在山坡上。犹记得进屋前不经意回眸,远望去,几分山野僧人的况味。
吃饭时又见他,坐在一角,全身心投入地吃饭。他是我平生见过吃饭最认真的,心无旁骛,吃的出奇的认真,也出奇的慢,众人已经放下碗筷他撩起袍子悠然起身,继续续菜细品。知道的晓得分明只是地里的一些寻常小菜,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吃滋味独特的山珍海味。
随后上月疏习琴,入门又看见了他,对着我的背影挺拔颀长,正看向着窗外的山涧流云,浑然不动。一股子静气,一时间竟让我不忍打扰,轻手轻脚走入室内,还是惊动了他,他转身向我颔首,古铜色的脸上露出非常干净单纯的笑容。
坐下来,我练琴,他喝茶,各自什么不说,无声相处了半日倒也不觉尴尬。
离开那天是他帮我拧得行李箱,那时我忍不住问了他的名字,他轻声答我——子贫,再无话。
第二次上山,趁着吃饭的功夫下意思寻找黑衣袍子的身影。在月栈,不吃饭时人都各自散在角落里,只有吃饭时才能见的齐全,然几番寻而不见,询问妙香,才知他是全真观的道人,并不是月栈人,因为整座山的人都是朋友,所以大家闲时常会彼此走动走动,来了便来了,吃住两天,说走也就走了,不究缘由。
想起初次他对我说的“心的宁静超越一切外相,天下无处不是栖隐之地。其实我们本质并无任何差别。”虽是一面之缘,却让我记住了他。
流末
两次入山来都是午饭时间,流末说“红梅姐,我给你留了饭菜”,一时间脚下的路倒有了回家的感觉。
来了便缠着她学琴,然而她也不是闲人,下午有琴课、养生课,上午要灸艾养生、要学习,晚上还要练剑,教我学琴得专门抽出时间。她特意将她的琴抱来给我弹,每天上午手把手地教三四句,让我一天有了练习的内容,便自忙她的去了。第二天检查前天所学的是否熟练,接着再教。五天时间一曲《卧龙吟》竟也能磕磕巴巴地弹下来了。开心之余,我叫她师傅,她也不应只是看着我笑,与流云、鹤心、鹤问、子贫的笑容竟如出一辙,总是纯净而羞涩的。
间闲的功夫她会来月疏泡上一壶茶,和身边流之她们轻声说话,我喜欢坐在角落里默默地听,看着她一举手一投足,享受一种简单纯净温和的氛围。
“笑容就是笑着包容一切,茶如此,人亦如此”
“茶味,苦尽甘来,就如人生里的峰回路转和柳暗花明,回味里却没有一丝苦味。”
她温和地笑,眼睛晶莹透亮。炉上正煮着茶,那“咝咝”的水沸声,令我沉浸在朴拙的回味之中。
来的几日都是繁星满天,她让我坐到月疏的台上去看星星,说那里看星空最敞亮明净。
按她所说来到月疏台。满天繁星,清风徐徐,山中夜静,独鸣虫絮语,影子贴着草木也有了草木的芬芳与脉络。心肠一动,想到她必是经常在这里看星星的,独自一人看星空明月,回省来时路,从都市走到山林自有着无法言道的心绪与机缘。好在,无论甘苦,她终于寻到了灵魂的归宿地,天大地大终于有了她清心修度的地方。纵然离家千里,身边终归还有这帮志同道合的师兄师姐师弟,如亲人一般互爱互助扶持走来。相对世间多少浮躁疲惫被欲望捆绑的灵魂,心简如素守着一座青山与草木为伍何尝不是福祉。
下得月疏,竹影朦胧,看见了月栈平台上练剑的身影。虽是夜,我依然能分辨出她的身影,束起了长发挽着剑花,白日所见那个羸弱瘦小的她恍然成了女侠。“剑胆琴心”,读了那么久的词终于在现实中找到对应。
独自站在桂花树下,一山清风,星光剑影,这清凉景况、岑寂之美,使我生出恍惚之思、如水轻愁。所谓“清宵易惆怅,不必有离情”,想来“愁”也是常常没有着处的。自己原本是个没有慧根的俗人,只不过为尽量不使自己的心蒙垢而误闯进来,悠游山水,以净俗肠,而与他们终归是隔着遥远的距离的。
剑影搅动了清风,一时间思绪又起。
循着山路回去木屋,远远回望见月栈的灯,与伊人舞剑的身影,想起昨晚暮色中,见她隐在月疏台前草丛里鼓捣什么,近前问她,说是在种菊花,说话间她将纤细瘦弱的菊扶在手中,一身白衣恍若一朵盛开的素淡的菊。
鹤心
山里没有信号,有事时为发一条消息拿着手机在山林到处晃悠,四处寻找信号。前晚十时,山人多半回屋入睡,星光下只听得脚踩落叶的声音,沙沙地由远而近,是一个白衣人的身影,只是夜色里看不清面容,问我:
“找信号吗?”
“大石头这里有信号”
我点头,换了位置一试,果然好,不由十分感谢,知道了他的名字叫鹤心。
第二天吃饭,遇见了他,古铜色的皮肤,独自一人坐在一边低着头安静地吃。吃完饭见他开始从后山来回不停地提水。山中好久没下雨,严重缺水,为了节约用水,他会尽可能提来山后的水备用卫生间。再去卫生间墙上多了用毛边纸写下的字幅“山中用水,来之不易”,一手精雅的小楷让我不由多了几分钟的驻足。
他在柴房边劈柴,堆得整整齐齐,随后拿了浐汤剩菜喂食看守大门的狗——九儿,九儿吃得专心,他蹲在跟前看得专心,狗儿和他都很安静很沉默。
下午照例来到月疏习琴,回头发现他正在门外做竹篱笆。见他篱笆扎得精致,不觉从屋里走出来,开始蹲在一边看他忙。他恍如身边无人,只是专心致志地忙着手中的活。终于,还是我忍不住开口了:
“你也是月栈人吗?”
这时他才略微抬起头冲我点了一下。
“上次端午朝会我来怎么没看见你?”
“出山办事去了。”
“平时山里除了做事你还做什么?”
“学习。”
“学什么?”
“养生。”
我问一句,他就答一句,绝不不多说一句,不问他也不说,只是闷头做自己的事。像身后的几杆青竹,风来叶动,风不来,便一动不动。
我由衷夸赞他竹篱笆做的精致,他又微微抬头露出纯净腼腆的笑容,继而继续埋头。
他的过于沉默与安静,让我终是不忍继续打扰,咽下了许多想问却没能问出的问题,回到屋里继续练我的琴。间歇时回头,他还在全神贯注地扎着竹篱笆,日头西斜,只见一枝竹影上了他的白衣,仿佛他也成了山间的一枝竹。
立秋后,山中持续不下雨,用水日见紧张。一日看见鹤心背着工具的背影,才知近些时他一直在附近山中牵引水源。
那段时间只有吃饭时才能看见他,一身布衣满是铁绣灰尘,虽好奇他在山中究竟做什么,但想着他的性子,终究没问。
他人难知辛苦,只知用水告急终于解除。
第二天,再上月疏,又见一幅背倚青山专心读书做笔记的身影,似乎什么都不曾发生。
中秋后再入山,见他砍了好些粗大的竹子堆在后山竹林边。问他,说是要建一座竹屋,听得我神往。想起前一次出山,他拧着行李送我,道别前握住的手实在粗糙,只知这双手可以劈柴,可以做竹篱,可以摄影,可以弹琴,可以写一手精雅的小楷,竟不知还可以建屋子。
我开始期待他建造竹屋的场景,然而他每天都在忙碌,离开前我也没能得偿所愿。走时他说建的过程会拍照发我看,还答应给我做一个插笔的竹筒,才令我离开的脚步多了温暖和期待。
出山至此,又隔月余,隔得似乎不只是一个秋。前日节气大雪,再次想起山中,想起他的屋子。问他,山中已降初雪,竹屋就要封顶。看着他发来的图,晚间竟然做梦了,雪花落在青翠的竹林里,也落在那座新成的竹色屋顶,屋里的人,依旧在读书、写字、喝茶、弹琴,万物寂静。
妙香
妙香擅长的是香道,第一次见她却不是做香。
那日立秋,晨时上到山腰月疏室练琴,只见一幅背对晨光的剪影图,伊人挽着长发低着头在一块素蓝的布上绣着什么。
凑上前细看,原来她在绣字,问她绣得什么字,她也不抬头,轻声抿唇一笑答:“天真”。一时间我的眼睛竟不在那块绣布上了,盯着她的笑容。
在她的身边坐下,练习《卧龙吟》,分明心不在焉,眼睛总不觉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绣完最后几针,她将布平铺在桌上,从桌空里拿出一个竹匣,里面有各色零布针线,她拿出画粉和剪刀,开始在布上画线,随后沿线细致地剪下来,这时候才知道她是要做香囊的。顿时兴起也捡了块豆绿的素布要随她一起做。
喜欢听她在我耳边说话,风一般柔和,不时溢出轻笑,陪她坐在光阴里一针一线,喜悦自不必细说。只觉最好的东西,一定是在无声无息中打动人心的。
再几次在月疏,总见她捧着一本书,专心的在笔记本上抄啊抄。一次好奇地拿起那本笔记仔细翻阅,摘抄都是四书五经其中《礼记》的部分,字迹干净娟秀,一字一字,竟不见有丝毫潦草之处。
从小最怕读文言文,好好一句话非得说的那般晦涩难懂。
“这些舌头打结的文字,抄下做什么?”
她再次抿嘴轻笑:“礼经三书是十三经中的一部分,古代学子必学的,包括《周礼》《仪礼》《礼记》,古代的礼官是掌管香事的,是当时国民素质道德水准的典范。学香的人知礼守礼是应该学习的基本素养。我摘下来便于随身带着看看。”
她说得一板一眼,像个老夫子,原想打趣她迂,眨眨眼还是咽了回去,毕竟她的迂也着实虔诚可爱。
第三次上山才见过妙香做香打香篆,凝神静气,心不外放,一件简单的事情被她做出了仪式感。最记得她身着白衣将香炉虔诚地擎过额头的情景,幽微的香在寂静光阴里袅袅成线无声无息,渐渐融入清风,融入自然,融入空山。看得久了竟分不出哪是她哪是香了。
有人说女人是花,如果把一种花比作一种女人的话,那每一种也当有属于自己的香息。素雅者如沉香,淳朴者如龙脑香,开朗者如麝香,多情者则如檀香。妙香当属沉香吧,守着纯净素淡,裁一尺月色为布,剪一缕花影为线,光阴穿针,量心而作,在光阴里凝结沉积而出了自然幽长的心香。
“闻香识女人,也识人生”她说这句话时,心怦然一动,只见她的身后远山如墨,恰好花影浮动,月光如水。
罗昂
白露后进山再上月疏室,竟看见一位一身中式白衣,比中国人还有中国范的外国人。我进门,他抬头,冲我微笑,笑容很绅士很干净。然后我就在他对面练琴,他就在我对面啪啪敲击键盘。
后来听说松溪堂有课,好奇地跑去听了一下,正好是他和几位四川秋季养生营学员在互动交流关于梦想的话题,他中文讲得很棒,对于梦想的话题描摹的很生动很走心。出于欣赏当下留心打听,知道了他是一名幸福教练,叫罗昂(Nicolas),法国人。
晚上吃饭,罗昂正好坐在了我们对面。女儿李菲凡好奇,悄悄问我“妈妈他是美国人还是英国人?”我说你自个问呗。
面对罗昂很友好的笑容,李菲凡开始在那里搜肠刮肚用有限的英文组织语言“My name is Li Feifan. This is my good friend, Deng Yixin.……”
罗昂听她用英文磕磕巴巴,一直微笑颔首,继而很绅士很字正腔圆很调皮地回答李菲凡“不好意思,我只懂说中文,不懂说英文”李菲凡第一次听见外国人说如此流利的中国话,傻乎乎张大嘴巴呈O形,一时忘记塞饭,让我笑场。
这也是我数次来月栈第一次遇见外国人,但是我知道来月栈的人从来不是无缘无故,都因一种精神和情结的指引下而来,这样就造成了这些来的人,无论来自哪里都共有相通的精神世界,所以有心交流应该不存在太大距离。
罗昂说他喜欢自然,非常喜欢武当山,第一次来武当山差不多住了一年。他擅长太极,喜欢养生,喜欢中国的传统文化,很多中国人未必精通的传统文化他都精通。趁着空闲我们竟然很相投的交流起中国的国学,并无障碍,最后谈到中国的唐诗宋词时,他很坦率,说目前还读不懂,无法理解。于是我就跟他讲唐诗,拿王维做例,讲王维诗中的山水自然,讲他的精神世界,诗中呈现的空与寂,他听的很认真。第一次和一个外国人交流中国诗词,本就奇妙,再加第一次切身感受一名外国人对中国文化倾听的模样,如此认真如此专注,并流露出肃然、神往的表情,心下的感觉不仅仅是打动。
越来越喜欢这种不期然的偶然相逢,见面不问来处,分别不问去处,但凭一个缘,有缘坐在一起尽可各自坦诚传递对生活的观感,生命的体悟,哪怕时间有限,交流不算多,也一定有值得自己思索和借鉴的地方。
一直相信释迦牟尼的一句话:
“无论你遇见谁,他都是你生命该出现的人,绝非偶然,他一定会教会你一些什么”。所以我也相信,无论走到哪里,那都是我该去的地方,无论经历什么事,一定是我该经历的,无论遇见什么人,也注定是我该遇见的。
喊 饭
山居的日子里仿佛一切都静了下来,慢了下来。不再赶时间,便习惯忘记时间。醒了读书、习琴、散步,唯一需要关注的饭点自有人喊,每到钟点山下长长的一声“吃——饭——咯”山上山下的人都能清晰听见。每天早中晚三次,拉长的声调,带着温度,回响山间。
每次在月疏室听见喊饭声便喜欢站起来,隔着竹影望着山下的炊烟,几分恍惚,这样的画面,仿佛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
如果不见我及时下来,女儿会在山下继续补上几声呼唤“妈妈——吃——饭——啦!”清甜稚嫩的声音好像儿时的我,站在故乡的禾场,炊烟中,面对田野扯着嗓子喊爷爷回家吃饭的情景。只不过,这一次任风儿来回奔波,再也捎不回那位放牛老人的声音,只有我放开嗓子应着女儿的回声。
听到声音的人,来到厨房,各自拿自己的碗取食。
适逢夏日,大家都喜欢端着饭碗菜碗,围坐在门前的那棵桂花树下,一边吹着山风一边吃饭。云南来的小魔怪会打开家乡寄来的腐乳,一个个跟前送去,让各自的碗中又添了一缕绵长的滋味。
桌上有人随口说话,有人随口答话,有人说今天练功学习有新收获,有人说今早窗前的鸟叫得好听,也有人说发现路边又开了一种野花,好看!
有人专心致志吃,有人边听边吃。比如我,听到笑点,刚夹了一颗花生米,笑得幅度大了点,咕噜一下滚落桌子空。山里的一粥一菜来之不易,大家都格外珍惜,连三岁的冒承影每每都将碗里吃得干干净净,不留下一颗米饭一片菜叶,衣上掉了一粒米饭也要捡起来放入嘴巴里。这一幕偏让眼尖的小家伙看见,揪着小嘴嚷嚷道“阿姨浪费”,让我老脸一红立马钻桌空里捡了起来,搓掉皮,看着小家伙,老老实实地丢进嘴里。
小家伙拍拍肚子,舒了口长气,心终于放在肚子里了。
山里无非都是简餐素食。早餐是自己做的馒头、玉米糊,还有蒸玉米、蒸土豆、咸菜;中餐晚餐总归都是炒豆角、青椒炒黄瓜、苦瓜炒鸡蛋、炒冬瓜,有些菜是地里自己种的,油也是自己打的,吃得放心。
厨娘阿姨心巧,数得清的小菜每天换着花样做,有时还会给我们做土豆焖饭,将土豆切小块,用油炕得金黄松软,再将米饭覆盖在炕好的土豆上焖,焖得米饭清香焦黄。但逢有土豆焖饭,我和姑娘从来不用吃菜,光着饭也能香香地吃上两碗,完后再喝上一碗绿豆南瓜汤或红豆南瓜汤。那汤用了地里自己种出的老南瓜,清简,无油,却不知道怎么煮得,那么清甜可口。喝完后心底说不出的舒服。
南怀瑾先生曾说,三千年读史,不外功名利禄;九万里悟道,终归诗酒田园。千山万水游遍,踏破芒鞋,最终发现生命的真味依旧在自然田园的平常日子里。说到底那是心简单了,生活也就简单了,一箪食,一瓢饮,也知足。因为田园的简餐素汤滋养出的是一个真实的自己,远离了尘世的欲望与喧嚣,精神富足,身心舒坦,生命的真味也就自然而然呈现了。
月疏
“月疏”是月栈的书房,一间朴实的瓦屋,坐落在山高处,是山中人读书、喝茶兼打坐的地方。
进入月疏,可见两面诗书夹壁,中间一面落地玻璃,正对青山流云。每次我喜欢斜靠在落地玻璃前,手里拿着书,眼睛却看着山上的树,像看着一群人。
山中橡子树多,第一眼总能看见它们。分明深冬, 它们还是舍不得褪尽叶子,不嫌累赘,枯蓬蓬顶了一头,看上去像一年没有梳头的人,乱糟糟的。
那杨树和银杏树,它们倒落的痛快,光秃秃的,没有了一片叶子,又像一个太过直爽的人。
只有栾树介于它们之间,落净了叶子露出游龙一般的虬枝,却又保留了少许的栾树果,小灯笼一样挂在枝头。看上去舒朗有致恰到好处,似一名懂得取舍,深谙中庸之道的人。
我还看见了喜鹊窝,有的安在杨树上,有的则筑在栾树上。就想,那些将家安在栾树的喜鹊一定是懂得欣赏美,懂得用心生活的。木心说:“没有审美力是绝症,知识也解救不了。”想到这里竟有些忍不住欣赏起那只喜鹊来。
看见一棵树便只能收获一棵树,若眼里看见的是整个自然,回报的便不只是树,还有花、草、大地、河流、山川。意识到这一点,我的视线会拓的更宽。从树看向四周,看向远处,看向天空。
天空正飘着几朵白云,闲闲的样子。刘亮程说不为下雨,只为让天空变得好看的云,是“闲云”。想必说的就是这朵云。那专为下雨的云呢,是不是就是有目的有心机的云?有心机的云一定没有闲云好看,我猜世间人还是喜欢闲云的多。
正看的起劲,室外隐隐有人说话。“你看那些狗尾巴草和那些红果果在一起真好看。”
我一看,可不,他们说的红果果是火棘果,一树一丛立在枯黄的茅草之中,像一位身着红裙的女子嫣然地立在破落的土墙之下,竟有一种动人心魄的美。一时忍不住赞叹,自然真是最了不起的老师,天然的艺术家,从不墨守成规,不会什么必须搭配什么,什么地方必须种植着什么,那些必须只是人类的条例与刻板作做。人类总喜欢效仿自然,还不是因为率性真实的自然总有神来之笔。
冬日萧瑟,鲜红的火棘果不仅醒目,且温暖。据说火棘的花语是温暖人心,喻意吉祥,能给人带来好运。这信许也是自然的暗示吧,冬日如此寒凉,要多储备些温暖以备风雪之需呀。
离火棘果不远处,还有一棵树残留着几枚红叶,辨认半天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不像枫叶。也不像乌桕树叶。
也许它们什么都不像,它们只像自己。
在月疏的好处是,看到无处可看时转而可以继续看书。手中拿的是王小波的文集,正好读到一段:
“多年前,在京郊插队时,常常在秋天走路回家,路长得走不完。我心里紧绷绷,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也不知走完了路以后干什么。路边全是高高的杨树,风过处无数落叶就如一场黄金雨从天顶飘落。风声呼啸,时紧时松。风把道沟里的落叶吹出来,像金色的潮水涌过路面。我一个人走着,前后不见一个人。忽然之间,我的心里开始松动。走着走着,觉得要头朝下坠入蓝天,两边纷纷的落叶好像天国金色的大门。我心里一荡,一些诗句涌上心头。就在这一瞬间,我解脱了一切苦恼,回到存在本身。”
看到这里,又抬头看了看远处,随手拾起桌上的落叶,再拿在手中,想起一句话:
“有些人捡起一片叶子,读自己,也读人世筋络慢慢分明……”
青鸾庐
青鸾庐是一间木屋,二十多平米,座落林间。屋内,床对面是整墙的落地玻璃,视线通透,可无遮无碍直入山林。屋外,则是木头搭的平台,茅草做顶,伸向林中。远远望去,一间木屋,与山林浑然和谐,仿佛它也是林中的一棵树。
之前一别还是两年前的春天,此次再来,人还是那个人,树还是那些树,唯有叶子暴露了秘密,一脸的秋色,在风中摇晃。
看那些叶子,晃着晃着就落了下来,随之又听见“簌簌”的声音,周边的橡子果、松果也撑不住的在落,一时间,不同的果实和叶子聚会似的都躺在了一起。
万物都将回归大地。有人这样说过。但凡自然的物种都在天地自然的掌控中,包括人这片叶子。不管怎样都有着一样的经历,春夏秋冬,风霜雪雨,无论昨天多么繁盛,随着秋冬的一声号令,谁也拦不住,开始变黄变枯,转而摇摇欲坠飘落大地。不过叶落的枝头,来年春天又将生发一身新绿,只有人这片叶子一朝飘落,永久凋零。
偏爱青鸾庐的秋,不只因层林尽染,落叶如哲诗,更因青鸾庐的秋夜不染尘埃,分外澄明。这样的秋夜适合静坐,适合沉默,适合听一首箫曲《山月》。
闭上眼睛,能感觉山中有一轮明月升起,四周的山林,褪尽的落叶,如同散尽的人群,顿显疏旷。那月色就像秋天的心,清凉清凉的,澄净而明亮,照入山林的一刻,如同一束白光。偶尔听见林中宿鸟扑愣翅膀的声音,就想会不会是月光惊到的。这样想着,脑子里会有王维的一副“月出惊山鸟”图,当下心不免为之一动。
如果说山中秋月是王维的一幅画,那山中秋声呢?是一首诗、一首词,亦或是一个人含而不露的心绪?
一个人临窗而坐时,眼睛盯着书,耳朵却听着室外,听风一阵一阵,穿过树林,忽远忽近,忽高忽低,像浪涛似的起起伏伏,时而卷起落叶,发出萧瑟苍凉的声音,不由想到了欧阳修的那个秋夜。他也是住在林中,也是正在夜读,忽闻有声自东南而来,淅沥如雨,萧飒穿林,浩浩如涛,奔腾澎湃,悚然间使童子外出察之,童子归曰:星月皎洁,明河在天,四无人声,声在树间。欧阳修听罢,释书离案,站立窗前,沉默中只听他一声慨叹:这是秋声啊。
这声慨叹,此刻感受,分明含蓄而隐忍,就像晏殊的词,看似不动声色,内里却有着凝滞不去的忧伤,隐藏着无法与外人道的触动。人总是孤独的,很多时候心情于个人常是微妙,于己无可说,于人不可说,说了也无人可懂,还不如心寄自然。
庄子云:“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自然负载着终极的道理,蕴含无言的境,就像青鸾庐的秋,它记录着自然的风霜,自然的枯荣,那是自然的兴衰与经历,无声隐藏的也是自然的语言和心境。山月也好,秋声也罢,那些愿意用心看到听到的,或许也是一个人隐藏的心境吧。
冬 夜
时隔两年再度进山。
晚餐后依旧如前来到书房月疏。进去时看到了几个新认识的小伙伴:云逸、云谷、在宥,几张年轻安静的面孔,神情一律干净纯朴。
云翎是老相识,他那里生完炭火,让我坐到了跟前,双脚伸到炭盆下的一刻,身心俱暖。
我发现自己格外注意云逸,除了她头顶戴着玫色针织的小帽,估计还因她有一双大大的眼睛,笑容也好看,健康黑红的面孔有点像西藏的卓玛。不知道有没有人告诉她,她笑起来真像一朵雪莲花。
我见她把火捡搁在了碳盆上,放上了两个橘子,又抓来一把银杏果,开始用石头在那里一个一个敲裂后放到炭火旁。
看着十分好奇,问她,你是要烤银杏果?
她一边敲,一边答,是的。
银杏果不是有毒吗?
这是一棵千年银杏树的果实,脾性很温和,苦毒性也弱了。
还有这说法?
是啊,树和人也一样,修行千年,真正得道了就没脾气了,很温和,相比其他银杏果吃了对人身体会更好。
这话新奇,倒是头次听见。
她在那里专心烤,捡出烤熟的银杏果对身边人说,在宥兄,你给红梅姐剥。在宥很听话,认真剥掉银杏果的外壳,将翡翠色的果肉一个一个递给我。我仔细品尝,有种烧烤果实的香味,口感软软糯糯,略有一点清苦,滋味迷人,一时竟忍不住连吃了十几颗。
她烤银杏果时还一边煮水,将煮好的水倒了一杯给我。我看水的色泽,以为是茶,说不敢喝,怕晚上失眠。她又笑,这是用武当山黄精煮得水,用柴火灶九次反复蒸晒过的,是“九制黄精”,安神养身的,尽管放心喝。听她这么说,我顿时放下顾虑放心品尝,口感微甜,带点醇香,真的好喝,一杯接一杯又喝了不少。
鹤心见我们在那里不是吃就是喝,忍不住提议,我们来围着碳火朗诵吧。有吃有喝,还有精神享受,当然好,大家纷纷响应。鹤心马上准备好录音设备,云谷也将罄移来,按座位顺序,击罄为始,敲罄为终。
云谷、云翎、在宥、云逸、鹤心,加我六个人,开始轮流朗读,前面有了古诗、新诗、文言文,轮到我正好填补散文的空白。我开始朗读刘瑜《一个人就像一支队伍》:
“如果你还在为自己孤单寂寞怀才不遇举世皆浊我独醒而深深叹息的话,那么让我告诉你,你买不到那个彩票的,别再把你时间的积蓄两块、两块地花出去,回到你的内心,寻找你自己,与心灵深处的他、他们一起出发去旅行………”
几张年轻的面孔,神情顿时变得肃然,好像得到了心灵的呼应,听得十分认真,一边听一边在那里频频点头。等我读完大家都没说话,一时只有梅花暗暗的香息,和炭火发出的哔哔啵啵声。
云逸再次续水煮黄精水的功夫,鹤心已经把专业录制的视频剪辑好,分别发给每个人,他说各自留存吧,做为今晚冬夜的纪念。说话间时间不觉已近十点,他们第二天还要早起,而我也要养好精神迎接明天的日出,该散了。
我起身准备离开,云逸说,红梅姐外面黑,路上还有雪,上冻了路滑,我陪你一起走。说完出门她打开手机照亮。陪我走到转向木屋的路口时,又说,红梅姐等等我,我去厨房给你拿点艾草,你用艾草泡脚,会有助睡眠。不一会,夜色里她用竹篮拧来了艾草,交待完用法才离开。回屋后我将艾草放入木盆,用她教的方法认真冲泡,氤氲中只觉一股淳厚的草木气息拂面而来,顿感熨帖心脾,像极了这个冬夜。
访树
下午趁探望流寞的功夫去拜访两棵千古银杏,据说是唐代全真道人种下的。
两点半鹤问开车,云逸做伴,二十多分钟到达山顶(感觉已是山顶)。下车后在一座破败的土房前左拐,有一条清冷狭窄的路,顺着走不多远,便看见一级一级积满落雪的石阶,连接着两侧扎着竹篱笆的老木门,斜阳里,隔着距离望去如同一卷泛黄的古画。当我们拾阶而上,推开木门时,吱呀一声,也一脚踏进了古画里。
这便是那两棵千年之树,就是云逸说的两棵已经修炼的脾性温和的“老神仙”。树身四人相围才能勉强合抱。一片华丽的叶子都没了,只有真实的骨骼,对着青山流云,一幅怡然世外返璞归真的神仙模样。
视线随着树身向上游走,仿佛看见一棵树张开了巨掌,朝着天空伸开手指,一指变一桠,开枝散叶,虬枝盘卷,沧桑遒劲,如同写在天空的行草。
摩挲着树身,手感沧桑,沟壑纵横。这里面藏着多少故事,多少的风雨雷电,风霜雨雪?千年光阴,人生代谢,机缘迹遇,又有多少人曾在它们眼底来来去去?它们应该说不清,就像它们说不清自己究竟脱落过多少叶子一样。
我在树下使劲仰视,云逸握着一把捡拾的白果走来,她指着我站立的位置说,落叶时我在树下做过一次茶会……她描述的画面我实在无法想象,幸好她保存有视频,我才看见有四个人围坐在金黄金黄的落叶中,厚得像地毯的落叶,美的不像话。让我惊讶的是,在他们茶席右侧还放着一个棋盘和两个空空的蒲团,银杏的叶子就那么一片一片地落啊落,落向蒲团,落向棋盘,好像有两个无形的人在相坐对弈,持叶作棋。
这无形的对弈图,简直太妙了,太有意境了。我忍不住赞赏云逸。她开心地笑。
自然如棋局,万物有神灵。当我对她的妙想做出如此解读时,她却不作应答。
事实棋局玄妙,况乎自然,哪里是人能勘破的。
就像一位诗人说的
“你不知道天空要修炼多久 ,才能在两掌之间把行云化成流水;
不知道天空要念多少佛经 ,才能把俗念逼出体外 ,只剩下单纯的深蓝;”
就像这两棵树,不知道它们究竟要积蓄多深的力量,才能承受这千年的风雪雷电,才能赢得这千年的光阴,千年的棋局。
分别刊登于:
《长江丛刊》2018年12月上旬
《山西文学》2019年第5期
《青海湖》第802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