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小芳,彭辉才想起小芳那满头黑亮的长发。如果说妻子刘媛媛的头发只有一根筷子长,那小芳的长发就比两根筷子还长。这样的长发要是掉了一根在家里,被妻子发现后还不知会闹出什么乱子来呢!
想到这里,彭辉再次看了一眼小芳的背影,直到小芳背着齐腰的长发,像影子似地消失在小巷的尽头。
彭辉把门反锁上,把家里的大灯小灯床头灯全都开亮(往日,彭辉从不在白天开灯,他认为白天开灯不仅浪费能源,而且不环保,没修养),对外边火盆似的大太阳视而不见,一心一意地在灯下寻找长发,像探宝似的,像找魂似的,像赌咒发誓似的,不找净屋里的长发就不吃午饭,连雷打不动的每天一个半小时的午觉也不睡。
彭辉把寻找的重点锁定在卧室,卧室的那张双人床无疑是重中之重。
灯光下,彭辉的双眼像探照灯似地在床上扫来扫去,床单上、枕头上、毛毯上,竟没有发现一根长发。他又把枕头翻过来,翻过去,还是没有。“不可能没有,”彭辉像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似地自言自语,“刚才在床上那么疯,不可能连根头发都不掉!”虽然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但他还是拿眼睛在床上扫了一遍又一遍,就像刚学书法的小学生,一笔一画都要写上十遍八遍。
在确定床上再也找不到一根长发之后,彭辉又把腰弯下去,在地板上,在地板的缝隙里寻找。他的南瓜般的大圆头几乎要撞到地板上了,但还是没能找到一根长发。彭辉伸腰叹了一口气,似乎对自己没能找到一根长发而不满,又似乎是庆幸自己没有找到一根长发。是的,自己找上找下都没能找出一根长发,哪里会被妻子无意中发现呢?
彭辉刚叹完一口气,猛然又想起了卫生间。小芳在上床之前,足足在卫生间里洗了半个多小时。“洗澡时不可能不洗掉头发,妻子洗澡时,头发就整把整把地脱落……”想到这里,彭辉就开亮卫生间的暖灯,两个大暖灯把六平方米的卫生间照得如同火炉,白瓷砖亮得刺眼,别说是一根长发,就是掉下一根眉毛也逃不出彭辉的眼睛。彭辉一会儿把眼睛睁得铜铃似的,一会儿又把眼睛眯得韭菜叶似的,在莲蓬头上瞅,在地漏上瞅,连刺眼的白瓷砖都没有放过,但还是没有瞅到一根长发。
“长发肯定掉过,不可能不掉,而且掉的还不止一根!”彭辉想,“只不过掉下的长发,又被小芳自己打扫得干干净净了。”想到这里,彭辉的脸上就笑成了一朵莲花,“知我者,小芳也!如此善解人意,天下难找!天下难找!”
彭辉在卧室、在卫生间、在客厅都没能找出一根长发,似乎一无所获,又似满载而归,只见他一屁股陷在沙发里,舒服得要死,不由地吹起了口哨:“有一个姑娘叫小芳,头发黑又长……”
“咚咚咚,咚咚咚……”听敲门声,不像妻子,又像妻子,妻子刘媛媛敲门没敲得这么重,但也是连敲三下,难道是妻子回来了?彭辉连忙从沙发里站了起来。
妻子今天下乡,中午应该在叶场镇就餐,而且要到晚上才能回家,怎会这么早就回来了呢?难道叶场镇政府廉政了,中午没有招待?她连爱吃的草公鸡都没有吃到?连泥鳅豆腐都没有看到?要不,是情况有变,妻子今天没有下乡?也许是妻子怀疑我了,就像小说里写的电视里放的那样,提前赶回捉奸?不管怎样,要赶快把反锁的门打开,越是晚开就越让她怀疑。彭辉只犹豫了片刻,就开门去了。
“大白天的,开什么灯?”进门的不是妻子,也不是隔壁老王,而是同事老张。老张一进门就抱怨,“大白天的,开灯找魂?”
“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一见进门的不是妻子,彭辉就开心地笑了。
“一言难尽!一言难尽!先喝两杯,再听我慢慢说。”老张边说边坐进了餐厅。
彭辉连忙端出一盘花生米,又拍了两条黄瓜,切了一段香肠,就和老张喝了起来。反正老张也是个随和的人,虽不常来,但也无需客套,有一盘花生米,就能喝得掏心掏肺。
“我刚才进门的时候,看到你把大大小小的灯全都开亮了,连洗澡间的暖灯都开了,告诉我,大白天的你开那么多灯干什么?你家用电不用交钱吗?”
“开灯找东西。”彭辉嘿嘿哈哈地笑道。
“找老婆吧?对啦,怎么不见你老婆刘媛媛?”
“开灯找老婆?老张,这酒还没喝呢,你就开始说醉话了!”
“你老婆……”
“刘媛媛下乡去了,不在家。”
“老婆不在家,哈哈哈……”老张眼里笑出了泪花,“来,干!我知道你找什么了?干!”
“你知道我找什么?你是张大仙?”
“不是神仙,赛过神仙!”
“你倒说说看,我找的是什么?”
“这还要我说吗?我能不知道?”
“干!”彭辉不置可否,独自干了一杯。
“战场一定要打扫干净,连一根头发一根阴毛都不能留下!”老张也把杯子干了,才抹着嘴唇说,“我老婆就为了一根头发,天天和我瞎胡闹!”老张又把杯子满上,“所以,你要把战场打扫得干干净净,不能留下一点点的蛛丝马迹,否则,对不起老婆!”
“你老婆那么贤惠,和你闹啥?”
“贤惠个屁!闹了好些日子了!”老张又干了一杯,说,“闹得我觉没处睡,饭没处吃……这不,今天到你这里蹭饭来了……”
“就为一根头发?不至于吧……”
“来,干!”又一杯下肚后,老张就渊博起来了,“给你说吧,老彭,我不说,你永远都不会知道——亚马逊雨林中的一只蝴蝶,偶尔煽动一下翅膀,两周后,就有可能会引起美国克萨斯州的一场龙卷风。这叫什么?这叫‘蝴蝶效应’!”
“知道!”彭辉夹起一片香肠,津津有味地嚼着,“这个,你不说我也知道!”
“有一个团长,丢了半副金牙,被一个炮兵捡到了,就用它来宴请全连的人喝酒,喝得好痛快呀!喝醉了酒的炮手们为了逗乐,一个劲地打炮,有一发炮弹正巧落进了一座死火山的喷火口,在里边炸开了,可不得了啦!火山开始喷发啦!突突地直往外冒岩浆,有四十多个村民被活活烧死……”老张干了一杯接着说,“这叫什么?这叫‘金牙效应’!”
“这个,没听说过。”彭辉把杯子一干到底,似乎在祭奠那四十多个被活活烧死的村民。
“‘头发效应’你就更没听过了,”老张举起酒瓶,把彭辉和自己的杯子斟得跟老钟山表表蒙子似的,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似乎为彭辉不知道“头发效应”而惋惜,又似乎为自己深知“头发效应”而自豪。
“我老婆,”老张溅着口水说,“我老婆就因为在床上发现了一根长头发,闹得我们全家鸡犬不宁!她拿着长发当令箭,一会儿让我跑东,一会儿让我跑西;今天说要把长头发拿去化验,要弄清长头发的DNA,要查找长头发的主人;明天又扬言要把长头发交到纪检委、交到监察局;这两三天,又拿着这根长头发威胁我,说要和我离婚,还要让我净身出户……闹得我觉没地方睡,饭没地方吃……”老张越说越动情,竟连罚自己干了三杯。
老张醉了。
送走了老张,彭辉依旧把门反锁,将自己陷在沙发里。不过,这沙发里的彭辉像笑瘫似地乐不可支,连真皮沙发也随着他的笑声而欢欣鼓舞,上下不停地颠簸,就像飘在风口浪尖上一样。
“原来,天下为一根长头发闹心的并不止我一个,连一向都被称作活神仙的老张也会为一根长头发苦恼,竟被闹得没处睡觉,没处吃饭……哈哈哈……拿根长头发当令箭……哈哈哈……”彭辉像小学生考试时,居然发现两个倒数第一名一样,终于找到同学同伙同伴了。既然有了同伴,何必独自为一根长发而纠结呢?由此,彭辉又推而广之,这所谓的“头发效应”,原来是种普遍现象,一普遍,自己也就心安了,就像天塌压众人一样,并非他一个人在奋斗。君不见一个单位发生了塌方式的腐败,大家就不感到孤单和寂寞了,谁也不会为腐败而羞耻,彼此彼此嘛,顶多也就是个席地之分。
古人说得好,“前车之鉴,后事之师。”老张说的也没错,应该把战场打扫得干干净净,连一根头发都不能留下……想到这里,彭辉又弯腰来到卧室,在床上、枕头上、地板上寻找头发,然后找到客厅,找到卫生间,找到餐厅,连老张坐过的椅子底下也找了一遍。找过之后又笑自己太多情,小芳压根儿就没进餐厅,更没有坐过那把椅子,就是丢下一百根长头发,也绝不可能丢在餐厅。
饭前饭后,加上午休时间,彭辉全都用来寻找长头发了,仿佛不把长头发找出来,就真的对不起妻子似的。但他找遍了两室一厅和一卫,仍没有找到一根长发。“难道小芳连一根头发都没有丢下?不可能!难道长发在和我捉迷藏,故意躲着我?不可能……”彭辉一会儿肯定,一会儿否定,一会儿否定之否定。
在忐忑不安中,彭辉挨过了一个下午。他等待妻子归来的心情,有点像死刑犯盼着刽子手,真希望一了百了,该来的快点来临。
晚上,妻子刘媛媛回家了。彭辉终于结束了焦虑中的等待和等待中的焦虑,竟显得从没有过的镇静。
“今天谁来过?”刘媛媛一进门,就感觉到家里不同寻常。
“隔壁老王没有来,他今天不知到哪里去了。”
“满屋都是酒气!你一个人喝酒?”
“和老张一起喝的。”
“哪个老张?”
“还能有哪个老张?”
“不三不四的人,你少往家里带!”
“是老张自己找上门的。”
“你和老张都没去上班?”
“没有。今天不是星期日吗?”
刘媛媛不再问了。
“今天是星期日,你下乡见到人了吗?”彭辉问。
“乡下哪有什么星期不星期的。”
“我还以为你没有下乡呢。”
“约好了的,哪能说不去就不去呢!”
“叶场镇政府招待了吗?”
“招待了。但不是在镇上吃的饭,是在王行村吃的草公鸡和泥鳅豆腐,喝的也不是啤酒,是国产的红酒。喝高了,有点上头,一下午都没精神。”刘媛媛说完就钻进了卧室,晚饭也不吃就准备睡觉了。
当刘媛媛按亮床头灯时,彭辉在暧昧的灯光下,一眼就看到了那根比两根筷子还长的长发,一半搭在枕头上,一半搭在床单上,像根金条一样吸引眼球。哪里飞来的一根长发?日里寻它千百度,得来全不费工夫!彭辉百思不得其解,恨不得立马把那根长发碎尸万段,可又怕此地无银三百两,弄巧成拙,但事已至此,不得不故作镇定。他若无其事地瞥了一眼刘媛媛,只见刘媛媛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像写满了千言万语,又似一张瞬间翻过去的白纸,连一个字都不易见到。
“难道刘媛媛没有看到那根比两个筷子还长的长发?真的没有看到?”彭辉正这么想的时候,刘媛媛已把枕头翻了个身,然后就一头倒在了床上。
彭辉心里暗暗地庆幸一番,然后就轻手轻脚地爬到床上,想和妻子云雨一番。他知道一番云雨之后,一切都会烟消云散,就和往日一样。
可妻子今晚没心情,挥了挥手就打起了呼噜。
刘媛媛呼呼地睡去了,可彭辉怎么都睡不着。他往妻子身边挤了又挤(像有意又像无意),终于把压着长发的枕头压到了自己的身下。
妻子真的没有发现这根长发?还是发现了,却置之不理呢?她何时对我如此宽宏大量过?往日在大街上,见我对美女回头一笑,回家就给我脸色看,看了三五天都没有阴转晴的意思。今晚怎么会如此宽宏大量?难道她在拿她的宽宏大量来压我?也许正像一位伟人说的那样:最高的轻蔑是无言,而且连眼珠都不转过去。因此,她对那根长发看都不看……若是往日,她能视而不见吗?
为什么她能对那根长发视而不见呢?如果说我变了,她就没变吗?她今天果真下乡了吗?乡下真的没有星期天吗?近来,乡下都在抓秸秆禁烧,工作忙,没星期天也是有可能的,可谁还会有空带她去吃草公鸡喝红酒呢?她是在哪里吃的在哪里喝的?把脸喝得像块红布又像张白纸,那么长的一根长头发就看不见吗?
隔壁老王今天去哪里了?往日,闻到酒香就上门借东西,鼻子比猫还尖,不留他喝两杯别说妻子不过意,就是老天也不同意……今天去哪里了?一大早就出了门,在外边有什么约会?也借口说是下乡了?
彭辉把那根长头发像做贼一样悄悄处理掉,翻来覆去睡不着,想了一夜,直到妻子起床了,东方鱼肚色了,他才假装蒙头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