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西边的天空像火烧似的,一道道霞光斜照在宽宽窄窄的街巷上,斜照在高高低低的房顶上,斜照在男男女女的脸颊上。凡是霞光照到的地方,全都镀上了一层金黄色。这金黄色不伤眼,深浅如同熟透了的果实,似乎还散发着秋天的苹果园里才有的香甜的味道。
秋花的白色小轿车,像镀金的蜗牛一样行驶在人民西路。秋花很有耐心,她知道现在正是下班高峰,路上堵车是正常现象。“车堵不算堵,心堵才是堵。”秋花在堵车时,常用这句口头禅安慰自己。
秋花还没到退休年龄,但因为企业改制,上级有优惠政策,职工可提前5年退休,于是秋花就办理了提前退休手续,总算分享到了企业的改制成果。如今她不再上班,但要经常到乡下去探望年逾八十的父亲。父亲身体硬朗,八十多岁了还能骑车子逛街、到超市选购有机大米。可秋花放心不下,就给父亲找了个刚到花甲的保姆,照顾父亲的饮食起居。平日里吃的用的,也都是秋花在县城里购买,然后开车给父亲送去。
秋花的女儿早已出嫁,儿子也已成家。只有在逢年过节时,儿女们才回家热闹一番,平日里连见上一面都难。有一回,秋花给儿子打电话,说想见见儿子,儿子就让她看微信。不一会儿,儿子就用微信给她发了几十张儿子和同事野炊、游泳、登山的照片,让她看都看不过来。
秋花的男人姓许,在县城一所初级中学当校长。许校长很少在家里吃饭,学校里有教工食堂,伙食比家里还好,吃一个星期都不重样。只有晚上,为了婉拒同事和学生家长的宴请,才做贼似的回家吃晚饭。因为家里吃饭人少,几乎都是秋花自己做饭,自己吃饭,有时蒸一锅馒头,能吃一个多星期。因此秋花也不常做饭了,干脆到小吃部去吃。如今的小吃部到处都有,比婚介所比广告公司还多,街巷里有,小区里有,出门就能撞上馄饨挑子。
除了有一顿没一顿地做饭,秋花的家务活就是拖地和洗衣服。地板拖了一遍又一遍,说一尘不染也算不上夸张,亮得跟镜子似的,一低头就能照见自己的影子。洗衣服更是讲究,在这个家家都用洗衣机的时代,秋花偏爱用手搓洗衣服。她说:“什么牌子的洗衣机都比不过手洗,手洗的衣服和洗衣机洗的衣服就是不一样……”仿佛洗衣机洗出的衣服冷冰冰的,手洗的衣服是有温度的,那手指头的温度就停留在领子上、袖口上、纽扣上。
“我的时间都到哪里去了?”秋花有时也这样问自己,但一看到许校长身上棱角分明、干净平整的衣服,立马就找到了答案,原来自己把大把大把的时间都用在洗衣服上了。许校长身上穿的衣服,她洗得非常勤,加之手洗,洗得慢,好多时间不知不觉就洗没了。连许校长也不得不实事求是地说:“别人的衣服都是穿旧的,我的衣服都是洗旧的。”旧衣服穿在身上也跟新衣服一样,看上去比新衣服还要顺眼顺色。
过了中山路口的红绿灯,又过一个圆盘路,秋花终于把车子开到了文学路上。过了文学路就是天虹大道,从天虹大道向南就是天康花园小区,秋花的家就住在小区南排一幢。可车子还没有开进小区,秋花就在迎面的非机动车道上,看到许校长骑着自行车风一般地驶过。
从后视镜里,秋花仍能看到许校长的背影。“没错,是他……”他的头发像刚刚染过似的,黑得有点过分,有点不自然,有点发亮,亮得有点像脚上的皮鞋。那件白得有点败色的半截袖小褂,是秋花昨天才洗的,今天早上还能闻到衣服上的阳光和香皂的味道。就在刚才,那股味道又钻进了车窗,秋花在满街都是汽车尾气的味道和行人满身汗臭的味道里,一下子就闻到了那是她手洗过的衣服的味道。再看看别人的白汗衫,多多少少都有点泛黄的迹象,多多少少都有点汗渍的痕迹,惟有许校长的半截袖小褂朴素干净,又大方又养眼,看了还想再看。
“路上车辆这么多,这样匆匆忙忙慌慌张张地上哪去?”秋花这样想着,就把轿车调了头,不远不近地跟在许校长的身后。
许校长把自行车骑到红樱桃大酒店门口,就锁在了大门右边的停车处。这时,秋花才想起许校长上午给她发的短信,说学校陈主任儿子今天举行婚礼,他晚上要到红樱桃大酒店喝喜酒。秋花刚想离去,忽然看到一辆红色的小轿车停在了酒店的门口。许校长把自行车锁好后,并没有进酒店的大门,而是笑容可掬地钻进了那辆红色的小轿车里。
本想离去的秋花,一下子变得从没有过的精神,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辆红色的小轿车(像警察盯着罪犯一样)。红色的小轿车像兜风似的,在县城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森林豪泰咖啡馆门前。
西边的太阳已经落山了,天也渐渐地黑了下来,但咖啡馆里外灯火通明,秋花远远地就看到从红色小轿车上走出一男一女。他们先是在楼下临街的包间里坐了一会儿,接着又走出包间,坐着电梯上楼去了,楼上是森林豪泰宾馆。
他们在楼下的包间坐着时,秋花的目光穿过车窗的玻璃,又穿过包间临街的那块大玻璃,探照灯似的在男人和女人的脸上扫来扫去。
那个女的长发披肩,额头光亮,比茶几上的瓷器还亮。高鼻梁,大眼睛,眉目传情,似乎不用开口,就能让对方掏心掏肺。许校长脸不红,心不跳,稳重得体,似乎不苟言笑,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个情场高手。许校长话不多,但字字句句都像冰糖似的,无一例外地全都砸到了那个女人的心窝。许校长说话向来幽默,不知他说了句什么,也许是说那谁谁谁翻脸比翻书还快吧,也许是说无语无语彻底无语吧,也许是说N人比C人更厉害但N人和C人都是稻草人吧,也许是说贾瑞有意凤姐无情吧,也许是说我本将心托明月不料明月照渠沟吧,把那个女的逗得想笑又不敢笑,不笑又实在憋不住,只好弯下腰来,双手捧着肚子。那肚子还是肚子吗?若和秋花比起来,那简直就是荷包比枕头,是柳孩比大树,是水桶比水缸,是小拇指比大拇指。秋花再看看镜子中的自己,上下一般粗,长得跟大音箱似的,脸上的皱纹像波浪似的一浪更比一浪深。在他们面前,自己就是个多余的人,是个谁也不想多看一眼的人,秋花自己也觉得无地自容,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若是地上有缝的话。
秋花坐在车上,轻轻地摇下车窗上的玻璃。秋花想给他们照一张合影照,用微信发给许校长,可又一想,这合影照似乎一点意思都没有。就在她想照还是不照的当口,那个女人就把许校长拉进电梯了。
秋花也想装成一个陌生人挤进电梯,但她仍旧坐在车上,怎么都迈不开脚步。一瞬间又想到,上了电梯又能怎样?吵架?打架?吵架加打架?有意思吗?
“你在哪里?”秋花眼含泪花,给许校长发了一条短信。
“在红樱桃大酒店,新郎新娘正在敬酒呢!”许校长的短信从来没有回得这样快。一看这回复的短信,秋花就笑了,笑得连脸鼻子上都挂着泪花。
早就听说过有的校长带女教师开房,带女学生开房,但秋花从未想到许校长也会去开房。也许别人早已知道,只有她一个人还蒙在鼓里。大凡戴绿帽子的男人,总是最后一个知道自己戴的是绿帽子,甚至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的帽子是绿的。女人也一样,对男人出轨开房的事情,总是最后一个知道,有的女人虽然知道了,仍不敢相信,像什么事都不曾有过一样。
为人师表的许校长,竟会如此虚伪,虚伪得天衣无缝。秋花由此想到许校长的昨天和前天,想到去年和前年……想到那些值得怀疑而没有怀疑的日子,想到那些值得怀疑而没有怀疑的人和事,甚至想到许校长是如何捐献精子的……虚伪,虚伪,比虚伪还要虚伪十分,简直就是骨灰级的虚伪,也只有骨灰级的虚伪,才配得上文化人的虚伪,才配得上许校长的虚伪。
“小人,骗子,地地道道的伪君子……”秋花在心里骂不绝口,骂得连七情六欲都消失殆尽了。
“走!”当那个女人把许校长拉进电梯之后,秋花一踩油门,车子就毫不犹豫地离开了森林豪泰咖啡馆。但要到哪里去呢?秋花自己也不知道。
秋花开着车子,绕着外环路转了两圈,停在了水天一色的九镜湖畔。
近处的九镜湖,碧水清清,波光闪闪,像满湖碎银,又像满湖热泪。水面上漂浮的几只水鸟,面目模糊,不知是睡着了还是睡死了。
秋花想把车子开进湖底,一死了之,一了百了。什么夫妻恩爱,什么白头偕老,什么同船渡共枕眠,什么比翼鸟连理枝,统统见鬼去吧。
87版36集的电视连续剧《红楼梦》曾一播再播,每次播放,秋花都是一集不漏地看到宝玉出家。陈力演唱的主题歌和一首首的插曲,她也随着电视剧的热播学得一首不漏,甚至达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至于剧中的人物,她最佩服的不是黛玉,也不是宝钗湘云王熙凤,最让她敬佩的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尤三姐。尤三姐容不得柳湘莲反悔退亲,在送还定礼宝剑时,左手将剑并鞘送与湘莲,右手回肘只往项上一横,便离开了人世,真个是“揉碎桃花红满地,玉山倾倒再难扶。”性情如同尤三姐的秋花,也同样容不得许校长与女教师女学生开房,如今把车子开进湖底,芳灵蕙性,渺渺冥冥,正是自己想去的去处。
九镜湖畔的清风,一阵阵地向车窗里吹来。车里的秋花思前想后,觉得自己毕竟不是尤三姐,自己的品性远没有尤三姐刚烈。想到自己可爱的女儿,女儿的女儿宝宝更是可爱,轻轻的一声“外婆”竟能让她落下泪来。想到自己新婚不久的儿子和儿媳,想到还没有出世的孙子孙女,他们一来到人间就见不到奶奶了,就不由地悲从中来,缓缓地调转车头,把车子开进了花经公园。
夜幕下的花径,行人比白天还多。行人成群,花香扑面,不知名的花花草草各自释放着各自的芬芳,各种花草混合的气味像鸡尾酒一样醉人。
花径两边的广场上、河边上、草坪上和小树林里,还有一群一群的人在尽情地跳舞欢歌。领唱的歌手手握无线话筒,又歌又舞。身旁的音响震耳欲聋,树上的音箱仿佛要跳到地面上,地面上的音箱又似乎要蹦到树枝上。
秋花把车子停在路边,跟随行人一同走上了喇叭花广场。广场上一群跟秋花相仿佛的大妈正在跳舞。节拍像快三又像慢四,秋花踩了几下,都没能踩到节拍,却把身前一个大妈的半高跟鞋踩掉了。秋花连忙说声“对不起!”就匆匆地走开了。
向北走了三五分钟,就见到右边的小树林里有几对男女在唱戏。一会儿唱《夫妻双双把家还》,一会儿唱《走一道岭来翻一架山》,那个长得像太监穿着唐装的家伙,一开口就唱“这个女人不寻常……”秋花把眼珠一转,白了他一眼,又走开了。
再往前走,看到一群所谓不亚于专业水平的男男女女在唱流行歌曲。那个女子比秋花小不了几岁,手拿话筒又蹦又跳,比唱KTV还要尽兴,比在V秀还要投入。那几个男的仿佛都是那个女的粉丝加情人,个个都是男高音,像公鸡打鸣似的乱吼乱叫。真正具有专业水平的那个教师模样的男子,老是在“深夜里呼唤黎明……”秋花把嘴巴张了又张,仿佛那声音不是从音箱里飞出的,而是从她嘴里飞出的。
秋花来到花径左边毛竹林的尽头,那里有一个建在小睢河右岸的像水榭一般的小舞台。舞台上的木条有的已经腐朽了,还有几处残缺不全,也许正是这个原因,才使小舞台上空无一人。
秋花走到小舞台中央,不由地亮开嗓子:“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化……”唱完了《枉凝眉》,接着又唱《葬花吟》,唱完了《葬花吟》,又接着唱《秋窗风雨夕》……秋花几乎把陈力唱过的,唱了一遍又唱两遍三遍……
舞曲停了,秋花还在唱;
人群散了,秋花还在唱;
星星落了,秋花还在唱……
直唱到东方鱼肚色了,晨起的人们才看到那辆白色的小轿车欢叫着驶出了花径公园。
当太阳在东方升起的时候,当早霞映红大地的时候,秋花的朋友圈里都收到了这样一条短信:“我已从死亡的悬崖,跳进了歌声的海洋……”
