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他是一名平凡的输电线路运维工,之所以没在文中叫出他的名字,是因他不仅仅是他,他是无数个他,无数个像他一样为守护人间光明默默付出的电力工人。
8月的田野和寻常没什么两样,无非多了两个沉默的巡线人。田野上多的便是沉默的事物,对田野而言,多两个沉默的人与多两棵沉默的稻子没什么区别。
一定要说不一样,只能是稻子比人更沉默。稻子一生都在沉默中成长孕育,最终低垂下沉甸甸的脑袋,任禾穗泛出金子般的色泽。从秋天的角度来看,这种颜色代表的是生命的光华,是成熟,是朴实,是沉静。就像蒙田所说:“穗还是空的,它们就茁长挺立,昂首睨视;但当它们臻于成熟,饱含鼓胀的麦粒时,便开始低垂下来。”这是植物值得人学习的精神。
沉默的人顺着田野往前走,只见铺天盖地的夕颜花,沿着稻田两侧恣意丛生,一片一片,一朵一朵,举着蓝紫的火焰,如梦一样蔓延开去,竟望不见尽头。
一路上我忍不住发出啧啧啧的赞叹,终于让身边那个沉默的人也多看了两眼。如此浩荡的夕颜花,清一色的蓝紫,这种自然馈赠的仪式,仿佛我们此刻踏上的不是充满艰辛的巡线路,倒像通往梦想的旅途。事实上面对一条陌生的路途,它究竟是通往艰辛还是通往梦想,谁也不敢断言,毕竟没有亲自走过的路,谁也没有发言的资格。
他一直在前面默默地走,迎着铁塔的方向,我也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后,追赶着他的背影,像追赶一座铁塔。
世间万物都有归宿,铁塔也不例外:掇胡线86号塔在稻田边,87号塔在芝麻地,88号塔在高粱田……对于这些铁塔来说,在哪儿都一样,反正不管它们在哪儿,那些巡线人都会巡着它们的身影而去。如同此刻,因为一座砖瓦厂的落地,好好的平地挖出的泥土堆成了山的高度,唯一的通道也因堆放的煤渣变得不能通行。88号塔站在高处,远远地望着我们,它知道无论怎么不可逾越,我们终会出现在它身边。
每到一座塔前,他会习惯地拍拍铁塔,就像两个老友突然见面,亲热拍着另一方的肩膀说:“嗨,老朋友,你还好吗?” “砰砰砰”,忠实的铁塔会反馈他强壮稳健的回声。你得相信真诚的心灵总有一种神奇力量,它能营造一种回声。这不是什么神神道道、故弄玄虚的说法,而是一种客观事实。如同作家写作,当他把心中某种真情融进写作时,作品就会产生一种强大的感染力,读者就会因这种心灵力量而怦然打动。这就是心灵的回声,你给予什么就会得到什么,哪怕是一个人面对一座无言的铁塔。
他经常一人在山里巡线,除了铁塔、草木、飞鸟蛇虫作伴,人倒成了稀罕物。终于遇见一个人时,就算平时不爱说话的他也会下意识加快脚步,远远地迎了上去。其实迎上去后他也不知道说啥。
遇见牧羊老人时他正好巡过89号铁塔,转过几个山地,老远就见老人蹲在地上守着一群羊。他迎上去的那会,老人也从地上站起身来。
放羊啊。
老人咧开无牙的嘴笑,算是回答。
我是巡视高压线的,他指了指远处的电力铁塔。
牧羊老人顺着他的手指很是认真地看了看远处的铁塔,他知道那是给他们送去光明的家伙,但是他不知道说什么,只是哦了一声。
他递给老人一只烟,两人开始看着吃草的羊默默地抽烟,吃草的羊抬起头,看着两个不说话的人。
告别牧羊老人,一路知了叫得嘶声裂肺,叫得夕颜花也没了早晨的神采,像霜打的茄子,一幅心慌气短的样子。两个人闷闷地走,走过90号塔,远处传来狗叫的声音。有狗叫就有人家,这户人家他很熟悉,其实不只这一户,顺着这条线路仅有的几户人家,他都熟识,且都熟如亲友。这家老人姓樊,今年70岁,儿女长年在外打工,老人守着大山和几分薄地过日子,每次巡线他都要经过老人的家门口,一来二往就熟识了。不能进山的时间,老人充当护线员帮他照看90-96号线路铁塔。农闲时他会专门接老人去荆门城区玩,吃吃喝喝转转,像陪着自己亲人一样。
老人长得像刘和刚唱的《父亲》那首歌里的模样,黝黑干瘦,风霜和劳作的痕迹刻在他的脸上,让他看起来更像80岁。临走时老人要送,一直送一直送,他说回吧。老人咧开无牙的嘴说:“我把你们送到前面。”完后他在前面走,老人背着手佝偻着身子默默跟在他的身后。让我想起电视剧《泥巴、女人和狗》里的画面。到了前面他又说回吧,老人说:“我把你们送到大路口。”到了大路口,他再次说会吧。老人只说家里那块地的竹子太能长了,对线路有危险,找人把那块竹子全部翻了吧。他说好,马上就找人来。说完我们转身,老人还站在那里。
记得路上老人跟他絮絮叨叨一个叫老周的人。我问他老周是谁?
他说是10年前大雪封山时巡线认识的护林员。当时也是巡视掇胡线,只不过,今天我们是从双河巡向胡集白云山的方向,那会他是反方向巡。从127号巡到77号,巡了50基塔,整整一天他像野人独自在深山雪地跋涉。巡到终点,又冷又饿又累的档口遇见了还是护林员的老周。60多岁的老周刚从雪地里打了一只野兔,路遇饥寒交迫的他,喜出望外,兴冲冲地拉着他进屋,两个人就着兔子足足喝了一斤酒。那一刻天地孤绝,山林寂静,一间简陋的屋子,只有大片大片簌簌而落的雪花和两个初次相识的陌生人。此后再巡到这里,他会习惯地去看看老周,一看数十载,他已人近天命,老周已老的喝不动酒,老的再也打不动兔子。
山越走越深,铁塔随着山势越升越高,起初叫得撕心裂肺的知了已经变得有气无力,一路上连飞鸟也不见一只。鸟儿可是精灵,大暑热的天它们早就寻找清凉的树荫去了,可不会像这两个傻乎乎的人顶着毒日头走。
山里很久没有下雨了,太阳把田地烤得裂开了大嘴,大口大口地喘气,稻田早成了野草的天下,野草玩命似的长,将大沟小壑掩饰的严严实实,人一脚踏空跌进沟里四脚朝天,引得野草一阵偷笑。
离开98号塔,我们一时找不到通向99号塔的出口了。满眼都是攀爬交错的藤精树怪,随心所欲扩张领地的野草,比人还高出一个头的蓬蒿,它们覆盖遮蔽了每一个角落。山里巡线迷路是常有的事,即便是一位资深的巡线人。要知道植物真要发起狠来人也无可奈何,巡线通道砍了又长,植物铆足劲头没日没夜生长的势头足以令人感受生命的坚韧不拔。生长是植物的本能,它们活着就是为了生长,自然不能怪怨它们,何况它们是最懂得珍惜光阴的物种,生命只有春夏两季,它们也想赶在秋天到来前交出生命的果实。
作为一名资深电力巡线人,必须拥有逢山开路的本领,他走过太多的山区,是久经考验的战士。回想最初接管荆门的输电线路——远双线一半以上在山区,连线路通道都没有。巡两基塔要绕两个山头,钻刺丛,走野兔或蛇虫走的路,实在习以为常。那时候,每次巡视,他必随身携带一把大砍刀,与荆棘刺丛作战。像一名突出重围的勇士,从山下直砍到山顶,刀过之处荆棘刺丛应声倒下。不过,张牙舞爪荆棘刺丛也没放过他,在他的脸上、手上、腿上、胳膊上留下的血印子活像野兽的利爪挠过一样。他不以为然,伤口对巡线人来说,太寻常了。记得刚开始巡线时恶狗还咬掉过他腿上的一块肉呢,蜂子也曾蜇得他一条胳膊肿得像大腿。这些刺伤算什么。他撩起一条裤腿露出大大小小的伤疤,在他看来,这些伤疤书写着一名电力巡线人的资历,是荣誉,犹如一名战士从战场回来佩戴的勋章一样。
兜兜转转40多分钟,总算钻出藤精树怪们布的迷魂阵。99号塔后还有100号、101号、102号……出了密不透风的刺林,还有密不透风的树林……二十几年在巡线路上来来去去,不管什么路不管有路没路,巡线人必须时刻保持坚定执着的脚步,他早已知道能为人指路的,不是停止,而是前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