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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鹏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小说
2026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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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好的作品

县政协决定编辑出版《当代睢宁文学》丛书。丛书拟分小说卷、散文卷、诗歌卷、报告文学卷、杂文卷、戏剧卷。我是小说卷编辑,徐旻是报告文学卷编辑,王甫春是散文卷编辑……沈萌是在校大学生,暑假打工,成了临时编辑部的打字员。丛书执行总编是县政协原秘书长张文静女士。张总在编辑部会议上强调:入选作品必须坚持“二为”方向和“双百”方针,必须把握时代脉搏,传递正能量,以文化繁荣助推睢宁经济社会发展。

在作品搜集中,我看到了1997年第10期《乡土》杂志上的《义嫁瘫痪郎》,写的是二十多年前的故事。故事主人翁孔淑华,在上山下乡运动如火如荼的时候,从徐州市下放到睢宁县朱集人民公社李楼大队贾庄生产队插队落户,在上山下乡期间,爱上了先天性下肢瘫痪且大自己十多岁的朱瑞祥。孔淑华冲破世俗偏见,冲破来自家庭和社会的重重阻力,没放一个炮竹就与朱瑞祥举行了婚礼。二十多年过去了,他们夫妻恩爱如初,全家团结和睦,幸福美满。我看了这个故事,被孔淑华的真情厚爱感动得一塌糊涂,建议徐旻收入报告文学卷。徐旻说:“写得跟小说似的,收入小说卷更合适。”张总看了文章之后,笑得直不起腰来:“这个叫孔淑华的女人一定是脑子进水了……谁相信天下竟有这样的女人!”王甫春却一脸严肃地说:“天下竟真有这样的女人……这个叫孔淑华的女人,我还亲眼见过,真是个天仙般的姑娘,亮丽得让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当年,朱集的大街小巷,谁不知道这个特大的新闻。”有人说,朱瑞祥欺骗了小孔;有人说,小孔受骗了,上当了。虽然没有人说小孔脑子进水了,但有人说她眼瞎了,连小孔的妈妈都说女儿眼瞎了:“到朱集街上随便摸一个男人,也比朱瑞祥强一百二十倍啊!”

大学生沈萌一边打字,一边听我们议论,半天都没有说一句话。她把《义嫁瘫痪郎》输入电脑后,就拿起茶壶给我们续水。我抬头看了沈萌一眼,沈萌脸上的表情有几分无奈,又有几分欣慰。

“伯伯,您看艾雨这篇作品是不是在传递正能量?”下午一上班,沈萌就把艾雨写的《这就是爱》交给了我,于是我把上午的议论置之脑后,像个书痴似地埋头读稿。

1992年3月22日,天津市天兴机械厂出纳员小李在办公室同事清理出来的广西一份叫《金色年华》的旧报纸上,读到了一首小诗《就这样走》——

没有谁像我们走得更近

没有谁比我们的手握得更紧

走,就这样走,不要松手

把污言、秽语、泥泞、荆棘

卵石、风沙……统统踏在脚下

走,就这样走,不要松手

我们相信:我们能翻越一座座高山

也能趟过一条条河流……

这份报纸用一个整版推出了几十位诗歌爱好者的征友诗作。

小李把这首小诗读了一遍又一遍,已经背下来了,可她还像念经一样一遍遍地读着。

这首征友诗的作者是小沈。诗的最后是小沈的地址:江苏省睢宁县城东派出所。

小李先是欣赏小沈不俗的文笔,继而又想:这个小沈长的是什么样?是高是矮?是胖是瘦?在派出所做什么工作?是正式干警还是联防队员?想到这里小李不知不觉脸就红了,红得发烫,不由地自问:寻觅诗友,与这些有关系吗?难道警官能成为诗友,联防队员、临时工就不能成为诗友?

既然把小沈当作自己的诗友,就让他也读一读自己的诗作吧。于是小李翻开剪贴簿,把自己在报刊上发表的十几首诗作连夜复印出来,并附上一封希望共同切磋诗歌创作的短信,于次日一大早寄给了小沈。

小李在信中写道:

……您的《就这样走》深深地打动了我。这不仅是我喜欢的诗,也是我向往的生活。《诗经》中有“嘤其鸣矣,求其友声”的诗句,这诗句之所以流传千古,因为它表达的不仅是鸟类的心声,也是人类的心声……也许我们就是志同道合的诗友。所以我把自己发表的全部诗作复印寄您,不知可配做您的诗友……

信寄出后,小李就依在窗前,写下了《窗前》这首小诗——

不要问我站在窗前

看谁?

我在看窗前的一片叶

我在看远方的一片云

我在看天空的一只信鸽

和一只信鸽前面的

无际的苍茫……

——但我没有告诉他

因为我不告诉他

他也会知道……

家住江苏睢宁的小沈,和小李一样,高考时以几分之差落了榜。他也同小李一样,落榜不落志。小沈一边写诗,一边找工作,把写诗和读书作为自己唯一的精神寄托。“要活下去,总得有点可以寄托的东西。”小说家契诃夫的话让小沈深信不疑。当时,睢宁县公安局为加强社会治安力量,决定从社会青年中招收一批临时工,组建治安联防队。1992年1月8日,在招工考试中,小沈的作文《当祖国需要的时候》考了93分,因作文成绩最优考进了县公安局城东派出所联防队,成了一名联防队员。

1992年春节将临之际,小沈奉命与同事去收缴伪劣的烟花爆竹。在返回途中,两箱伪劣的烟花爆竹突然爆炸起火,同事当场死亡,小沈被烧成重伤。

事发后,小沈在医院的急救室里整整昏迷了12天。等到医生终于拆去了绷带,小沈从镜子里看到了一张恐怖的脸:眼睑和嘴唇外翻,鼻翼缺损,头发焦煳,满脸紫褐色大小不一凸凹不平的伤痕一直蔓延到脖颈,两侧的耳郭都已炸到爪哇国去了……虽然鼻翼缺损,虽然耳郭飞到了爪哇国,但在小沈的心里,仍能闻到一股如烧烤街上飘飞的烤肉焦煳的味道,仍能听到那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响声把他炸昏,又把他惊醒。

“这是谁?这是谁……”看到镜子里可怕的惨状,小沈惊呆了。他一把从弟弟的手中夺下镜子,像镜子毁了他的面容似的,举手把镜子仍向窗外的池塘。镜子连一个水漂都没打,就无声无息地沉到了水底。随着镜子的沉没,小沈心中的理想、事业、爱情全都成了泡影。

一场厄运,把英俊潇洒的小沈变得奇丑无比。小沈无法接受这残酷的现实,他万念俱灭,痛不欲生。

风华正茂、踌躇满志的小沈,如展翅的雄鹰撞到了悬崖,一下子面临万丈深渊。虽然他把镜子扔进了池塘,但镜子里的一切无不在他的心中显影。一时间,他只想一死了之,甚至抱怨那两箱伪劣的烟花爆竹为什么不把他当场炸死……

正在小沈生不如死的时候,收到了小李第一封来信。

当弟弟一字一句地在小沈的病床前念完小李的应征信时,小李那颗跳动不止的心早已沉到了痛苦而又甜蜜的深渊。仅凭这封应征信和自己的直觉,他就感到自己在茫茫人海中遇到了真正的诗友,找到了自己的知音。但是他仍在住院治疗,他无法给小李回信,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给小李回信。

一个多月后,小沈出院了。有一天晚上,他趁着无月的夜色试图到室外透透气。刚走出院子,迎头碰上一个邻家的女孩,那女孩犹如见到鬼怪一般,吓得惊叫而逃。小沈连忙返回屋里,用被子蒙住头脸失声痛哭,发誓永不跨出屋门半步。

从床前到窗台是三步,从窗台到床前也是三步;从床前到门后是五步,从门后到床前也是五步。小沈一步步地数着,数得天昏地暗,数得精疲力竭。在精神几近窒息的时候,他想到了小李,他把小李发表的诗和小李的应征信读了又读,终于鼓足了勇气,用烧得失去形状的手抓起笔来,给小李写了第一封回信。

时令已是金秋送爽时节,这是一个收获的季节,这是一个瓜果遍地桂花飘香的季节,可在小沈的眼里,只有从窗口飘进屋内的一片片落叶。于是小沈在信的结尾,送给小李一首叫《落叶》的小诗——

一片叶子飘落下来

又一片叶子飘落下来

所有的叶子飘落下来

所有的叶子

没有谁写上一个字

所有的叶子

全都是空白

1992年9月11日,小李含泪读完了小沈的第一封来信,她喜出望外,又深感震惊。喜的是小沈对她的诗谈得那么诚恳,那么贴切,那么入情入理。小李在心里说,诗友之间,借鉴彼此的诗篇来交流、靠近,增强彼此的认同感,这就是一种精神奖赏。惊的是厄运来得如此地突然。

“……作为您的诗友,我真想即刻出现在您的面前,抚摸您受伤的脸庞。我愿以北国女孩最纯洁的真诚待您,让您振作,让您坚强。我愿伸出柔弱的手臂扶您走出黑暗,只要您勇敢地面对生活,相信明天会更好……”

当晚,她给小沈写信到深夜。

她从小沈的《落叶》中,读到了一颗心的绝望。于是她向小沈推荐茅盾先生的《白杨礼赞》。“……白杨树,西北极普通的一种树,然而实在不是平凡的一种树!”白杨树不是平凡的树,它极普遍,不被人重视,就跟北方的农民相似;它有极强的生命力,磨折不了,压迫不倒,也跟北方的农民相似。茅盾先生认为白杨树不是“树中的好女子”,而是“树中的伟丈夫”。小李希望自己的诗友像白杨树一样成为“树中的伟丈夫”。面对小沈的《落叶》,她以《白杨树的叶子》为题,写了一首阳刚而又洒脱的诗篇寄给小沈——

大风大雨中大声欢唱

不像梧桐乞求凤凰

烈日似火时托起太阳

留给大地片片阴凉

落到地上就落到地上

不像落花让人忧伤

生生死死明明白白清清爽爽

来来去去坦坦荡荡大大方方

情人节到了,小李又到天津电视台和天津经济广播电台为小沈点歌。为了让小沈能够在第一时间收听到她点的《一起走过的日子》,小李又汇款到睢宁电台和电视台,让当地的点歌台为小沈播放她点的歌曲。

唯一你给我好日子

有你有我有情有生有死有义

多少风波都愿闯

初听不知曲中意,再听已是曲中人。刘天王动情的歌声,一同在小李和小沈的心田久久地回荡。

小沈的生日到了,小李就将理查德·克莱德曼的现代钢琴曲《命运》磁带作为生日礼物寄给小沈,鼓励他向命运挑战,勇敢地去创造新的生活。

小李喜欢理查德·克莱德曼的现代钢琴曲《命运》,她希望小沈也能喜欢。小李深情地说:“每当我听到这支曲子,那重重的音符无不落在我的灵魂深处。” 理查德·克莱德曼以朴素的手法表现出对命运的不屈和抗争,以高超的技巧塑造出稳健而又充满斗志的氛围。欢快之中带有伤感,高潮之中带有平静。简直就像每个人所走的道路,坎坎坷坷,大起大落,让人安静,又让人奋起。小李深信,理查德·克莱德曼的钢琴曲会把小沈带到同样的意境。

小李坚持不懈的鼓励和安慰,像阵阵温暖的春风,驱散了久久笼罩在小沈心头的阴云,为他撑起了一方灿烂的晴空。

在小沈人生那段最黑暗的日子里,小李的信件成了他唯一的精神支柱和生命的第一需要。

他们的书信往来,随着彼此间熟悉程度的日益加深,谈论的话题也越来越多,相互关心的范围也越来越广。人情冷暖,喜怒哀乐,彼此的创见每每令对方感动。

渐渐地,小李离不开这些信件了。每次读罢小沈的来信,他马上废寝忘食地伏案写回信。她不知道,正是她的一封封回信,给了小沈别样的春天。

在小沈的诗中,1992年的春天是这样的——

虽然河流解冻了

那污浊的河水又开始欢腾了

虽然河岸边的杨柳又发芽了

那嫩黄的芽儿也一天一天地妩媚了

虽然贴地的小草又一片一片青青的了

那小小的蓝花也吐出温馨了

虽然那滋润万物的雨水

又油般的金贵了

虽然那吹面不寒的风

又一缕一缕地吹来了……

但我还要说——

不!不!这不是我的春天

不是我没有春天

我的春天该来到我的心田……

在小沈的诗中,1993年的春燕是这样的——

一束束春光

是大自然的琴弦

南来的燕子

弹奏着暖融融的曲子——

残雪

洒尽了忧郁的泪滴

小溪

流去了最后的寒意

种子

发表了构思一冬的诗

竹林

是一片拔节的声息……

你欢快的弹着

弹着一组组乐章

一声声心灵的回音

你是春天的使者

你是欢乐的精灵

你是大自然的琴手

你是黑色的音符

你飞到哪里

哪里就是春天

1993年8月,广西的《现代交际报》组织诗友们到广西中越边境去采风。小李去了,并把自己去采风的消息告诉了小沈,她相信小沈也会去的。她在梦中,见到小沈果真去了。在梦中小沈还对她说:“有缘千里来相会……我所以来采风,就是要见见给我点歌的人,就是要见见给我寄《命运》磁带的人……”在去广西的路上,小李心中满怀着憧憬,满怀着希望。虽然列车飞一般地驰骋,但与小李的想象相比,已远远地落在千里之外了。

小李提前一天赶到了报到处。她顾不得长途奔波的劳累,和报到处的工作人员一同忙碌着。没人知道,她之所以成了报到处义务的工作人员,只是为了在第一时间见到小沈。当她看到最后一个前来报到的人也不是小沈时,立马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惆怅深深地淹没了。

直到此时,小李才明白,在她和小沈之间,已经不仅仅是友谊了,已经不仅仅是诗友了。难道说这就是爱情?她也说不清楚。

一向爱惜花草的小李,随手从报到处的花盆里掐下一朵鲜花,又把花瓣一片一片地地撕到地上。花瓣撕完了,花落的声音小李也听到了,但还是说不准这是“爱”还是 “不爱”。

花落的声音

一片花瓣落下来

是“爱”

一片花瓣落下来

是“不爱”

一片片花落

仿佛全是英烈

“爱”与“不爱”

都似赴汤蹈海

伴着花落的声音

希望之火

时明时灭……

“爱”与“不爱”

都躲不过一场

无法言说的忧愁与青涩……

1993年11月,城东派出所安排小沈赴上海做整容手术,这也是小沈第一次去上海。临行前,出于一种微妙的心理(也许是爱,也许不是爱,爱情总是那么微妙),他不愿让小李知道此行的实情。在仅仅一天的时间里,小沈一口气写了二十多封信,他把这些信件预先写好日期,编上序号,然后交给弟弟,让弟弟按他写的日期和顺序寄给小李。

隆冬的上海,寒风刺骨。那一年的上海好似特别寒冷,冷雨下着下着就变成雪花了。

寒冷包围着一腔的思念和绝望般的孤独,把小沈推到了崩溃的边缘。他再也无法忍受了,就咬着被角,伏在病床上写下了一封向小李坦诉实情的信。

那一段日子对小李来说,又悲又喜,悲喜交加——她不断同时收到小沈的寄自睢宁和上海两地的来信。知道实情后,她第一反应是难过,难过得满眼含泪,难过得说不出话来。那时那地,对她来说,小沈背负着那么多的苦痛和孤独单身一人去了异地他乡,仿佛不是离开睢宁,而是离开了他们共同构筑的一个精神家园。

小沈委托他弟弟寄出的那些信件,每一封读来都令小李动容。元旦、春节,还有小李的生日,小沈无一疏漏,事先一一附上了贺卡和郑重的祝福。小李收到这些信件,无不喜上眉梢:在她年轻的人生历程中,还有谁曾经这样珍视过她、关爱过她呢?

她在《如期归来》一诗中写道——

你走了

留下的寒冬更加苍茫和灰暗

原来自己竟是如此地不舍

你走了

留给我重重的失落

总是独自依着没有你的日子静默出神

你走了

却出乎意料地开始萦绕在我的梦里

梦外

你走了

并没有走出我冬日的视野

一份期待在静默中燃烧

一颗心终日地在想:

是不是你将在明媚的春光里

——归来

小李的句句叮咛和万般牵挂,像一条条叮咚的溪水,化作了小沈一次次战胜整容疼痛的力量源泉。

渐渐地,两颗年轻的心愈来愈近,他们之间的感情也在不断地升温和升华……

1994年6月,小沈出院返回了睢宁。此时,他与小李之间有了一种精神上久别重逢,息息相关的感觉,来往的信件和诗篇也愈加厚重,愈加频繁。

暑热消退之后,又到了瓜果遍地桂花飘香的季节。夜晚的天空,一轮圆月又大又红,红得像硕大的苹果,红得像孩子天真无邪的笑脸。望着那轮红月,诗情又潮水般涌向了小沈的心海。

没有比你再温柔的了

在这清爽的夜里

你默默地陪伴着我

用你如水的光辉

洗涤我心中的烦忧

只有你

永不把我忘记

年年来

月月来

不来的日子里

也会捎个圆圆的梦来

有你

我不感到孤单

望你

我不感到遥远

看到你

或是想起你

我都感到非常非常的幸福

当小沈把刚刚写出的《红月亮》抄寄小李时,就像写诗时突然来了灵感一样,他突然在信的末尾,诚心诚意地邀请小李到睢宁,与他一同赏月,一同欢度中秋佳节。

对小沈来说,这个邀请带有多大的冒险性,外人是可以想象的,又是难以想象的。小李也分明地知道,鉴于他们之间微妙的关系,此行的意义非同一般——她多少也是带有点冒险的心理。在她开始打点行装时,这种冒险的心理时而令她全身颤栗不止,时而又令她变呆变傻,痴痴地久坐如木雕泥塑一般。

1994年9月10日,小李带着天津的月饼和天津的金丝红枣、耳朵眼炸糕、十香斋麻花、十八沟红果等当地的名特产整整两大包,只身南下苏北看望不幸中的小沈。

小李和小沈终于见面了。在小沈的眼里,小李举止大方,短发黑亮,皮肤白净,衣着朴素又光彩照人,不知比照片上的小李强了多少倍。而小李见到小沈那张丑陋的面孔,一下子就惊呆了。小沈烧伤的脸比她想象中最坏的程度不知还要坏多少倍。刹那间,她的脑海中闪现出《巴黎圣母院》里的敲钟人和电影《夜半歌声》里的主人公。

她难以相信这是真的,不由自主地捂住了双眼,任凭泪水从指缝间簌簌下落……

见到你

不是在你最美丽的时刻

零星的

褪了色的花瓣

被风舞动的

也是褴褛的裙衣

只有心窝里

飘不散的清香

仍和天一样蓝

和水一样清

小李的这首《残荷》,就是她初见小沈时的真实写照。

小沈对她点点头,又勉强地笑了一下,但小李全不记得了,因为她已经不敢看小沈了。

她放下给小沈的礼物,转身就想返回天津。她边擦眼泪,边走出了小沈的家门,她的脚步虽然沉重缓慢,但她深信,没有谁能阻止她返回的脚步。

爱情真奇妙,奇妙得出人意料。是的,谁也没有料到,由于小沈和小沈家人的一再挽留,小李返回天津的脚步竟停下了。

谁也没有料到,小李在睢宁住下了,而且一住就是半个多月。

半个多月里,小李渐渐喜欢上沈家充满天伦之乐、富有人情味的家庭气氛。

半个多月里,她和小沈单独相处的时间很多,他们彼此慢慢地开始重新熟悉。小沈的脸,小李已经不再怕看,这对于小沈来说,无疑是个很大的鼓舞。

远道而来的小李,为小沈带来了无穷的勇气,自烧伤后一直离群索居、足不出户、不敢见人的小沈,竟勇敢地陪小李上街了。那天,小李想上街去买拂尘(一种刷子,与鸡毛掸的作用相当),小沈在犹豫片刻之后,大胆地提出要陪她一块儿去。小李从天津来到沈家,对于睢宁人来说简直就是个天大的新闻。这会儿看见他们俩并肩走出来,路人就像看稀奇景似地停下了脚步,边看边指手画脚地议论开了。

“看,那个天津来的女孩,真俊!长得跟电影演员似的,怎么看都不像个疯子。”

“不疯不傻,能从天津跑到这里来吗?”

“这有什么不可能的……听说徐州市有个姓孔的女知青,还看上了朱集一个先天性下肢瘫痪且大自己十多岁的朱瑞祥呢……连一个爆竹都没有放,就与朱瑞祥举行了婚礼。”

“那是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大有作为的时候,现在是什么时候,现在是金钱至上物欲横流的时候……此一时也,彼一时也……”

“人间自有真情在,也许他们是真心相爱!”

“你看小沈那张脸,还有人样吗……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一朵鲜花,插到牛粪上喽!”

“人贵有自知之明,小沈也是个读过书的人,就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也该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吧。”

…………

小沈渐渐地抗不住众人刀子似的目光了,只顾低头走路,谁的招呼都不理会,也不敢抬头去看,仿佛一抬头,众人的目光就会像聚光灯似的聚集在他的脸上。

小李打心眼里可怜小沈。她觉得小沈诚实可靠,人品好。他因公负伤应该得到关照,自己绝不能疏远他,否则他这辈子就全毁了。可当小沈和自己走在一起时,小李的不自在到了极点,她也觉得他俩不合适,她心里很矛盾,矛盾得连自己上街干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两个人单独聊天的时候,小沈说了很多他小时候的事情。小沈14岁就失去了母亲。有一次小沈骑着三轮车拉煤,累得一身大汗还要赶到学校上课。就是这次拉煤,让他忽然感受到母爱的伟大,体会到对逝去的母亲的愧疚,因为以前都是母亲拉煤。母亲是个文弱的教师,她生前为子女奉献了那么多……小沈说到这里,第一次在小李面前流下了泪水。他不知道,这滴滴泪水在小李心里的价值和分量。小李感动了,震撼了,这含泪的诉说比以往任何诗句更能拉近她和小沈的心理距离。

小李终于要回天津了。临走前,两个人在屋里相对无言。久久地沉默,沉默得连空气都凝固了,连一根发丝落地都能听到声响。小沈哀叹一声,涨红着脸说:“如果能找一个您这样的妻子,谁都会满意的,可惜我烧伤了,不敢有这样的奢望。”

听到此话,小李觉得自己已经到了非表态不可的时候了。其实这半个多月来,她一直在考虑这件事,也知道临走前一定得给小沈一个答复。可是,让小李作出决定真是特别困难。她像放电影一样回顾了一遍他们相识的过程,觉得小沈就是自己要找的知己。“千金易得,知己难求。”“人生得一知己足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小李在心里作出了决定,却又羞于开口,她找来白纸和钢笔,又开始和小沈笔谈。当她在洁白的白纸上写下“没问题,同意您了。”小沈激动地一把握住小李的手,哆哆嗦嗦地在纸上写下了一连串的问题,提到他的相貌,他的清贫,他的内疚,他们今后将要面临的一系列生存困境……小李一一用诗一般的语言答复了他,越写感情越深,越写越力透纸背,充满激情。但当小沈问到小李的家人反对怎么办时,小李手里的笔就写不下去了,内心一下子充满了酸楚,泪水禁不住流了下来——一想到自己的决定会遭到人们的非议和家人的反对,她又左右为难了——她不甘做个不孝之女!她实在不忍心让父母伤心啊!

有情人的泪水是相互感染的。小沈见小李流下了泪水,禁不住也哭了起来。

哭过之后,两人相约:无论遇到多大压力都绝不动摇。小李擦干泪水,用钢笔在白纸上郑重许诺(犹如敞开心扉一般):“我不嫌您丑,为了爱再远也嫁!不论遇到多大的压力,我绝不动摇!”

就这样,两颗靠近的心紧紧地贴在了一起。

相见时难别亦难。虽然两颗心一时贴在了一起,但由于他们双方都对爱的未来没有把握,也许从此天各一方、永难再见,以致车站分别就有了一种生离死别的依恋和不舍。

当汽笛撕心裂肺般地一声长鸣,当两双紧紧握着的手被启动的列车无情地拉开,小李失声恸哭,心如刀绞的小沈也挥泪不止……

我走了

不用晶莹的泪珠作别

在您的伤口撒下飘落的花雨

我走了

一份少女的期待

依然斜挂在湛蓝的天空

我走了

心窗对着日出敞开

黎明的港湾

依然澎湃爱的波澜

在北归的列车上,小李写下这首《我走了》,她把浓浓的情和深深的爱留给了小沈。

车窗外,山峦、河流、田野、村庄、城镇……无不在小李的眼前一闪而过,可小沈的身影却久久地浮现在她的眼前,怎么都挥之不去。小李的心里,一会儿空空荡荡的,一会儿又觉得从没有过的充实。

小李回到天津后,面对亲朋好友的不解和劝阻,一度陷入了深渊般痛苦的漩涡。的确,小沈只是一个临时工,一个普通的联防队员,要钱没钱,要貌没貌……然而,家境的贫寒和小沈的一无所有并没有使小李动摇,她始终以顽强的意志坚守自己的诺言。

“古今中外,多少山盟海誓都化成了一张废纸……如今,还有谁在坚守自己的诺言。”妹妹苦口婆心地劝道。

“哪怕还有一个人在坚守,这个人就是我……如果我连这点都做不到,我还算个人吗?为了小沈,我心甘情愿……”小李斩钉截铁地回答,话语间有几分苦涩,又有几分自豪。

“别再犯傻了,”一个广州的文友来信质疑,“难道爱能当饭吃?”

小李当晚就写信答复他:“爱虽不能当饭吃,但有情饮水饱,总比无情吃山珍海味强百倍!”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你如能嫁到北京、上海、广州,我们拍手赞同……做梦也梦不到你想嫁到苏北睢宁,而且是嫁给一个临时工,一个联防队员,一个因公烧伤、严重毁容达二等乙级伤残的人!”

小李回答说:“萌芽的爱情不分季节,也不分地域……难道一个临时工,一个联防队员,一个因公烧伤、严重毁容达二等乙级伤残的人就不该享有人间的温暖和爱情?”小李看了看自以为见过大世面而又很年轻的同事,吃力地笑道:“说这些你也许不会明白……等你有了爱,有了心上的人,你也会远嫁的,也许嫁得比我还要远,还要……”

不等小李说完,另一个同事就问她:“你现在是天津市天兴机械厂的出纳员,这是个人人羡慕的工作岗位,难道你也要辞去?”

小李胸有成竹地回答:“我是不想离开这来之不易的工作岗位,但为了小沈,为了爱,我出嫁时不得不辞去现有的工作……”说到这里,小李看了一眼朝夕相处的同事,像安慰同事又像安慰自己:“现在我除了白天正常上班,又增加了晚上学英语和电脑的课程。”小李希望有这两项专长,将来嫁到睢宁可以顺利地找到一份工作。

在小李的心里,早已下定了这样的决心:“即使肩上的担子再重,我也要挑起来;既然选择了这条路,无论有多少坎坷,我都会勇敢地走过!”

1995年5月10日,在上海再次做整容手术的小沈,突然收到小李的电报:“次日抵沪勿接”。

当小李风尘仆仆地赶到医院,看到刚被推出手术室的小沈正处在麻药效果消失后的痛苦之中,她含泪从随身的包裹里取出一个红色心状的音乐盒。随着一曲《蓝色的爱》悦耳的旋律响起,小沈慢慢地睁开了双眼,见到久别重逢、明显憔悴了的恋人,不禁潸然泪下,猛地握紧了小李的双手。

在场的医务人员和病友无不为之动容。

小李在沪一个多月,整天往返于医院和地下室之间。

小李在沪一个多月,舍不得住好一点的旅店,住的是最便宜的地下室。

小李在沪一个多月,舍不得买一件衣服,没去过一次饭店,也没有游览一下外滩旖旎的风光和名胜景点……她把省下的钱,全为小沈买营养品了。

十一

1995年中秋节,小李和父母商量好让小沈到天津来。小沈接受了小李的再三邀请,咬牙答应后,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独自一人登上了北去的列车。

因为自己烧伤的脸,小沈变得极为敏感。一路上看到太多被惊吓的目光,受到了很多人的鄙夷和不恭,他的自信心消失殆尽。

小沈到达天津的那天,小李和妹妹冒雨到天津站去接他。但他们左找右找,都没有找到小沈的身影。阵阵秋风秋雨袭来,更令姐妹俩心灰意冷。小李不由地在心中暗想:“小沈病了?没来?鼓足的勇气像撒气的皮球瘪了下去?半道回去了?没敢下车?还是出了什么意外……”正当姊妹俩准备离去的时候,妹妹忽然指着缩在角落里的一个面向墙壁的人影对姐姐说:“姐,那人是不是?”顺着妹妹手指的方向,小李从那熟悉的背影判断——他就是小沈。

小李悄悄地走到小沈的身后,轻轻地拍了下小沈的肩膀。当小沈转过头的那一瞬间,小李惶恐起来,她知道小沈的脸面不是很丑,而是极丑,她怕小沈的脸一下子亮出来吓住妹妹。然而妹妹的表情没有流露出任何异常,她平平静静地叫了一声:“沈大哥您好!”伸手便拎过了他的行李。

小沈躲在候车室角落里的时候,自信心已经全部崩溃。他已没有勇气再往前走一步了,只想逃回睢宁去。小李的妹妹不知道,她的平静给了他多大的鼓励,但小沈知道,妹妹能如此地镇静自若,其间有小李多少良苦的用心啊!

小沈走进家门时紧张万分,那颗剧烈跳动的心几乎蹦到嗓子眼了。然而,当他见到两位和蔼可亲的老人,那颗紧绷着的心一下子就放松了。

如果说父母、兄嫂没有流露出太多的惊讶和不悦可以理解的话,那三个幼小的侄子也都能泰然处之,着实出乎小沈的意外。

当天晚上,全家人济济一堂。小沈被纯朴厚道的李家人不动声色的接待方式震撼了,他真想匍匐下去,像拥抱土地一样拥抱他们。几年来,令他痛不欲生的这场噩梦终于有了梦醒的时候,那一刻,他泪水滔滔,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晚饭的时候,小李的大哥端着酒站起来说:“小沈你今天能来,说明你有诚意,我们相信你了!”喝了那杯酒,大哥又说:“你的烧伤还不是太严重,没事儿,别抬不起头来。你是因公负伤,是光荣,在大街上你应该骄傲地昂起头来走路。”

又一杯烈酒下肚,大哥对小李说:“小沈来了,你当着全家人表个态。”

小李兴奋地说:“我愿意终生陪伴他!”

大哥又问小沈:“你对我妹妹是否真心?”

小沈郑重地点点头,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只是不住地点头。

大哥说:“妹妹你可不许后悔。”

小李说:“我不会!”

于是大哥便宣布道:“这事儿我们通过了,就这么定了吧!”

听到这似乎意外,又似乎意中的判决,小李和小沈两颗悬起的心终于踏实了,他们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璀璨的笑容。那一晚,他们都觉得月饼特别地香甜,美酒特别地醉人。

小说家昆德拉说:“事情并不像你想得那么简单。”可对小沈来说,事情就是这么简单,简单得让他不敢相信。他端着一杯酒傻傻地站着,激动得竟不知说什么是好了。

大哥把杯中酒一饮而尽,对小沈说:“我们只有一个不满意,不是你的相貌,是睢宁离天津太远,老人不放心。儿行千里母担忧,小沈,你今后千万不要错待了我妹妹呀!”

一时间,满座皆流下泪来。

婚事定下来以后,因小沈还要继续做整容手术,婚期只能暂时定在第二年的秋天。

十二

1996年9月1日,小沈再次来到天津。他和小李身着新装,在大港区中塘镇民政办公室办理了结婚登记手续。当他们在结婚登记书上郑重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并按上鲜红的手印时,两人无限深情地凝视了良久,情不自禁地落下了幸福的泪花。

1996年重阳节,小李毅然辞去了理想的工作,远离舒适的生活环境,挥泪告别了父母兄妹,告别了朝夕长处的同事,远嫁到睢宁。

当了新娘的小李,没要丈夫一分钱,颈上的一条很细很细的项链还是自己花钱买的。她说:“爱人的烧伤已把家中的积蓄都花光了,我不能再给家庭增加负担。虽然我的爱人家境清贫,但这是我由衷的选择!”

婚礼上,小李饱含深情地向前来贺喜的人们朗诵了自己的诗篇《我的爱》——

我的爱

是一眼泉

无声地喷涌

我的爱

是花间的轻风

追随你悠远的琴声

我的爱

是春的脚步

悄然

落地无声

我的爱

是柔波里的涟漪

渴望

在你的心湖里

扩展……

1999年4月3日,随着一串清脆的婴儿啼哭声飘出产房,一个叫沈萌的女孩诞生了……

读到这里,我不禁抬起泪眼,轻声地问道:“沈萌,你今年多大了?”

“伯伯,这还用问吗?”沈萌开心地笑道。

“小沈和小李,就是你的亲生父母?”我擦了擦眼里的泪花,又问。

“是的。”沈萌点点头,自豪地回答。

我看了看文章的作者:艾雨。又问沈萌:“艾雨是谁?”

“艾雨是我爸爸的笔名。因为我妈妈的名字里有个‘雨’字,所以爸爸就用‘艾雨’作笔名了,也许是‘爱雨’的意思吧。”

我听了恍然大悟,连忙竖起拇指说:“这是我们丛书里最好的一个笔名。”

王甫春看了《这就是爱》说:“这是一篇不可多得的纪实散文,通篇都是正能量,应收入散文卷。”

徐旻看了《这就是爱》说:“报告文学卷被删去很多,因为有些作者和作者撰写的主人公没有经受住时间的考验和实践的检验,有的被‘双开’了,有的被判刑了,有的至今还在监狱里改造……总之,稿件不足,只有收入《这就是爱》才能加重报告文学卷的分量。”

我说:“有岛武郎的《与幼小者》既是一篇纪实散文,也是一篇小说佳作。如此说来,《这就是爱》也可编入小说卷,恰好与《义嫁瘫痪郎》相呼应。”

沈萌笑道:“无论是编入哪卷,妈妈都不同意。”

“想不到!想不到……”张总感叹道,“想不到天下真有这样痴情重义的人!”她不解地问沈萌:“编辑出版《当代睢宁文学》,是对睢宁文学成就的检阅和总结,你妈妈为何不同意《这就是爱》入选呢?”

沈萌答道:“爸爸同意,我也同意,只是妈妈不同意。妈妈说他们是普普通通的人,做着普普通通的事……”

“你妈妈的爱心让你爸爸绝处逢生……这是一曲催人泪下、饱含人间真情的赞歌……但我们尊重你妈妈的意见。”张总点点头,又命令似地对沈萌说,“请把你爸爸妈妈最好的作品拿来编入《当代睢宁文学》。”

沈萌笑道:“爸爸妈妈都说,他们最好的作品是沈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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