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家庭书柜,款式新颖,横隔的间距可高可低,结构合理,美观实用。而我家的书柜仍是老式的,横隔的高低是固定的,竖放32开的书本没问题,但16开的图书就没法竖放了,只好平躺在书架上。一本本大书平躺在书架上,就像一摞摞的煎饼。煎饼可充饥,书本也可充饥,要不,怎么叫“精神食粮”呢?
我家的书柜虽然是老式的,又笨又重,用起来不是很方便,但自从打造成组(套)后,从未想过要更新。在我看来,越老越有感情,越老看着越顺眼。无论是对人对物,喜新厌旧一向为我不耻,一向是我深恶痛绝的。现在已有人说我家的书柜是古董了,当书柜真的成了古董时,我对它就更爱不释手了。
我本村的表叔是个小能人,初中一毕业就成了小木匠。我这书柜,就是表叔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给我打造的。
那年月,木匠是乡村里不可缺少的手艺人。谁家要是打嫁妆、打棺材、做床做门窗,都要把木匠请进家里,备酒备菜,管吃管喝,像伺候亲娘老子一样伺候着。有的大姑娘被小木匠的手艺所征服,家具打完之后,就跟着小木匠私奔了。有的木匠家里红旗不倒,外头彩旗飘飘,整天吃香的喝辣的,身边的女人就像蒜辫子勒腰,到处都是头,简直比村长、村支书还要风光。
据说,我那表婶,就个跟表叔私奔的女人。别的姑娘都喜欢兰花、梅花、荷花、菊花、山茶花什么的,唯独表婶喜欢刨花。在她看来,那些花花草草的味道都显得轻浮,就像飘在空中的水雾,说没就没啦。只有刨花才是真正的花,刨花的花香才是真正的花香,岁月般深沉,泥土般厚重,细细品味,不仅能品出木头深处的丰腴,还能品出太阳和月亮的气息。用表婶的话说:“刨花,开花的声音比所有的花开都要响亮,而凋谢的速度,又比所有的花朵都快,仿佛在一瞬间明白了一切。凋谢之后,还能闻到花香——那时日、月、星、辰孕育的芬芳。”说得跟诗似的,真不知她是喜欢刨花之后才喜欢表叔的,还是喜欢表叔之后才喜欢刨花的。表叔在给她姐姐打嫁妆时,满院子都是刨花,她就蹚着刨花给表叔端墨斗,给表叔递折尺,帮表叔放线拉锯。结果,她姐姐的嫁妆还没打好,她就把自己嫁给了表叔。
表婶是个会过日子的人。她说她之所以跟表叔私奔,就是想为表叔省下一笔数目不菲的彩礼。
平日里,表叔总爱穿着像工作服一样的劳动布褂子和劳动布裤子,劳动布都褪色泛白了,表叔还在穿,仿佛一年四季都在穿,仿佛穿到身就不曾脱下。后来,膝盖处破了两块,表婶就买台蝴蝶牌缝纫机,一阵“哒哒哒”的声响之后,裤子就缝上了比卫生巾还要宽的两块大补丁。她边提裤子在表叔身上比划着,边说:“瞧,跟新的一样,比新裤子穿起来还要舒适。”表叔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嘴巴咧得跟裤腰似的,嘿嘿直笑。
表叔家的农具,都是表叔自己打造的。什么腊叉啦,木锨啦,锄杆刀柄啦,都不用花一分钱。那时,平板车还很稀少,往往是几家合用一辆。收种时节,人歇车不歇,家家轮着用。轮到我家时,往往都是晚上,我也只有晚上才有空闲,常常在放学之后,用平板车拉了半夜的麦子,用平板车送了半夜的积肥,第二天还要赶到学校上课。而表叔就不会这么紧张了,他为自家打了一辆平板车,想多会用就多会用,从来不用开口求人。
那时,一个生产队(村民小组)就一台脱粒机(老虎机)。脱粒时,往往需多人同时劳作,喂机、堆粮、垛草……忙而不乱,效率极高。人手不够,就两三家自愿组合,你帮我,我帮你,不一会儿,几家的麦子就脱粒完了。
轮到表叔家脱粒时,表叔和表婶可就忙得顾头不顾尾了。因为他们没有给别人家帮忙,也就没人去帮他们。整个麦场上就表叔表婶在忙,像唱二人转似的,一会儿喂机,一会儿垛草,一会儿挪麦子……麦子虽然脱粒完了,但用去的电费比谁家的都多。
那时,女人已开始流行披肩发了。长长的头发披在肩上,又黑又亮,远看像高山上的瀑布,近看像舞台上的幕布,远近都是一道迷人的风景,就连一些小伙子,也羡慕地留起了长发。而表婶并不羡慕,不但不羡慕,还故意似地把自己的长发剪短,短得像个不会赶时髦的男人。后来我才知道,表婶把头发剪短,是为了洗头方便。表婶还说:“原先洗一次头发用的洗头膏,现在洗三次都用不完。”
其实,对表婶来说,有没有长发,都一样地好看,就像真正的美女,穿啥衣服打不打扮都好看一样。大眼睛还是那样灵透,在眼眶里滴溜溜地乱转,像水面上的墨油;两片嘴唇还是那样的薄,一看就知是个能说会道的女人,怕是十个庄稼汉都说不过她那一张嘴。剪去长发,表婶的长处似乎更长了,人也变得更加好看了。表婶自嘲地说:“在流行长发的日子把头发剪短,和跟着小木匠私奔一样,也是一种时尚。”表婶的话一出口,大家就钦佩地伸出拇指:“有道理!”“是这么个理!”
表叔的头发不是掉光的,是被表婶推光的。表婶不许表叔进理发店,说理发店不是人去的地方,不干不净的,需要剪头就在家里剪好了。于是表婶买来了一套理发工具,把表叔的头当作试验田和责任田,把推子摁在头上乱推。推什么发型表婶都觉得不理想,推来推去就推成光秃秃的光头啦。表婶在光头上拍了两下,像拍着未熟的葫芦似的。她把一面小镜子递给表叔,兴奋地对表叔说:“瞧我这手艺,一点都不比你的木匠活差!”说完又后退两步,像精神病似地哈哈大笑:“时尚!时尚!不用花钱,也能赶上时尚!”后来,表婶似乎嫌时尚一词不够时尚,就改为“酷”了:“酷!酷!简直酷毙了!”
酷是酷了,只是苦了表叔。表婶第一次给表叔推光头时,也许是手艺生疏,也许是推子不快,总是推不顺手,推着推着就夹着头发了,夹着头发了表婶仍不松手,还在头上乱推,疼得表叔边笑边咧嘴流泪。
你若到表叔家串门,表叔表婶都不会让你做板凳,就是村长、村支书到了他们家,他们也不会让座。不是他们不把村干部放在眼里,而是因为他们家没有板凳。平日里吃饭,座的都是砖头、石头、磨盘,里里外外找不到一把像样的椅子。表叔解释说:“忙,没工夫做。上天刚想做两把椅子,木料都选好了,又用来打平板车了。”表婶则说:“卖油娘子水梳头,木匠家里无板凳,古来如此……”听听,她倒有理了。
正像俗语说的那样:“家活懒,外活勤。”表叔虽然没工夫为自家做板凳,却能忙里抽闲地外出揽活。我高中毕业时,家里的书多得没处放,母亲就请表叔给我打造一个书柜。表叔十分乐意,不几天,一个上有明架下有暗箱的书柜就做好了。
表叔做的书柜虽说不上怎样地美观,但坚固耐用。我把一些平时常看的书,如《十万个为什么》、《艾青诗选》、《白色花》等放在上面的书架上,把一些不常看而又相对珍贵的《金玫瑰》、《昆虫记》、《动物素描》等外国书,放进下边的箱柜里,用锁锁上,谁都不借。
后来我到县城工作,工作后又分到了两室一厅的房子。
搬进新房时,我只从老家带了两件东西,一件是满满的书柜;另一件,是一双黑色的橡胶雨靴。
书柜在老家时,还算得上一件高高大大的家具,可一搬进城里就显得矮小了,就像农民工进城似的,就是洗掉一层皮也洗不掉身上的泥土味。我把书柜放进卧室,仍看不上眼,几次三番地想扔掉,再购置新的,但终于没有舍得。最后,把书柜摆在东南角,靠东面西。我量了量尺寸,同样大小的书柜,还可再放两个,形成一组。也就是说,整个东墙边,可放三个书柜。老家书柜的高度,过于偏低(与新房相比而言),还可再加三层横隔,加上三层横隔之后才能脚踏地板,头顶天花板。
尺寸量好之后,我就把表叔请来,让他把书柜加高,高到天花板的高度。高到天花板的书柜,还需再做两个,由三个同样大小的书柜组合成一面东墙。我对自己的设计非常满意。心想,这既可旧物利用,不伤感情,又省工省料,何乐而不为呢!表叔也连声说好,还说:“不用半个月,整面东墙都是图书的天下了!”
如果说从老家带来的书柜被我旧物利用了,那么从老家带来的黑雨靴,可就叫资产闲置啦。
那时,乡下的道路遍地泥泞,特别是阴雨天气和收种时节,我做梦都梦想能有双靴子。只要有双雨靴,我就不怕道路的泥泞,也不怕收种时节的连阴天了。无论是水田还是旱田,靴子都吃得开。
进县城工作不久,遇到中心商场改建,原有的商品急需清仓处理。在商场工作的小学同学刘保贵打电话给我,让我过去看看,也许能买到便宜货。我到商场一看,的确有不少的便宜货,比平日便宜一半。最吸引我的是一双上海产双钱牌黑色中筒橡胶雨靴,这样的名牌雨靴,平日里要卖十好几块。我一问价,营业员笑眯眯地说:“一元。”“什么?一元?”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不等于白送吗?这不是天上掉馅饼吗?想不到天上掉下的馅饼也能砸到我!我二话没说,就买下了这双黑雨靴。刘宝贵结婚时,我出的贺礼比谁都多,原因就在于此。我说我一元买了双名牌的黑雨靴,从来都没有人相信,相信的只有刘保贵和我自己。
黑雨靴虽然是便宜货,但对我来说,比正价还要珍贵。买回家也舍不得穿,除非雨特别大,泥泞特别多,才不得不穿。买回一年多了,仍黑得发亮,靴筒上的黑橡胶像刚刚涂上去似的,亮得刺眼,看不出一点点老化的迹象。
黑雨靴被我带进县城之后,就失去了用武之地。整日整月地站在门后最高一层的鞋架上,像门卫似的,比单位的门卫还坚守岗位,一步都不曾脱岗。城里虽然也有连阴天,但马路上无积水,无泥泞,根本不用穿靴子上班。有一次下大雪,我刚想穿上黑雨靴,单位就来了个人性化的电话,说雪大路滑,可在家办公(本该穿靴子的时候,也没有穿)。当时,我就想这双黑靴子,真的要成为闲置资产啦。
表叔一进门,最先看到的就是放在门后鞋架上的黑雨靴。表叔顺手把靴子了拿过来,又往黑洞洞的靴筒里瞅了瞅,问:“新的?”
我说:“新倒不新,只是没怎么穿。”
表叔又问:“谁送你的?”
我笑道:“谁会送我东西!我自己买的。”
“自己买的?多少钱?”
“说了你也不相信,”我伸出一个指头说,“一块钱。”
“一块钱?”表叔把黑雨靴放回原处,边笑边摇头。我听到黑雨靴叹息一声,又精神抖擞地站了起来。
表叔到我的卧室看了一下书柜,又用随身带的折尺量了量东墙的尺寸,就把我老家的废旧木料拉进电锯房,该解多宽就解多宽,该截多长就截多长。然后又把解好的木料运进我那两室一厅,在室内锯、刨、放线、打隼……叮叮当当地干了十多天,就打造了两个书柜,和原来的书柜一模一样,一看就知是出自同一人的手艺。两天过后,三个书柜分别接了三层,高度恰好顶到天花板。
书柜做好后,我卧室的东墙焕然一新,果真成了图书的天下。去过我家,看过这些书柜的文朋诗友,没有不羡慕的。有一个写诗的小伙子,也就是青年诗人王小成,多年后还记得我家书柜的模样。
书柜也是可装饰的。左拉在《陪衬人》中,说杜朗多的客户把陪衬人当奴隶看待,任性地糟蹋,就像摔碎书柜上的瓷人一样。由此可知,瓷人是可用来装饰书柜的。
石头也可用来装饰书柜。诗人牛汉生前就爱用石头装饰书柜,雄踞在《托尔斯泰文集》和《鲁迅全集》面前的石头,犹如北京旧王府门口的石狮子。牛汉在天山南麓的茫茫戈壁上捡到一块太阳石,一位地质学家对牛汉说:“经过加工,它能成为耀眼的宝石,镶嵌在帝王的冠冕上也一点不逊色。”牛汉没有让它去装饰皇冠,而是把它供在了《托尔斯泰文集》的前面。
我的书柜用什么来装饰呢?我不知道。直到那双黑雨靴周游了一圈,我才来了灵感,决定把精神抖擞的黑雨靴搬进书柜,放到天花板下、《十万个为什么》的上方。
为什么要用黑雨靴来装饰我的书柜呢?因为在我看来,这双黑雨靴的故事不亚于一本书,甚至比一本书还要沉重,重重地压在我的心上,多少年了,一丝一毫都没有减轻。
我请表叔进城给我打造书柜时,每日里供的烟、茶、酒、菜,一样不少。可表叔推说不会喝酒、不能喝酒,干活要紧。我也没有紧逼,天天都是任意喝,喝多少是多少。但完工那天,表叔一高兴,竟喝醉了。
完工那天是个星期天,我不用上班,整整大半天都在陪表叔喝酒。酒一喝高,话就多了。表叔不时地摸摸他的光头,说:“你表婶给推的!”一杯下肚之后,表叔又摸摸膝盖上比卫生巾还宽的大补丁,说:“你表婶给补的!”我看了看表叔那比灯泡还亮的光头,又看了看他膝盖上皱巴巴的卫生巾一样的大补丁,真不知他是夸表婶呢,还是在损表婶。
表叔和我说着喝着,喝着说着,不知不觉,竟喝了二斤白酒;不知不觉,表叔就把自己给灌醉了。
送表叔出门时,我随手把门后的黑雨靴送给了表叔。我看到表叔醉醺醺的眼睛里突然放出光来,满脸的喜悦溢于言表,就像当初在准岳父家做木匠活时,白白地捡了个媳妇似的。表叔虽然心里高兴,可嘴上却说:“这,这怎么是好呢……吃也吃了,喝也喝了,工钱也没,没少拿(记得表叔在算工钱时,让了我五块,也就是少拿五块)……真不好意思!实在不好意思再拿靴子!”
我把黑雨靴装在一个蛇皮口袋里,边往表叔怀里硬塞,边说:“这双靴子我已不再穿了,搁我这里瞎站地方,早就想把它送人了……只是没有机会。表叔你看你在这里忙活了这么多天,也没有什么好送你的……就送你这双靴子吧!表叔你可不要嫌旧啊!”
“这,这如何是好!如何是好……真不好意思!真不好意思再拿靴子……”表叔把蛇皮口袋揣在怀里,走了十多步,又转身对我喊道:“谢谢了,表侄,谢谢了……”
望着表叔远去的背影,我一身的轻松。当时,心情犹如在公交车上,刚刚给一位长辈让了座;犹如在路上捡到一个钱包,又及时还给了失主;犹如搀扶一位盲人,刚刚穿过一条马路;犹如在酒店门前,向乞丐的破瓷碗里,大大方方地放进了一枚硬币,把破瓷碗砸得叮当作响。
当年麦收,我回老家帮母亲收麦子时,母亲见了我就把我拉进院子里,迫不及待地连声问我:“你是不是送你表叔一双黑雨靴?你怎能把靴子送给你表叔呢!你表叔没有靴子?”
我满不在乎满脸含笑地说:“那双从家里带进城的旧靴子,我已不再穿了。表叔给我做书柜时,我看他很喜欢那双旧靴子,就顺手送给了表叔。再说,表叔虽然是个手艺人,可生活并不富裕,你看他膝盖上的补丁……”最后,我问母亲:“……怎么啦?”
“亏你还是给识文断字的,怎这么不懂事呢!”母亲开始数落我了,“自己用旧的东西,是不能轻易送人的……送人也可以,但送谁都不能送你表叔……你表叔是什么人?你表婶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吗……”母亲边数落我,边从门后提出那双黑雨靴,像做着见不得的事,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低到我隐隐约约才能听到的程度——
那天,天还没亮,小鸡刚叫头遍,我还没有起床,就听院子里“呱唧”一声,好像谁从院外扔进了一只死猫,一下子就把我吓醒了。我刚想睁眼,又是“呱唧”一声,又扔进了一只死猫。我从门缝一看,院子里躺着两只死猫。我轻手轻脚地走到死猫跟前——原来那不是死猫,是一双靴子。
接着,就听到你表婶在院外高声大语,滔滔不绝,像大雨淹了龙王庙似的:“不就是多读几本破书吗?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在城里上了几天班吗?就瞧不起乡下人了……不就是一双靴子吗?我们还买得起……睁大眼睛看一看,我们不是捡破烂的……一双靴子,别说是旧的,就是新的,我们也不要……该送谁送谁去……我们不要!我们家不缺!”
听了这话,我久久地沉默了。整整一天,不,整整一个麦假,我都没有抬起头来。
回县城时,我特意带上这双黑雨靴,用黑雨靴装饰我的书柜——在我看来,这双黑雨靴就是一本大书,让我读了又读,回味不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