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物语

1

“这是一年中最好的季节，

这是最好的免费秋风。

就像有谁从身后过来，

熟悉的手臂突然抱住你。这是

来自四面八方空虚的拥抱，

是秋风、秋月、秋夜，”

读于坚这几句诗的时候，我正站隐园的桂花树下。桂花的香气像一双熟悉的手臂，从身后拢了过来。于是，我在“秋风、秋月、秋夜”的诗句后又加了一个词:秋桂。

秋天的知音是桂花。秋天把要说的话，都藏进了桂花。桂花一开，我就知道秋天在说话了。那些曾经一颗一颗，收进米粒花苞里的魂魄，开始一缕一缕放出来。

“空虚的拥抱”，那是因为天地辽阔，风从四面来，又向四面去，没有一样东西真正留得住，可是有了桂花就不一样了。秋风突然有了内容，有了分量，就像虚无的人生有了哲学，有了艺术，虚空便有了灵魂，有了安放。

2

 春华秋实。秋实的寓意，除了桂花，更多的还是意指果实吧。

果实是虚空的反义词。果实是秋天的标配。就像南瓜和红薯，是农家小院的标配一样。今年秋天南瓜歉收，红薯丰收。看红薯的叶子长得油亮亮绿莹莹的，看相很好。不过，对埋在土里的果实不好以外相定论，叶子好看，未必结得出好果实；叶子不好看，底下说不定藏着沉甸甸的收成呢。说到底，靠果实说话的植物，最终还须以果实来定论。

比起叶子和果实，雨中的蜘蛛网就直观得多。定义它可不能用“好看”，至于究竟该用什么词定义才准确，我一时也拿不准。这几天秋雨连绵，纷纷扬扬，时歇时续。雾一样的雨丝落到蜘蛛网上，像一颗一颗串在线上的珍珠。让我想起越剧《珍珠衫》里那件珍珠罩衫，工艺和造型简直一模一样。我站在跟前看了很久，奇怪主人去哪里了。是不是躲到什么地方忧伤去了？这张网是它的梦，如今全给雨水打湿了。

3

文人都爱说“秋意浓”，能让人感觉这浓意的，除了桂花、果实、秋雨，大约还有秋荷吧。

说秋荷是好听的，说白了就是残荷。看那满塘的残荷，面容沧桑，千疮百孔，我就想依偎到它们身边，给它们读一读邻人的诗：

“请在夜色中过来，坐到/你从未留心的，像一面鼓的树墩上。/如果让我说，你会听到惊心动魄/你会听到命运之手，怎样敲落/青春的花瓣，摘走盛年的果实，/会听到劲风疾雨，怎样在孑然一身/撞出疮孔和裂痕。会听到严苛的规律/如虫豸，怎样一点点啃噬枯梗/只给我剩下万箭穿心的账本……”

假如残荷会说话，它会说些什么呢？大约什么也不会说吧。毕竟是荷的中年，隐忍与沉默早已成了生活的一部分。

4

墨镜越来越沉默了。它安静地蹲着那里，一言不发，看着满塘残荷，看着坐在塘边的我。

墨镜是一只猫。在我眼里，它是一只早已实现了理想的猫（当然猫未必这样想）。它有房，还是别墅，吃穿用度不愁，有关爱它的主人，还有独立的自由和广阔的世界。它想撒娇时就找人喵喵几声，它想自由时就会到处跑。况且，它做了绝育，早已不屑耳鬓厮磨，可谓身心无牵，不困于七情六欲。

有一天晚上，它竟然跑了很远很远，远的就要穿过一个村庄，结果被一只恶狗给堵在半路。幸亏它遇见了好人，那家人知道是我们家的猫，还知道它是品种猫银渐层，于是把它从恶狗的对峙中解救出来，夜色里专门将它护送回家。

从那以后，它再也没有跑远过。那夜的出逃，好像耗尽了它全部的勇气。从此，它常常独自安静地蹲在门口，持久安静的神态竟不像一只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