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出火车站,我就看到站前广场上的人山人海。他们有的在等火车,有的在接送亲友,有的和我一样刚从出站口出来。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本地的外地的,健全的残疾的,站着的躺着的行色匆匆的,什么样的人都有。我左手提着两个大提包,右手也提着两个大提包,从人缝里挪到广场上。我终于可以深深地吸口气了,吸气时动作有点夸张,仿佛在火车上站了几个小时,都不曾喘气似的。
其实,我挪到广场上,只是为了歇歇脚,喘口气。
人啊,真是得寸进尺。吸一口气觉得舒服,就想再吸一口。再吸一口就再吸一口吧,反正吸气不是吸氧,吸多少都是免费的,于是我就把手里的大提包靠脚放着,伸臂扩胸(仿佛要和谁拥抱似的),更为夸张地做一个深呼吸。顿觉筋骨酥软,似乎比吸氧还要清脑提神,路途上的拥挤、烦闷、急躁、困倦也统统甩进爪哇国了。
在省城的整个上午,我都忙着购买年货:到新街口给母亲买了一双北京布鞋,到夫子庙给父亲买了一只板鸭,到书店给自己买了本《十八岁出门远行》,到雨花台给小侄子买了一袋雨花石……其实,东西并不多,可往包里一装,就整整装了三大包。临上火车时,到火车站送我的工友小孙,又送我一大包的东西。问是什么,小孙也不明说,只告诉我是纪念品。什么纪念品这么沉,莫非也是些五颜六色的雨花石?
我一个人提着四个大包上火车,车上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人靠人地站着(快要挤成照片了)。火车气喘吁吁地晃悠着,好不容易才到站,于是我又提着四个大包下火车。一路上的艰难困苦,简直无法用语言来形容,只要想想在这寒冬腊月的天气里,汗水竟湿透我的两层内衣,在车上的情景也就令人不寒而栗了。
到了广场,我就不再看人了,甚至见人都感到厌烦,于是我就抬头看天,天空阴沉沉的,蜡黄的气色仿佛要下雪。瑞雪兆丰年。虽然市火车站到我居住的县城还有近百公里的路程,但我还是盼着下场大雪,在大雪天过年,那才叫过年呢。
汽车站就在火车站南边,中间只隔两道马路。我在广场上吸了两口气,就想去汽车站购票,可低头一看,刚刚放在脚边的四个大包只剩下三个了——工友小孙送我的那一大包纪念品竟不胫而走不翼而飞。
我呆滞的目光一下子就变得敏锐了,见到背包的人就紧盯不放,目光如剑,扎得行人匆匆的脚步更加匆匆了。“哪里跑!”我在心里喊着,但当我伸手要拽下行人的包裹时,才发现那根本就不是工友小孙送我的包。一个不是,另一个也不是。几次三番之后,我的心就急了,急中生智,于是我就准确无误地判断出工友小孙送我的包,被人偷去了,再也找不回了。
“大哥!”这时,一个瘦长脸高鼻梁大眼睛的小伙子走了过来,他做贼似地喊我一声“大哥!”然后问我要到哪里去?
“去汽车站!”我本想回答他,但我没有说出口,只是从鼻孔里叹息一声,就提起脚边剩下的三个大提包向南走去。
还没走几步,瘦长脸又跟了过来:“大哥,不用去汽车站了,末班车已全部开出了!”瘦长脸走了几步,又问:“大哥,你到底要去哪里?”
我说出我要去的县城,同时加倍留心我手里的提包,仿佛一不小心,瘦长脸就会把包抢去。
不料瘦长脸却笑了,笑得像雪花。“大哥,我正要去你县城,坐我的车吧!”瘦长脸笑着说,边说边伸手要帮我提包。
我停下匆匆的脚步,心想:“我一个人提三个大包去汽车站,虽然不远,只隔两道马路,但也十分不便,弄不好还会再丢一个大包,那可真是雪上加霜了。再说了,汽车站也许真像瘦长脸说的那样,连末班车都已开出了。果真如此,我今晚就回不了家了,除夕之夜,爸妈就等不到我了……”想到这里,我就看了一眼身边的瘦长脸,不屑地问:“你有车?”
“这还用问?新买的别克!”瘦长脸边说边笑,笑得像雪花。
“到县城多少钱?”
“一百。不贵!”
“还不贵?你以为我没坐过去县城的公交,这是公交车的四倍!”
“这还贵?要是单单送你一人,至少要二百!因为我是顺路,车里还有两人也是去你县城的,所以才对你优惠,只要一百就可以了。”瘦长脸雪花似的笑,又冷,又令人心动。
我还在犹豫,瘦长脸就抢过我的一个粗布方格大提包,提起就走(走在前头的瘦长脸就像动画片里的快进镜头,一招一式都有些夸张)。我也只好轻装上阵,提着两个大提包紧随其后,前后只隔一个包的距离。
“车在哪里?”
“不远,就在广场边上。”瘦长脸边说边指给我看,“看,就是那辆黑车。”顺着瘦长脸手指的方向,我看到了停靠在广场边上的一辆崭新的别克,别克黑得发亮。
“这车怎么没有牌号?”
“这是才买的新车,车牌号还没来得及上呢!”
我往挂车牌的地方瞅了一眼,看到挂车牌的地方也挂着一块天蓝色的牌子,牌子上是“新车上路”四个白字。
“车是新的,司机怕也是新手吧。”坐不坐这黑车?我又开始犹豫了。
“大哥,你别看我年轻,老驾驶了……”瘦长脸看我犹豫不定,就拍着胸脯说。瘦长脸拍胸脯的声音就像拍着一只木桶,就像拍着一匹旋转木马,瓷实而又厚重。
我犹犹豫豫地来到车前,看到后排座上已坐着一男一女两个人了。听口音,他们都是市里人,但男的说他要去县城西,女的说她要去县城东。原以为他们是一对夫妻,看来不是,在这过大年的守岁之夜,若是夫妻就会到同一地方,也会一同下车的。我看那男的五大三粗的,四肢发达,光头,黑脸,脸上戴着一副大墨镜,样子和黑社会里的黑老大差不多。要是车里只坐着大墨镜,我是无论如何不敢上这黑车的。因为大墨镜旁边还坐着一个女的,身穿浅绿色的长风衣(颜色和款式都是那年流行的),样子比我还年轻,体型苗条,仿佛弱不禁风,又黑又长的头发披在一边,遮住了半个脸面。我想:“绿风衣尚且不怕大墨镜,我怕啥?”
我正这样想着,瘦长脸已打开后备箱,后备箱里空荡荡的。难道大墨镜和绿风衣都没有行李?我还没来得及问,瘦长脸就将我的三个大包全都塞进了后备箱里。我又想:“出门在外,少问为妙。不要好奇,要知道这个世界上无奇不有。若是问了人家,人家不愿回答,岂不自找难看?”
我坐到副驾驶的位子上,对瘦长脸说:“老板,可以开车了。”
“整夜都在守岁,误不了你回家吃饺子!”瘦长脸向我意味深长得笑着,边笑边发动了车子。
车子开得很慢,所有的车子都开得很慢,慢得就像一只只蜗牛。透过玻璃,我看到外边已下雪了,路灯下的雪花像棉球一样飞舞,有几个棉球刚砸到挡风玻璃上,就被刮雪板刮了下去。刮雪板像魔棍似地在我和瘦长脸的面前摆来摆去,把砸过来的棉球刮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点雪迹都没有留下。
车子一爬上和平桥,就开得更慢了,走走停停,像鸡下蛋似的,半个多小时都不肯挪窝。
不知是车速太慢还是困倦来袭,不多会我就合上双眼进入了梦乡。
一会儿,我梦到自己和工友们仍在省政府门前静坐,就如同坐在轿车里一样,坐着坐着就睡着了。后来是工友小孙把我从睡梦中叫醒,说省长已下了死命令,春节前,民工工资必须发放到位,确保全省人民春节都能吃上饺子……于是停工半个多月的建筑工地又欢呼起来了,又沸腾起来了……
一会儿,我梦到自己已到家了。爸妈已为我摆好了盅筷,盛好了热气腾腾的饺子。爸爸说:“怎么才到?你妈妈把饺子热了三遍,看,饺皮都煮破了。”妈妈说:“你爸不等到你回来,就是不肯动筷……”我说:“不是给您们打过电话了吗?十点后才能到家……”爸爸说:“听天气预报,今晚有大雪,你妈妈就说,说不定你会提前回家……”
一会儿,我梦到自己把女朋友也带回家了。女朋友不是别人,就是大墨镜旁边的绿风衣。车子开到县城西边,大墨镜就下车了。我和绿风衣一直坐到县城东才下车,刚一下车,绿风衣就脚下打滑,幸亏拉住了我的手才没有滑倒。后来,绿风衣就紧拉着我的手不放,我就拉拉扯扯地把绿风衣和三个大提包一同拉进了自己的家门。
后来就梦到娶媳妇了……眼看就要和绿风衣脱衣上床了,可瘦长脸一个急刹车,就打碎了我的美梦。我睁眼一看,车子还没有开出市区,就停在了古黄河堰上。古黄河堰上,棉花已铺了满地。古黄河里,水面已经结冰,连冰上也铺了一层棉花,远远看去,像白色的地毯。河堰的右下方,一长排的门面房都已关门打烊了,只有银行的自动取款机前,还打着二十四小时服务的电子字幕,远远看去,就像一条不肯结冰的血色溪流。
我往后看了一眼绿风衣,绿风衣也在抬头看我,眼神和梦里一样的温暖。
“雪大路滑,县城去不了啦!”瘦长脸把头转向我说。
“去不了啦?”我着急地问道。
“非要去,你再加钱……”
“加多少?”
“再加一百!二百元把你送到家!”瘦长脸伸出两个指头在我脸前晃着。
我把脸转向窗外,故意不看瘦长脸的指头。心想:“这半道上加价,别说我不同意,就是我同意了,大墨镜和绿风衣也不会同意!”我边看古黄河里的地毯,边不时斜过眼通过后视镜观察后排座上的反应。可后排座上的大墨镜和绿风衣居然把瘦长脸的话当作耳边风,理都不理。我只好开口了:“不是说好一百元的吗?哪有半道加价的道理!”
“我不是也说了吗?雪大路滑,需加钱……”
“我没有这么多的钱!早知道要这么多的钱,我就不坐你这黑车了!”
“没有?”
“没有!”
“少他妈的啰嗦!”说时迟,那时快,大墨镜的一只胳膊从后边伸到我的脖子底下,把我死死地搂在靠背上,比用绳索捆绑着还要牢固。接着又用匕首压住我的胸口,锋利的刀尖刺穿了棉袄,直抵我的内衣,我已感觉到刀尖的冰凉,仿佛已有热血从刀尖处流了出来。
“搜!”大墨镜又说。
瘦长脸伸手在我身上翻了起来。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黑车上的瘦长脸、大墨镜和绿风衣都是他妈的一伙的。怪不得他们的口音一样,怪不得大墨镜和绿风衣都没有行李,原来他们是他妈的一伙的。
瘦长脸搜尽我身上所有的口袋,翻去我的手机,还在内衣口袋里翻出一百多元现金和一张银行卡。我心想:“幸亏把现金分装进三个大包里。”我在省政府门前静坐,挨冻受饿一个多星期,终于拿到了一万多元的工钱。听人说,鸡蛋不能全放在一个筐里,我就把工钱分开来装。幸亏分开来装,我装进三个大包里的工钱才没被瘦长脸翻去。但瘦长脸翻出的这张银行卡,里面也有三千多元!
“密码?密码是多少?”瘦长脸把银行卡在我面前晃了晃,边晃边问。
我微微地闭上了双眼,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见我沉默不语,大墨镜就把匕首晃了晃。我觉得那冰凉的刀尖仿佛在远离我的胸脯,又仿佛穿透了我的胸脯。
“要钱?还是要命?”大墨镜把搂我脖子的胳膊松了松,仿佛在让我喘气说话。
“说!”瘦长脸向我吼道,“要钱还是要命?”唾沫星溅我满脸,像扑面而来的雪花。
“密码我忘记了。”我想这样说,估计他们不会相信。我说“卡里没钱”,他们也不会相信。我再这么磨磨蹭蹭地拖延时间,在这大年的风雪之夜,我想也不会有人来救我,谁让我上了这黑车的呢!自认倒霉吧!
我睁开眼睛,望着窗外大朵大朵的棉花,眼里不觉就泛起了泪花。
这时,我听到绿风衣温暖如棉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告诉我,密码是多少?”
我转头向后,含泪看了一眼绿风衣。绿风衣看我的眼神,比我看棉花还要迷茫。我和绿风衣对视了三秒钟,才把银行卡的密码告诉她——“银行卡号的后六位数,就是我的密码。”说得无比哀怨,仿佛情人不得不分手的感觉。
201407,记住了吗?”瘦长脸把银行卡号的后六位读了出来,就把银行卡交给绿风衣,让绿风衣到银行自动取款机上取钱。
望着绿风衣在风雪中影子似的背影,我又大声地喊道:“倒数!是704102!”喊声像哭,仿佛怕绿风衣取不出钱似的,仿佛破了财,真能免灾似的。绿风衣停下脚步,转身向我笑笑(是感谢我的配合吗)。
路灯下,我看到绿风衣的笑容有一半被长发遮住了,另一半被风吹跑了。
我在省城讨要工钱时,工友们也是有分工的,有的去省政府门前静坐,有的去找玩失踪的包工头(一到年关,包工头就玩失踪),有的负责造舆论,拉横幅,搞宣传……我想这黑车上的三人也是分工合作的,大墨镜把我控制,瘦长脸负责搜身,绿风衣负责拿卡取钱,真他妈的各有专长,又各尽其能,分工比我们还要合情合理。
不一会儿,绿风衣就顶着一层棉花和一脸的委屈从自动取款机前回来了。她一爬上车就把银行卡摔给我,还失望加轻蔑地嚷道:“妈的晦气,卡里不足五十元,取款机无法取出!”
“什么?卡里不足五十元!告诉你吧,三千元都不止!”我几乎要脱口而出了,忽又突发奇想:“也许绿风衣故意说卡里没钱,对我手下留情。若是如此,真让我感激不尽,真让我眼界大开:哪怕是在黑车上,也有好人在,真是处处有好人,时时有好人那!又或许绿风衣已把钱取出独吞,故意对大墨镜和瘦长脸说卡里没钱,不足五十元取都取不出!那这棉花般的绿风衣就更黑了!反正,不管绿风衣是好意还是恶意,我是不能说的了。”于是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快!快给家里打电话,就说自己在路上出了车祸,现正躺在医院里输血,让家人往卡里打钱!”瘦长脸说完,就想把搜去的手机还给我,让我立即给家人打电话。
“这样的谎言遍地都是,毫无创意,骗不到人的!劫财不劫命,风险太大,算了吧!”听绿风衣这么一说,瘦长脸又把准备还我的手机塞进自己的衣兜了。
我感激看了绿风衣一眼,仿佛她真的准备做我媳妇似的,心底生出悲凉的欣喜!
“靠,白忙活了!”大墨镜说。
“下车!下车!没钱就滚下去!”瘦长脸催我下车,脸因充气而变形,像被冷风吹歪了似的,再也找不到拉我上车时的热情了。
“怎么看怎么像个穷鬼!”大墨镜恶狠狠滴对着车窗外吐口唾沫,一脚把我踹下车。
“不是还有三个大包吗?也扔下车吧,省得占地方!”绿风衣仿佛怕我的包脏了车似的,冷冷地说。
可瘦长脸没有听见,也许听见了,只是不想把包还给我罢了。见我下了车,就猛踏油门,急急忙忙地把车开跑了。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站在风雪中的我又累又饿,又冷又怕,想喊喊不出口,想哭哭不出声,惊魂不定,呆若木鸡。
就在我惊魂不定的时刻,突然听到一声天塌般的巨响——刚开出不远的黑车翻进了古黄河里,把冰封的河面砸出个球案大的窟窿……
西北风还在吹,棉花雪还在飘。我在铺满棉花的古黄河堰上飞跑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